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鱼

【陶叶】追光逐雪

我喜欢他是小金鱼呀,隔着锃亮的玻璃,金红耀眼,陈列在漂亮置物架上……
然后小金鱼总会跳到大海里的……
1想到就赞叹而辛酸

林嗎啡:

*给 @林小鱼 陶叶本的G,本来通贩后放出的,不过既然赶上老叶生日,就提前一点放出来吧。


*祝我们三连冠的叶小队长生日快乐^ ^




BGM - 容祖儿《连续剧》






追光逐雪







那是生活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从他清晨站在镜子前刷牙开始,这一天的轨迹便已经固定,同前一天与后一天都没什么分别。他洗脸,刮胡子,往颈侧喷一点古龙水,往前十年和往后十年,除了假期,这套轨迹都如影随形,规整而无趣。如果他有情人,或许会交换一个薄荷味的早安吻。但这一天里,在年近半百的岁数,陶轩仍然是独身一人。


 


他吃便利店的饭团,吞拿鱼和海苔有淡淡的腥气,隔夜食物的气味。他尚且记得自己有胃疼的老毛病,姑且扔进微波炉里热了三十秒,早饭便这么对付过去。


 


在他更年轻的时候,以为自己完成了阶级跨越的壮举,于是要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包装成精英。咖啡要喝最好的,餐点要选最贵的,衣橱里的西装带着精致的标签,非手洗不能解决。而今他吃仅作果腹的早餐,随手把换洗的衣物塞进洗衣机,昂贵的廉价的混作一堆,被滚筒恶狠狠地搅得难舍难分。他现在随便极了,对自己、对生活都随便极了,甚至有点想逛海澜之家。


 


三十来岁的陶轩是不会冒出这种傻逼念头的,那时候他总是很忙,忙着谈合作,谈应酬,天南地北地当空中飞人,要缔造只属于他的王朝盛世。人在最辉煌的时刻总是笃信自己能一直朝上走,而四十多岁的陶轩站在知天命的节点前回身检视,始觉出当年的短视与可笑。


 


他曾经不信命,如今不得不信命。命里有时他握不住,命里无时他又像念旧的老人般惦记起来。红枫织就的梦。


 


他出门上班。回国后他借着一点过往的关系,在体制内谋了个养老的闲差,朝九晚五极其规律。午休时部门里的年轻人聚在一起高谈阔论,旅行,恋爱,最新的手游。彩色的语调缀在空气中。中年男女三句话不离家庭和股票,手机里永远开着孩子的监视摄像头。陶轩处在其间,既听不懂小年轻的流行话题,也同中年人的育儿经彻底脱节。部门聚餐时有好事的女人八卦:陶总还不打算成家?他客气地笑笑,搪塞的理由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说得多了也就没人再问,只是年度的相亲会上要身先士卒地被抓壮丁。


 


他前前后后谈了几任女友,和平分手或者不欢而散,总避不过这两种结局。女人们控诉他的冷淡无情,年龄相仿的女性轻轻叹息:你看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小他十岁的女孩子哭着对他说:你根本没有爱过我。


 


爱。女人们总喜欢谈爱,谈感情。他对此束手无策,像口抽不出水的枯井。女人们冲井底呐喊,他茫然无措,传不出她们期许的回音。


 


他偶尔在房间里收拾出女人的旧物,一件内衣、一支唇膏之类。他记不清这些东西的归属者,最后总是通通扔掉,又或者落在角落里,在新情人手中重见天日,带来揶揄或者争吵。有回他从衣柜底下扫出一枚戒指,不值钱的合金材质,红色锆石黯淡无光,在经年的遗弃中氧化变黑。他端详良久,实在想不起来哪任女友喜欢这么简陋的首饰。他把戒指扔进水槽里清洗,尘垢在水流中溃散,露出镀金的枫叶纹样。


 


他突然想起来,那是某期电竞周刊随刊附赠的、一叶之秋的周边。


 


外链链链


 


下班后他去乘地铁。车子被送去检修了,他久违地直面了晚高峰的汹涌人潮。年轻时陶轩善于规划最便宜的交通路线,战队经费紧缺时他穿着廉价西装去挤地铁,下车后要把汗擦净才敢去见赞助商。后来他有了豪车代步,再后来他有了助理和司机,这种记忆就变得很遥远。


 


他曾有些耿耿于怀,一种“我为嘉世付出了这么多”的心理,那些在地铁上被挤得脚不沾地的时刻,在饭局上喝酒喝进医院的时刻,被眼高于顶的赞助商羞辱的时刻,粉丝不知道,周刊小报不知道,他叶修大约也不知道。等到王朝倾覆,他才恍然意识到连这种耿耿于怀的资格,那些幸运的负累,全都是由叶修赠予。


 


他在四面八方挤过来的人群中汗流浃背,像条晒干又受潮了的咸鱼。很偶然的,是再偶然不过的一个擦身,像烂俗爱情电影里的桥段,他被人踩了一脚,对方连连抱歉地回过头,四目相对间,时空骤然静止。摇晃的车厢、人群、窗外疾驰而过的广告灯牌,抽帧一般瞬间停格,凝成静止的色块。


 


他和叶修重逢了,在一个不适宜重聚的时刻,一次没有征兆的偶遇。叶修还是他熟悉的样子,黑发,薄唇,乃至眉宇间拢起的细纹,都能同陶轩记忆里的模样重合,再为回忆增添新色。叶修两手都提着购物袋,仍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情。“哟,老陶。”


 


对方沿用多年前的旧称,仅仅是一个称呼,他依然感觉到某种隔世的、难言的情愫,堵在他发烫的心口,奔流四散。世间那么多得不到爱的男男女女,那么多人投身于新的相逢。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想质问自己:哪来的那么多旧情难忘?


 


很多年前他看过一部老电影,彷徨的女子从佛像下走过,寻一盏亮着的佛灯。陶轩记得很清楚,甚至梦见过这组镜头,只不过彷徨的人变成了他自己。梦里神像有着悲悯而相似的面容,而他穿过一间又一间昏暗的佛堂,却始终寻不到那盏亮起的佛灯。


 


“老陶?”


 


他发愣了太久,叶修唤了声,拥挤的地铁里所有对话都被浑浊的人气压缩,音量被收束至最小。但陶轩依然从嘈杂中捕捉到叶修的声音,像落在耳边的一记春雷。啊、嗯。他不记得自己应了什么,也许是再普通不过的寒暄,也许什么都没说。他的手扶在叶修头顶的吊环上,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叶修淡然直视着他,仿佛这仍是几十年前的杭州,他同仍叫叶秋的少年出门采购,拎着大袋的零食和泡面挤上地铁。摇摇晃晃的车厢里他笨拙护住少年的身体,少年仰头望他,眼神安静而真挚,等待着他的拥抱、亲吻、爱与背叛。


 


那个时刻与当下一瞬重合,他从叶修眼里看见光,雪光,焰光,星星点点,从漆黑瞳仁中映照出来,像某种指引,神台上的灯火,融入了不朽的特质,在众生悲喜里不动如山。


 


他憎恨过这种眼神,也热爱过,两种情绪都曾在他命途里占据上风,互为纠缠。这种纠缠跟随他半生,是走过多少面目模糊的城市,枕边换过多少人的体温,听过多少似是而非的情话,也不能挣脱和抹去的、永恒的恨与永恒的爱。


 


列车发出刺耳的鸣叫,车厢急促前冲,叶修一个不稳撞进他的怀里。陶轩虚虚揽住他。叶修道了声谢,拉开了一点距离。太挤了,于是这点距离也接近于无。陶轩几近贪婪地去嗅对方身上的烟味,头发的气味,身体的气味。像吸麻的瘾君子,小心翼翼地尝一抔致命的粉末。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一百岁。一场戒断不了的梦。


 


机械女声漠然播报出下一站的地点。“我要下车了。”叶修轻轻对他说,告别的意味。那个瞬间陶轩觉得对方大约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明白,他的偏执他的留恋,他长久而固执的恨与爱,都在一声道别中为他告解。“再见。”叶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像再普通不过的旧友。鼻息间的烟味骤然远去,车门吱呀开合。“嗯。”他怔怔应道:“再见。”


 


叶修背对着他摆摆手,在杂沓的人群中逐渐消失。是要去兴欣、去上林苑,去往陶轩早已不熟悉也参与不了的一切。就好像多年之前他离开嘉世,陶轩自以为堵死了对方所有退路,以期看到一丝示弱和服软。但是叶修走出去,走出大门,离开效忠多年的战队,离开他,头也不回地,去往大雪纷飞。


 


红尘俗世的列车里,该在哪一站下车,有的人清楚而笃定。列车或有停运和晚点,但是没关系,这样的人,总不会迷茫太久。而有一种人只在车厢内来回逡巡,行人上上下下,他盲目地被推着走,始终惦念着上一站的美景,漫无目的,无家可归。


 


车门关闭前的最后几秒,陶轩突然冲了出去,用力挤开堵在门口的人群。有乘客用杭州话骂骂咧咧,他视若无睹,逆着晚高峰的人流追出去,跑出月台,跑上扶梯,发疯野狗一般,对遗落的肉骨头穷追不舍。小小的叶秋晃着手中的购物袋:陶哥,追不上可就没饭吃啦。他在车站里仓皇奔跑,追着他不肯就死的执念,难忘的旧情,他错失的所爱,沉沉落落的长夜里、唯一亮起的佛灯。追过去。


 


追过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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