林小鱼

【双聂】孤独、重逢与反抗(上)

*片段式填坑,双聂部分,总设定戳:这里

*写作用bgm:《Everybody Knows

*我需要 @林嗎啡 充满爱意的奶【



    在这样阴惨惨的夜晚中有可能发生任何事,强(分隔词)奸、媾和、杀人,做什么都很相宜。在无风无月的状况下,人们当然也可以相爱,但是如今的夜晚的街巷空空荡荡,大路上只留一盏街灯,于是爱人间光明正大的相拥、亲吻,都状似偷偷摸摸的通(分隔词)奸。人们太累了,表现出相爱、相憎、或是为他人痛苦,诸如此类的事情,需要动用体力以及适当的心力。最好的办法是,所有人都维持冷漠,按照疫病中应有的范式活着过着,去医护人员处量体温、去政府领当日配给的食物。由此,所有人都适应了,或者说认命了。

 

    魏婴去大路上张望,这个夜晚他重复这个行动,他就像一艘设定过航程的船,来处与去处总有人翘首以盼。魏婴从那间屋子走出来,他逃出来。在那里,聂怀桑发着高热,往常像奶油颜色的面皮上,通红色呈现得可怕极了,就像烧红了、亟待融化的铁,但是他佝偻起来,极怕冷地抱住被子,好似在寻求保护,等待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

 

    “哥哥、哥哥来了吗?”魏婴必须凑得很近,即便他知道对方会说什么。哥哥、哥哥,哥哥。魏婴忍下叹气的本能,他为聂怀桑换一条降温的手巾,对方的脸和额头都是烫的,眼尾滚落的泪,恰巧落在他的肌肤上,冷而具有落叶的特质。“快来了,我……我再去看看。”

 

    于是他从那间逼仄、转过身就要直面或然死别的屋子逃出来,魏婴在大路上等,等待一个男人,一位兄长。由聂怀桑过往零碎、雀跃乃至炫耀的描述中,魏婴笃信他能认出这个男人,那样他将迎上去,踏在那些咯吱作响、藏污纳垢的落叶上:“聂先生,你来了。”

 

    从极度功利性的角度说,人们接触并结成持久关系的对象,都有其特定功能。在这座如同孤礁的城里,当他极度需要热吻与性(分隔词)爱时,他只好提笔给江澄写信。当他需要倾诉,有些话不说就会死的时候,他登金子轩的门。当然,当然他也需要年轻人的玩乐,聂怀桑就有这种功能。他和聂怀桑的谈话、或者活动,有任何深度吗?没有。就像小男孩撒尿和泥、爬树掏鸟蛋。

 

    在任何时候、有任何契机,聂怀桑都能谈及他的哥哥,像副食品店货架上的罐子放倒过来,彩纸裹的糖一把把落下来。魏婴在咖啡馆写作,不耐烦聂怀桑的话题,掏出怀表看看时间,聂怀桑立即找出自己的怀表:“是哥哥买给我的。”那有什么,他那块和江澄是一样的。因而他们攀比起来,攀比自己保有的亲近、回忆、经历。哪有这样无聊的事情?但偏偏就有。

 

    那时候疫病尚还在蓄积力量,这座小城暂时还是彩色的。聂怀桑邀约他去马场玩,穿着上乘的马裤马靴,眉目间尽是扑簌簌的、只要扬鞭纵马就会泼洒飞扬的神气。对方脖颈上挂着兽头纹的银挂坠,行动起来当啷作响,聂怀桑宝气得有恃无恐。在马场上,耀目和煦的阳光,终年照射绿草茵茵。就如聂怀桑这个人,倚仗牢固的疼爱,好似永远不必见识风雨,并且绮年永存。

 

    “快跟上!”在与他们逆行、狂奔的风中,聂怀桑的叫喊飘过来,好像一只鼓足劲的风筝,有根线永远而甘愿地缠在某某手中,那是一双粗糙、厚实的手掌,聂怀桑曾经说:“他打人像剥皮一样疼!”

 

    在喧闹的咖啡馆,他搁下笔与对方凑趣:“你被剥过皮吗?”

 

    聂怀桑的表情生动极了,他扁着嘴说:“是被哥哥打过!我想和剥皮也差不多!”

 

    这个夜晚和街道过于空旷,但是他脑际却壅塞太多事件,混淆着却无能归总。如果他旋开钢笔为聂怀桑记录,琐碎却无尽,终究无法成型地呈现给世人。记到最终,多半像是根舔到很细很尖的拐杖糖棍,或是断裂,或是扎破那张曾经笑着享用过甜蜜的嘴。

 

    事情的困难之处不在于素材太多或太少,而在于记述者无法保持客观及冷静。魏婴瞪着自己的影子,拖得很长、很像荒原之中的孤木,他骤然意识到自己本来是个记者,记录和展现即是他应该保持忠诚的本职工作。

 

    不,不能够,难道读者有那种需要吗?阅读在某个普通年份里,亲密的兄弟如何相处。前人先贤浩渺的文字,曾经讲述,比他动情一万倍地讲述。人们看惯了、认为理所应当,所以总结出陈词:兄友弟恭。但是,是那样吗?还是说,他应该写的是,在一个灰白色的年代里,对望与无望。希冀与枯朽是同一个过程,幼弟不断地唤着:哥哥。哥哥。

 

    就来了,就来了。本来,在他的对面,在他的目之所及,这条阔落的街被拉得太长太远,再使劲或会分绷,应该,或者说所有人都希望这样,有个男人走过来,风雨兼带着雷,军靴敲在硬质地面上,魏婴的心脏跳得快极了,所有的节奏趋于统一。他们照面,是谁先开口无所谓,男人问:他在哪里?我弟弟在哪里?

 

    他喘了口气,在静谧的夜里犹如大喊,左胸口的钢笔应声发动起(分隔词)义,拼命硌着他。此时此刻,为某某记录成了生理需求,与吃喝、睡眠、运动是一样的。他的文章要写什么,不应该是后发外生的。永远都不是。

 

    魏婴折返了,空空荡荡的孤舟,这条长街连月色都不能容忍。何其刻薄、狭隘。他递过信,递给关卡的士兵,当间或的咳嗽黏着上聂怀桑,灾厄的先兆萌发荏弱的芽,那些讯息装进士兵的口袋,就像塞进石缝。阅读信件的,理应是一位恪尽职守的军官,也是一位牵挂的兄长。他骤然意识到,他的信件写得并不好,就像誊写转录病历。

 

    屋门微弱地惨叫,床榻同时也产生了意识,聂怀桑说不出话,但是他无法作答。这时候,他只好适时转变为医护工作者,装作充耳不闻、装作目不旁视。他绞手巾,水中面孔肃穆而疲惫,作为旁观者,因为生怜可以放声痛哭,作为友人则应该禁止。无形的手箍他、掐他的脖颈,他只好不断撒谎,但是完全不高明:快来了。很快的。

 

    这世间有很多阻碍是可以逾越的,自然的分野远比人类划定的警戒软弱,要跨过洲际也不过是一道白令海峡,但是,要出入这座人造的荒岛却太难,许多士兵的面孔和配枪像磐石,那位兄长管理这些士兵,同时也负责断绝隔着墙的俩俩顾盼之人的念想。城内的寂静副贰于死亡,魏婴听过夜半的枪鸣,死的不是强盗、奸贼、政(分隔词)治犯,或然只是个无法扼绝对城外亲眷思念的普普通通的人。不行,怎样都不行。

 

    拧干的手巾搭在聂怀桑额上,这点蓬草般的重量却引发对方的挣动。聂怀桑将自己缩得更紧、更可怜,有个拥抱应许而欠缺。魏婴用力揉了几下眼眶,当他感受到眼前泛出热而迷蒙的雾,他又想出门去张望,他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等,下一条街、下下条街,最后走到城墙底下。

 

    从多次对死亡的目睹中,他获取经验,一并获得聆听死神步伐的敏锐。当然,某种意义上,这种后天的能力有其功能。他站在原地,走到聂怀桑的床前,或是走到那扇打开就能容他喘息的门边,大约是等距的。他向左又向右,如同时钟上失灵茫然的指针。当魏婴看到,聂怀桑的拳紧紧攥起来,仅剩而微末的力量,在这个简单的动作中挥霍了。

 

    转圜的距离,魏婴竭力奔过去。聂怀桑整条手臂都在颤抖、四角床柱失控地大哭起来,聂怀桑费劲地抓握着,向着虚空、向着屋内晃动嵯峨的灯火。他要抓住什么,是否是七岁那年哥哥的衣角,在挺括派头的军装上,只有经由他肆虐过的那角,可笑地发皱。

 

    这世间值得紧抓的东西太多,万幸的、拥有恃仗的爱的人,应该永远觉得活得太短、太不舍。在脑中,魏婴迅速具象化无数的事物。那些事物,在贫乏与戒严中,聂怀桑只要提及、只要名目沾一沾唇,就能够眼神重又生辉。寓言中说画饼即可充饥,他们就着丰盈的回忆,咬开一个粗粝的面包。

 

    可能抓着的是盛夏里盛着梅子冰的碗,那位兄长在日头下疾行回家,碗中碎冰叮当作响。聂怀桑从屋子里跑出来,手上沾着泥迹、朱砂等等一切,刚才的玩物丧志无处遁形。高大的男人挥起巴掌,矮个子的男人缩起脖子,像胆怯的鹌鹑,眼神却活泼泼地,解冻水下迫不及待的红鱼。

 

    魏婴矗立在床边,死亡无数次令人无能为力,落空的愿景也是。聂怀桑剧烈地喘气,呼哧呼哧,呼吸和那个抓握的动作,同时向这具行将委顿的躯体索取力量,争夺着、撕咬着,看的人心神都在发抖。

 

    会是哪一方胜利呢?颠簸的胸膛还是徒然的手。这种激烈的赛事,专以折磨躯壳中瘦削嶙峋的灵魂为乐。床榻上,垂死与诉求。床边,无能、注目。聂怀桑拼命诉说,却乏于力量出声的言辞,在这间屋子里到处穿行,在各种摆设上撞击,头破血流。除却那些愈发急促的呼吸,这间安静的屋子又何其吵。小男孩很吵、长大的男孩也很吵。“哥哥!我想要一把弹弓!”、“哥哥!我想要一匹漂亮的阿拉伯马!”

 

    “哥哥!”

 

    具备爱而渴望爱的人,俩俩相对,共通着、理解着,魏婴听得清楚而真切,耳边轰鸣着,令他头晕目眩。聂怀桑,他那位欢实的朋友,活在恒长的阳光下,却在没有月亮的日子死亡。是的,赛事的终结只有一种结果,通过肉身的死亡,双方同归于尽。死局也就成了和局。

 

    “哥哥……哥哥会来找我的。”

 

    魏婴睁大眼睛,这个季节的寒意为他肢节与脊背感受到,他浑身打战起来,模糊地看着有个笑容凝固在聂怀桑的面孔上,这种笑属于对坐享用家庭晚餐的人,属于坚信着等待不会落空的人。但是一度因渴念而伸出的手臂落下来,敲出闷响,瘫软如泥。

 

    魏婴用力地闭眼,疫病中苦难不断上演、不断落幕,观众席上永远是孤独的他。魏婴跌坐在床边,像预备给对方讲个睡前故事,越俎代庖,那本该是兄长的天职。

 

    他就坐在那里,坐在死亡旁边,这种总是重演的情形、总是见证的痛苦,并不把他锻成坚硬而麻木不仁的钢,只是以针扎进他的穴位、关窍,灵魂痛苦得直扭,人却累极了,好像不能从这张床边站起来,打开门,再去见证新的、别的惨象。

 

    当第二天初现端倪的时候,黎明的光线推搡那些厚重的云,屋门“吱轧”叫了一声,刺耳得难忍,他猜来者是谁,但是不急切地转身揭晓谜底。有个男人纵身扑过来,扑到床边,最终“咚”地跪在地上,奔赴时沾染的尘埃好像正在扑簌簌地坠落,男人的拳头用力地砸床、砸地板,有些压抑的声响从胸臆间发出。

 

    魏婴看着那位兄长,眼下时虬结的黑色,唇则皲裂枯焦,好像自无垠的沙漠中奔跑过来,尽头则是下一个荒漠。没了,什么都没有,即便是半空中欺人的蜃景。魏婴站起来,看着这位强壮的兄长,在某场长途赛跑中一败涂地。参赛者还有死神、还有步伐更加轻盈的时间。对这位垂败的男人,他没有虽败犹荣的劝慰,因为他沉浸在夜晚、沉浸在迫近死亡的时刻。他近乎不能忍受男人的这种失败:你为什么不能更快?即便用命、用寿数去跑?再跑快些啊。哪怕半个晚上。

 

    他听见自己残忍地宣布,根本不可能抑制这样做,他宣判聂怀桑遗言,居高临下。“怀桑最后说,‘哥哥会来找我的’。呵,你算是来了。”

 

    他走出去,双手下意识地摸到胸前口袋的香烟与钢笔,只有这两件东西,能令当下的他存身。他无法忍受待在这里,待在这种浓重的憾恨与挫败里,他或许会说出更多残酷、怨怼的话,毋庸置疑。

 

    他用力甩上门,与此同时,某声近乎兽类的长啸从屋内传出来。

 

    天亮了。


    -tbc-


    *文内有一段涉及和当家滴的谈话!当家滴说话顶顶有道理惹!

    *“愿为长安轻薄儿,生于开元天宝时。斗鸡走马过一世,天地兴亡两不知”←是我觉得怀桑本应该有的人生

【羡轩】陨落

*片段式填坑,轩轩的死,总设定戳:这里

*写作用bgm:《Salvatore


    这个夜晚的月亮像纸那样薄,棱角未经仔细打磨,惨淡光亮下划拉着每个行人的脖颈。然而如今的夜晚,路上很难再见到人。如果没有那种必要。

 

    人们有什么必要再夜晚出门呢?政府配给的土豆至迟下午四点发放完毕,只有一间咖啡馆仍旧营业。现在,广场上再也没有人享受爱情,夫妻分居在隔离营与病榻上、火化炉与幸存中、或是同处一室互相猜疑。任何时候,有人浑噩或茫然地打开窗,看到街道上肃杀的情形,立马重得认知:这就是疫病时期。

 

    魏婴独揽这条长街。他偶尔会产生错觉,误以为自己是匹骆驼,即人们称为“沙漠之舟”的动物。这个比喻不太坏,过往他与金子轩讨论写作中的修辞。在咖啡馆、在晚宴上,人们邀请金子轩谈谈写作、谈谈新作、热烈地询问在新作中女赛马运动员第十六任男友的原型。金子轩私下里说:那都是些蠢人!他问:谁是蠢人?是全部,金子轩厌恶而轻蔑地说:全部的人。

 

    魏婴故意问:包括你自己?金子轩想了想,抠着钢笔盖顶的宝石,最终说:是的,也包括我。金子轩在构思一部新作品,将是一部和以往全然不同的作品。你不喜欢你以往的作品吗?魏婴问。金子轩厌倦地回答:大众喜欢。

 

    魏婴是个记者,金子轩是个作家,他们都靠笔杆吃饭,也靠和上流社会握手吃饭,但毕竟这是两个职业。在疫病尚还处于积蓄力量时期,金子轩就开始构思作品的开头:以工整而隽永的诗句开篇好吗?魏婴还在浏览那页手稿,就被对方一把夺过去,抛在壁炉里:不行,如果这样,又和以往的作品有何区别?

 

    所有作废的开篇,金子轩通通抛进壁炉中,他自称从中汲取不到任何能灌濯下次写作的养分。都没有用,金子轩说:我要的是全然不同。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我受够了。魏婴看到金子轩不断地抛那些揉作一团的纸,被火舌舔舐、吞没,从春天到秋天。每一片纸,都是无果的雪。魏婴有点想笑,但同时他每每生起同病相怜感。他从没有这样过、除却在金子轩这里。他心想:我们同样悲惨。

 

    悲惨不畸零。他突然在月亮底下站定,金子轩要死了,他在这座城中认识的、二三可与言者,都依次死去。就像按顺序挂上钓钩、抛进茫茫大海的饵。鲨鱼永远喂不饱、钓不起。于是他顿足不前。魏婴心想,金子轩要死了。他在吁叹、粗重的喘气中反复确认这个事实。

 

    三天以前,金子轩突发高热,当他过去的时候,对方无力而痛苦地伏在桌面上,又挣扎着握笔。就像那些为了表现角色意志坚强,而用力过度的演员。那样拙劣。但是,这并非正在上演的剧目,或许说是他也参演的剧目,他也是这么拙劣、夸张。他伸手去扶金子轩,同时仔细观察对方那张脸,依旧美丽、但是冷汗不断冒出来,厚重地洇在前襟。他抱着金子轩,对方躯体上的震颤也波及他,使他也颤抖着。他说:我去找温医生、你等我……你等着我。

 

    魏婴找来了温情,他业已在温情的医院中帮忙有段时日,照顾病人娴熟干练,但是他痛苦地发现,正因为如此,他无法在金子轩染病时,给予对方更多、更特殊的照顾。他这样照顾过每个人,以致于无法从此事中,将金子轩与另外的人分别开来。换言之,金子轩也同样染病、也同样极有可能要死。

 

    他慢慢地在金子轩的床前坐下来,对方仍旧出汗,像一尊被抛进水中的犍陀罗雕像。哦,面孔是赤红的,可能是某个亵渎艺术品的庸人,往雕像的脸上填了色。他尝试着用冷毛巾擦了擦,那种赤红色并不能拭去。他送走温情,从金子轩书桌旁的窗口,他发现夜晚降临了,群星依然在啾啾歌唱、按部就班地亮着。

 

    金子轩一直这样昏睡着,除却腰背弓起的弧度时而改变,魏婴看着他放在书桌上的怀表,每隔六个小时,他往对方的血管中注射药剂。他扣住对方迅速在病痛中瘦的脱形的手腕,就像握一把势将枯死的枝。枯木逢春之所以是奇迹,就在于亿万万个基数中能见到一个,而他只能见证着花枝干枯,然而金子轩胸口暗绣的牡丹花,却因汗水而加倍彰显。

 

    三日以后金子轩醒来,他伏在床前疲倦地打盹,抬头对上那双全数光火消泯的眼。魏婴心口堵着棉絮,他哑嗓。金子轩慢慢转向他,看着他、又看着他背后高大华美的书柜,无数书籍装帧精美,先贤哲人慈爱而无情地看着他们。至于自己的书,金子轩曾说:我不需要保留这个。

 

    你去、去温医生那吧。金子轩看着天花板。

 

    这怎么行,他立即驳斥,但是没有理由,理由应该是你要死了,但是无法出口。于是他只好说:让我陪着你,让我陪你。

 

    金子轩费力地看他,有点眷恋、以及厌倦:不,死前这些时间,我想独自待着。你晚上过来,或许赶得上见我最后一面。

 

    魏婴沉默了。而后他见到金子轩尽力地笑,这一笑中又见到病前的对方:你见不到也无所谓,反正、反正你都会永远记得我。

 

    他听从了。他去温情的医院帮忙,指挥人将丧子的母亲关进隔离营,于是女人歇斯底里咒骂他、恳求他,政府把今日的尸体送去海边焚化,苍老的年轻的随意陈列。他写编码牌,以便人们可以按照次序领回亲人的骨灰。领错也无所谓,在冲天火光中,美丑妍媸全部摒绝、躯壳中黄色的脂肪凝结于海滩砂砾,骨殖化为粉末,谁也认不出来,但是领回家承接亲人眼泪的功能都是一样的。

 

    他想到那些淡黄的油,据称肥皂便由脂肪制成。人们用肥皂洗净自己的身体,以便承受爱人的抚摸。但是肥皂能荡涤的对象中,人们开除了妓女。肮脏、下流货,身体干净的人们这样骂她。你今天是肮脏的,你明天也是肮脏的,人们这么宣判,把温情的医院中某个帮忙的女人推到地上、阴沟旁边。她从前是个妓女,但人们说:你永远是个妓女。在贫民窟独一亮起的路灯下,一群人轮奸这个女人。至死。微弱街灯在夜风中晃动一下,对此视而不见。

 

    他边写编码牌,边回忆起那时候,他在旷野找到她,她的尸体。金子轩知悉这件事,死命捂着嘴。他看到对方细长指节下,筋脉痛苦地凸起浮现。最终金子轩没有吐,某些污秽的东西吞进肚子里,桌子上麸皮面包谁也没动。吃够了。

 

    他尊重金子轩的意愿。月色初现端倪,他立即去和温情告别。几个病人家属扯她的袖子,温情只好对他做个口型。是什么?节哀吗。他机械地点头,悲哀让他机械。金子轩那样笃定,笃定他必然会记得自己,就如同扎进穴位的针、唤起他麻木的知觉与悲哀。悲哀在泣涕中毫无节制、见诸笔端则千头万绪,唯独在推开金子轩的屋门时,他拼命压抑。

 

    我来了。魏婴喊了一声,但是没有人回应,唯独壁炉里的火,毕毕剥剥地烧,烧得旺极了。他却冻僵了在那里,而后狼狈地冲过去。

 

    金子轩坐在壁炉前,靠在高大雕花的座椅上。这个人浑身都是冷汗,像是从海里、雨里、冰里而来,彻底黏湿的衬衫勾出枯朽的轮廓。这屋子那么暖和,来年春天也将近要到。金子轩对他和春日的步伐恍若未闻,费劲地抓起堆在身旁的纸片文稿,送进张着大嘴的壁炉。我来了。魏婴又喊了一声,颤抖着。

 

    金子轩慢慢地朝向他,在这张面孔上,高热的通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苍白。薄如蝉翼的苍白。魏婴,你很冷吗?金子轩问。他摇摇头,而后走过去抱住对方,他听见流水卷走性命的声音。川流不息,奔腾入海。

 

    而后,他死死扣住金子轩的手。这个男人笑起来很刺目,就像太阳恩赏光亮给大地,轻蔑、遥不可及。即便垂死。那部小说的结尾,我写完了。魏婴盯着对方开合的薄唇,锋利地割破他的灵魂。他仿佛失声,只能靠点头致意。

 

    放在书桌上,你务必、务必——将它烧了。我死以后、我死以后,你烧了它。魏婴、魏婴!

 

    他能感知到对方激动起来,怀抱里的躯体收缩着、挣扎着,拼死向他诉说,居高临下地命令他。烧了它、烧了它!他一瞬间想到他们在咖啡馆的初见,他坐了对方惯坐的位置,金子轩轻微眯着眼:你要坐在这?那你朝里移个位置。这个人对他永远毫不客气,他们像带着刀子作朋友、作知己。

 

    他胡乱答应:好、好。他发觉金子轩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像要将他挣脱,那种意愿强过躯体迸发的力量、胜过言辞。他突然理解了,他向后退,屏息注目着对方的谢幕。有始有终地完美。

 

    他看到对方坐起来,坐得端端正正,就像坐在觥筹盛宴的长桌边、坐在肖像画家面前。等待着真正的庄重与高雅,而画家则不惮于浓烈的用色。黄金与玉,花与骄阳。壁炉将文稿吞吃、消化,对地上、桌上剩余的纸片虎视眈眈。金子轩死了,微弱呼吸停止,像蝴蝶翅膀戛然坠地。唯独他听见了。

 

    他惶惑地张望这间屋子,镶金砌玉,璀璨的光亮照映这张面孔,对方陌生得像艺术馆里的展品。但是又奇异地吸引他,吸引他目不转睛,莫名爱娇摄向他。人们也许该为朋友、知己的逝世垂泪,哭天喊地。而他不要。泪水与庸凡的爱,不要来辱及这个人。

 

    他突然扑在书桌上,轻薄而朴素的纸张,在沉重镇纸底下不甘地起义。再被镇压、再起义,循环往复永不止息。

 

    他看到那行字——“我判处这个世界,永远是个妓院”。

【羡all】最后的信

*片段式填坑,魏婴给江澄写的最后一封信,总设定戳:这里


    我开始给你写这封信。

 

    在过去的九个月,我也曾经给你写过很多封信。最初全城戒严的时候,我到各个部门去,我和那些公职人员讲道理,我说:先生你好,是这样的,我是个滞留本城的记者,你看,这是我的证件。我试图说服他们,因为我是个外乡人,全城封锁的时候,我有理由立即离开。

 

    我得到的答复是:在我们这座城中,和您这样情况的人还有很多。

 

    换言之,我出不去了。大概半个月后,我终于真切地感知到,在这座小城中发生的改变。当局不再对死亡人数有所遮掩,我们在这座城市任何布告栏上,都很容易看到昨日死亡人数。据称橘皮煮水洗手有助防疫,人们在市场上为两个发皱的橘子厮打。投机倒把的商人因此发了大财。本城有个姓苏的商人,他靠卖囤积的陈皮挣够一艘船的钱。

 

    物资越来越紧俏,对外联络亦被阻断。你知道的,我也给你拍过那种电报。人们排四小时队,只为给关山远隔的亲人拍一封简短的电报。但是人们很快就发现这不够,远远不够,电报所给定的程式化语句不足以表达人们的想念、恐慌以及各种难以言明的感情。“我很想你”、“我很好”,这些只言片语远远不够。为了倾吐,人们纷纷转而写信,信件逐次逐次变厚。

 

    当我拿着信封,去请求哨岗的士兵通融,我依旧得到那种回复:不行。所有靠当局吃饭的人,都长了同一张嘴。不行。不行。不行。我就这么坦言之吧,我一度想你想到发疯。我或许整天后悔八百次,九个月前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以激烈的争吵告终。

 

    你说,你恨我的职业,恨我是个记者。我们拍着桌子大喊大叫,咖啡从杯子中溅出来。对了,本城许多咖啡馆都关张了,在疫病爆发后一个月左右。我原本爱吃某家咖啡馆的烤鲑鱼。后来,没有鲑鱼了。我不至于和城内贫民一起去领配给的面包、土豆,但也变卖了许多东西给姓苏的商人。他总是惦念我那块怀表,咱们一样的那块。我站在阁楼上大喊:滚你的蛋!

 

    但我逐渐不再懊悔了。我发现城内其他的人,也不再写信。比起对亲人辗转反侧的怀念,人们的心像是被更深层次的恐惧充塞了。人人都怕死,我也很怕死。疫病、高热、死亡,不再专属于城东的贫民窟。当城西出现第一个死人,在整个下半夜,我都能听见那种低低的哀鸣声。第二天清晨,人们纷纷涌向教堂,人们反复告解。

 

    神甫是个面无血色的年轻男人,长相和才识都出众。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对众人宣讲,讲客西马尼的夜晚,讲罪愆、讲堕落。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在任何角度,人们都挑不出他高妙言辞中的疏漏。但是,对于身居绝望的人而言,这所有都仅是高尚,而非慰藉。他要所有人保持安静,突然,人群中有个妇人哭起来,更多的人哭了。在片刻的停顿中,我准确捕捉到他的惊诧。

 

    我们必须承认,世界上是有这样的人。他能为那些悲剧性的人物心神颤抖,却难以理解现世中的痛苦。我怀着好奇的心态接触他,他十足冷淡:神职人员不需要朋友。我说:那么你总可以和我谈话吧。于是我们谈话。

 

    他是沾染疫病死的,在女医生温情临时将学校改建的医院中,我看见他从来苍白的脸上,呈现恐怖的通红。那时候他已经改变,可能是因为他亲眼见到高热中岣嵝的孩子、从简陋担架上竭力抬起却轰然放下的手、某双涣散却不肯闭上的眼。总之他改变了,他在温情的医院里帮忙,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

 

    他临去时,极用力地攥我的袖子。本城其他神职人员已经孤立他,他们纷纷怀疑他,说他在私底下恐有些宗教不允许的论著、指责他的行为有损神职人员的清高。他的遗言仍旧是那句话:神职人员不需要朋友。由我和温情火化他,在熊熊火光中,他那张好看的脸逐渐被火舌舔舐、吞没,他已经有朋友了。疫病将他从神变成人,一个在这座城中受苦、奔忙的活生生的人。

 

    死亡在这座城中是太容易的事。杀掉一个人,手段也并不止于疫病。难道在某个时刻,我自己不曾死过吗?我想我死过。就如那个晚上,我最终没有去见那个答应带我出城的士兵。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我就要见到你了,我们就要重逢了。但是,我终于掉头去了温情的医院。可能那个节点,我已经赴死。

 

    我不停地死,不停地见证他人的死亡。既有素昧平生的人,也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我听过各种各样的遗言,温情医生在我答应会照顾她弟弟后闭眼、小个子聂怀桑——他是我在咖啡馆里写作时认识的,他不停地问:哥哥来了吗?我说:就来了、就来了、你再等等吧。他早就在高热中烧得糊涂,唯独最后留下的话却很笃定:哥哥会来找我的。

 

    不过,也有人死的时候极清醒。他们最后吐露的话,或许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胡言乱语。但我知道不是的。就譬如有的人毕生心血只得几页纸,他说:请你务必烧了。再好比温情医生的弟弟,审判机关反复询问:为何于疫病结束后的庆典持枪杀人?他说那个下午阳光太过强烈。然后就闭口不提。如果他提及自己的精神病史,想必可以得到豁免。人们对疯子总是有种宽容。

 

    但是疫病结束后,夏天也随之来了,每日的阳光都会强于昨日,却不会强过那天。到处都有人在欢呼,人们重新涌到街上,享受爱情、美酒、热闹。观看疫病后初次处决犯人,也属于幸存者享乐的内容。他是温情医生的弟弟,有人小声说。哦,这样啊,另一个人点点头。我汗淋淋、寒浸浸,掉过头离开那些欢乐的人群。

 

    就暂且搁笔于此吧,我知道我有件重要的事。交通已经恢复,来这座城市的第一批列车票亦发售了,我知道你会来。我要去月台上等待你,途中将这封信寄出。等我们回家,它将从许多积压的信件中跳出来。

 

    你不会在意,我也不会在意。

【羡all/全员】暗示、掉头不看和沉默

    想玩个paro,《鼠疫》paro。因为自知没有填完长篇的面相,所以和 @林嗎啡 还有 @鱼乐今天也很想读书 讨论了一下,决定先把设定、大致剧情放出,归总在“暗示、掉头不看和沉默”tag中,以便之后随机进行片段式填坑【。

 

    该背景大致生产力水平与上世纪上半叶相近,在某座小型城市中鼠疫肆虐,当局遂对此城进行交通封锁,对外联络亦基本断绝。

 

    魏婴是个滞留本城的外地记者,疫病初期他奔走各个部门,以自己非本地人为由请求离城,但遭当局拒绝。他因思念关山远隔的恋人江澄,亦屡次试图偷渡。但在他亲眼目睹疫病惨状、周遭人所为之后,主动放弃了极可能成功的偷渡机会,转而自愿加入疫病的救护工作。

 

    江澄在这个故事中,主要出场于魏婴给他写的信中。在魏婴滞留疫病城之前,他们俩的感情中屡有龃龉。他最初并不愿意理解魏婴放弃家中洋行优渥工作的行为,曾宣称“恨你是个记者”。在二人分隔两地期间,他屡次请求进入疫病之城(当局规定此城能进不能出),但遭魏婴拒绝。结局为,他乘坐疫病结束后恢复交通的第一趟列车前来此城,在二人的相拥中达到了互相理解。

 

    蓝湛是本城的年轻神甫,精研宗教教义甚深,却殊为不解疫病中人民的痛苦。魏婴初次听他的宣讲,认为“他能为那些悲剧性的人物心神颤抖,却难以理解现世中的痛苦”。魏婴怀抱好奇的心情接近他,蓝湛则冷淡回应:神职人员不需要朋友。后蓝湛亲眼目睹高热中丧生的孩子,亦投身疫病志愿工作。其余神职人员认为他的行为有损清贵,最终将他逐出神职人员行列。在鼠疫后期,染病而死,死前抓住魏婴衣袖,遗言仍旧是那句“神职人员不需要朋友”。

 

    金子轩原是本城的畅销作家,鼠疫肆虐期间,他仍在考虑某篇文章的开篇遣词。在历经了鼠疫一事后,他从讨好消费者的浮艳文风,逐渐转变为沉郁切实的风格。他终于懂得写作了。他死在疫病结束的前夕,临死前将手稿交托魏婴,要求对方在他死后将手稿付之一炬。其手稿尽显其诚实的反叛思想,后在魏婴处得到妥善保存。

 

    温宁是女医生温情的弟弟,因为罹患阿斯伯格综合征,他从来沉默寡言、躲在阁楼中避世。在魏婴与温情并肩作战期间,与他有所接触(在温情过世后,二人则有更多的相处)。在鼠疫结束的欢庆仪式上,他莫名其妙地持枪打死了无辜民众,而成为疫病后首个被处决的人。

 

    苏涉是个投机倒把的商人,疫病期间各类物资紧俏,他依靠囤积居奇,聚敛大量钱财。他对神甫蓝湛抱有复杂的情感,在得知蓝湛过世的当天,将所有积存货品尽数抛到汪洋大海中,并将自己的船烧毁。

 

    聂明玦属于军方势力,疫病期间于城外警戒看守,以防止城中的人逃跑、扩散疫病,也在必要时动用过武力。他始终想进城看看怀桑,但受制于军队规定,他只能在驻扎外围,而不能像普通民众那样入城(可进不可出)。他终于从军队逃入城的那天,怀桑已于左近日子染疫病身死。闻听魏婴告知怀桑的遗言“哥哥会来带我走的”后,他自疫病肆虐起就紧绷的心神彻底崩溃。当他背负怀桑尸体单枪匹马突破戒严线时,被军方击毙在城墙底下。

 

    女医生温情,自疫病初期就奔忙拯疴,同时不懈研究疫苗,魏婴、蓝湛都曾于她临时扩建的医院中帮忙。在鼠疫愈演愈烈、愈发难以控制的情况下,城中的人对她的态度也从尊敬转为不信任、敌视,后被精神失控的患者家属当街打死。在其身后,经她研究的疫苗投入了大量生产,最终凭此战胜了鼠疫。

 

    以上就是大概剧情和设定啦,因为懒……所以肯定不会开长篇坑的,大概会把以上提及的片段写写,比如小蓝蓝的死、苏涉哥哥烧船、老聂单枪匹马闯戒严线、羡澄久别重逢等,部分情节通过魏婴写给江澄的信呈现。由于内容散碎难以归进产出整理那篇lo文中,决定全部归总tag“暗示、掉头不看和沉默”。嘛,有兴趣可以蹲一蹲,主要是写给自己和亲友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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