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鱼

【羡澄】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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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用bgm:《明月依旧

@林嗎啡 给你芒果味松果!是我阿爹去年的梗!


 

    他从没这样想过,但这一天,他接到了江澄的讣告。

 

    当那封帖子递到他面前,钤印着江氏的莲花家纹,他对着来报信的人发愣,问去的是莲花坞哪位老人。来人双唇开合几下,但是他听不清,耳际像有轰鸣的雷炸开来,将他炸得五感俱失。

 

    “魏婴,是江宗主去了。”

 

 

    在江澄的灵前,他又见到那样的金凌,瞪着他、怒视他。现今对方执金家牛耳多年,为上位者,最该喜怒不形于色。但唯独对着他不行,金凌毕竟还是很像江澄、像其父。似这两个人,哪个又能神色寡淡地见他?

 

    他和金凌对面站着,殿内无关的人都成为远景,连蓝湛也没有来。他们隔着雕花的棺椁,江澄躺在里头,眉间发间沾着云梦这些年的雪侵霜欺。他讶异地发现,比起修仙世家的家主,棺里这位更像个尘世间的俗人,阳寿尽了也就去了,手脚平伸、面容枯槁。

 

    当人们尚还年轻,谁也无暇去忧惧衰老,人们忙着热爱、忙着与命数征战。某一天他骤然发现,他被献舍的这具躯体,生出了新雪那样荏弱的白发。他懵然地回身看蓝湛,再然后就是恐慌、闭口不提。他这具身体天资坏得很,吃了练了多少好东西,也没结出金丹来。老之将至,他站在蓝湛身边,遑论世人如何看待,他自己也觉得很不相称。

 

    他这样称呼:“金宗主。”

 

    金凌的唇带着刀锋,开合之际则利刃出鞘,对方讥诮而昂然地宣布:“魏无羡,你的福气到了。”

 

    他盯着江澄腰间哑嗓的银铃,茫然不解:“福气?什么福气?”

 

    某个镶金砌玉的盒子被取出来,金凌递过来,近乎递到他的眼前。“打开看看吧,这本就是你的东西。”

 

    当盒盖开启,触目的灿耀刺进他的瞳,在木盒正中,有件圆东西正在滴溜溜地转,转得恒久而有力。他产生一种很坏的预感,攥着盒子问:“这、这个是……?”

 

    “不认得吗?”金凌确凿地宣判:“这是你那颗金丹。”

 

    这个瞬间他头晕目眩,有风穿堂而过,轻飘飘的煞白挽幛簌簌地发抖,但金凌的词句重逾千斤,轻易凿穿他的心神。他哑着嗓问:“什么、什么?”但是却不要对方回答。他甚至想扑到棺椁的边缘上,去将江澄的衣襟死死揪住,嘶吼着问:“为什么?”

 

    他要江澄来答,要江澄自己来说,说:是的,因为我就是这么恨你。恨到要将金丹剖出来,什么都还你了,然后我就可以死去,与你再也没有瓜葛。

 

    死人不会开口,而金凌在他对面冰凉地说:“我舅舅听说,你没本事修出金丹来。他说死也要死了,霸着你的金丹也没意思。”

 

    他注视着这颗金丹,那像个光热不竭的太阳。但他的脊髓与脉络却似在迅速冻结,冻得硬邦邦的,随便拿个硬物来敲,他这个人就要折断得干脆利落。他这个人。连同他与江澄的某种牵扯,也要断得这么分明。

 

    他当然清楚金丹是怎样剖出来的,要神志清醒地目睹,利刃划开皮肉、丹田,他曾见到那颗金丹在自己的身体里攒动,如同见到大江河的源头,行将彻底枯萎、暴露出干裂褐黄的土地。再也没有什么涌流灌濯到四肢百骸。这种与自我力量的剥离,远远比刀尖刺破血肉的疼,更难捱百倍。

 

    他瞪着棺椁里的那个人,是他的至亲、他的至疏,现在陌生而坦然地躺在里头。他猛地站起来,拳头“砰”地砸那个棺椁。

 

    “江澄、江澄!”

 

    他去拉扯对方穿戴齐整的衣裳,他想看看那个创口,是否丑陋不堪、是否和前世的自己一样疼,疼不在骨、不在皮,而深扎在魂灵上。他的魂灵猛烈挣扎起来,承受比剖丹酷烈百倍的刑罚。金凌大叫:“你做什么?”

 

    于是所有的人都扑过来拦他,让他“住手”,江家的人、金家带来的人,全部撕下疏离的礼数,是他又一次踏破这种约定俗成,屋子里吵嚷起来,说疯子应该滚出去。他,他应该召出数目难计的走尸,将这些人统统隔绝开来,包括金凌。在鬼影幢幢中,就只剩下他、江澄,牵绊在这颗金丹上的两个人。他要看一看对方,皮肉贴着皮肉那么近地看,一如见到他们疮痍满布的年岁。

 

    他把陈情举起来,举到唇边。如果笛声响起,乌泱泱的邪祟从地底、从顶壁冒出来。他和江澄,就要在这种情形下见面。难堪的最后会面。但是,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如此,没有花、没有玉,只有乱葬岗扑天尘埃、白骨皑皑。这一世也不过是调过个过来,由他送江澄死。

 

    直到金凌寒浸浸的声音响起来,居高临下地将这种局面劈开,分崩离析,蓬草呼啸着卷向天幕,他衰微的皮相和脱手的陈情,并同着委顿在地上。成为落木、成为烂泥。因为,是金凌正冷冷地对他说:“魏无羡,你敢在我舅舅的灵前,召出那些鬼东西?”

 

    他像个败军之将,如今只剩下缴械投降,金家与江家的修士赶上来捉拿他,只是被金凌拦住了。他被迫而残酷地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差点毁了江澄肃穆的白事。他缓慢地向后退,每一步都扯开撕裂下腹的创口,剖过丹的人有的创口,他和江澄共同罹难的见证。这是个庄重的场合,沉痛而安静,怎样的人都不该造次。但是他屡次造次,在江家的祠堂、在江澄的灵堂,他凭着心绪妄为,不合时宜。

 

    他听到金凌在劝说他:“魏无羡,拿上你的金丹走吧。我舅舅说、说——”

 

    “他说了什么!”

 

    “我舅舅最后说,‘都还他吧,还了就好’。”

 

    他屏息听着,听江澄最终给他们二人的注脚。那颗金丹时刻映耀,在木盒之中,有生辉的活物,也有无情的死物。半晌他伏在棺椁的边缘喘气,与双眼紧闭的江澄贴近照面。他是能亲耳听见那句话的,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割舍半生的切齿、切肤的念想,最后嘶哑地吐口。

 

    还了就好。

 

 

    他软弱地跌在地上,靠着倚着江澄的棺椁,那是块冰冷而散发香气的木料。所有的人都窥伺着他,等他下一个无礼的举止。他失神地游目四顾,在这间屋子里,曾经也有过这种情形,天幕连着密云并同倾覆下来,靠两副失怙的肩来扛。

 

    是江氏夫妇的葬礼。射日之征中事事从简,白事却该哀而重之,于是移到战事之后。时间的迁延并没有稀释哀恸,他们抄写丧贴,几百份、几千份,他们姐弟三个不愿假手他人,从熹微到子夜,他们抄录,江澄还要处置江家初定的繁重家事。

 

    砚中的朱砂虬结起来,像凝结的血,他们在征战中见惯了血泪,但从不会停止为之动容。江澄抬起四周青黑的眼,死命盯住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枯瘦的浮木,对方嘶声说:

 

    “魏无羡、魏无羡,你可得死在我的后头。”

 

    在晦暗的光亮中,有阴翳的斑影在对方脸上扭动挣扎,像一只垂死的飞蛾,江澄说:因为,我不想再给谁下葬。

 

    少许时候他近乎以为江澄要哭,但是没有,事实上是他在哭。名目是为兄弟、故人,以及为再没有瓜葛的人哭。现在,再也没有人上前来管他,是金凌容许他有片刻凭吊。

 

    当他在哭的时候,他莫名地想到有另外一种哭法,在灵前摔碎瓦盆,哭天抢地,嗓音撕裂,仿佛云梦夏日瓢泼的暴雨。他冲进这种雨里,痛彻心扉地淋一场,也不会再有人撑着伞、撑着圆硕的荷叶,面色厌弃地找他回家。但是未免太久了,这场雨隔了两辈子。

 

    他听到金凌悯叹地对他说:“你走吧。”

 

    他恍惚看过去,在金凌站立的方位,隔着光影沉浮,他见到好些个面目模糊的人,好像在无情、无神地打量他。都是他不敢对望、不敢回望的人。他和金凌,一坐一站,仿佛形成某种对峙,其结局当然是他的败走。败走的代价未免太重,是他浮皮潦草的两辈子、数十年风月一夕嬗变。

 

    他向殿外走,没有人送他、招呼他,也不像过往他从江家离开,背后总有一双锋锐的眼睛,烧穿他蔽体的布料。他慢慢的走出去,沿路都是人,有些人掉头不看他,因为对他和江澄的过往知悉一二,有些人惶然无措,只知道他是个狂徒,在江宗主的灵前大闹过。他走得那样慢、那样难以迈足,因为他背负着他从未想过的收场。不是言笑间的美梦,不是日后恨得肠穿肚烂,而是囹圄中某一方宣布:

 

    我不再恨你,我不再欠你。

 

 

    他走在江家的回廊上,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被翻新。他见到布局的时候过分熟悉,摸到砖瓦的时候却陌生。像旧衣裳上的尘埃被全部抖落,再经由浆洗,变得簇新挺括,他由此得知,当他与江澄彼此成为无关的个体,才能崭新又体面。

 

    他站在回廊上剧烈地喘气,这一日的天气不晴不雨,麻木不仁。在这种时候,恰巧两个年少的江氏子弟走过来,对着他,像看到老病衰微的人,诧异而关切:“前辈?”

 

    “不碍事、不碍事。”他摇了摇手。

 

    年轻的江氏子弟,穿着淡紫色的校服,像清晨山岚的颜色,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生机,并同与希望伴生着。他执意不要帮忙,于是他们只好古怪地对视,施礼离开。他看着他们背过身去,重又恢复年轻人应有的雀跃,好像并没有沾染灵堂内缟素的颜色。那些与年轻无关的颜色。

 

    他们交谈,在交谈江氏的新任家主。“新家主?新家主怎么能服众呢?又皮又惫懒,从不和咱们一块儿听学。逃学追兔子打山鸡,这样的人怎担得起家主位置!”

 

    “听说出身也不高,旁到不能再旁的支系!哎呀,也不过仗着江宗主疼他宠他,他就蹬鼻子上脸,坐到江宗主手臂上去了!”

 

    那些字眼被呼呼的风吹走,追随着年轻人渐次飘远。江家的人事沉浮,与这辈子的他扯不上干系,不会有人寄信给他,征询他:你看某某是可造之才吗?你看江家在某某手中会败落吗?但是,那位下任家主与某个人又那样相似,让江澄又疼又宠,百端纵容,再倾注全副爱惜。

 

    他站在那里,像冰天雪地中被人灌了滚热的茶,胸腔发热、舌尖发疼。说不上来更好受,也说不上来更难受。

 

    他摸到胸前坚硬的木盒,嘴角牵扯几下,但是热泪更先一步落下来,沿着刚才哀悼的轨迹,将那些沟壑冲得更深刻、更难填。

 

    “其实……其实你还是不舍得,和我了断得太过干净。”

 

 

    他一直在走,仿佛有很长很远的路途,正在他的面前延展,他走出江氏阔大的校场、走出莲花坞、走到熙攘的街市、再走回姑苏,他脚下踩着坚实的土地,却在泥沼中四处无着。没有人向他伸出手、也没有一座桥梁他可以走上去,再渡越过去。

 

    莲花坞里草长莺飞,春意融融,这个春秋与那个春秋相似而不同。江澄说要替他赶狗、说要死在他前头、说自此以后恩义两绝,对方言出必行,自己却是个屡屡食言的小人。这终年累月的冻土、前事的泥淖,江澄曾经独自走过去、陷进去。

 

    在云深不知处,他看到蓝湛倚在门边等他,容范闲雅,像春日开得太好、太盛,从屋子里旁逸出来的花枝。对方看着他,然后走过来拥住他,波澜无惊:“回来了。”

 

    他任由对方抱住,在紧贴相索的皮肉间,隔着尖锐的木盒,永远硌着他、冻着他。嚎啕大哭时他像十来岁,与江澄初到姑苏,这其间一切景致都是新的、鲜亮的,枝桠上嫩绿的芽,学堂里饱满而丰盈的面孔,怎么会有那样多值得欢喜的事?当他拍开酒坛的封泥、当他接到两个澄黄的枇杷、当春日的柳梢与他的剑锋一块儿凌东风而出,他想这些事儿五十年、六十年也是一样的。

 

    而现今,他疲惫地说:“蓝湛,我……我回来,与你长命百岁。”


    fin.


    *扑头飞柳花,与人添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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