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鱼

【陶叶】好梦如旧

写作用bgm:《苦瓜

 @林嗎啡 说的陶叶和好梗,这是前篇,还有个后篇,是老陶去打叶家挑战本【可能是被打


他去看那个人,但是不提前知会,不问“有空吗”、“方便吗”,违和而又冗余。在他和陶轩之间。不是正式的拜访,叶修穿随便但不邋遢的衣服,打车去印象里的地址。

 

很难说清他为何又要和陶轩有牵扯。说“又”或许赘饰,他们之间,那种关联从未斩断过,大概如此。尚在嘉世时的背道而驰、踏出嘉世时落下的雪、乃至赛场上他与嘉世残酷的重逢,那种关联始终贯穿着。某端系在他的手腕上,深深勒着肌理下的脉络,另一端系着过往的年月,将陶轩缠得密不透风。

 

等那个王朝轰然坍塌,跌进世事的尘埃中,他莫名其妙开始正视这种关联。人类的感情往往黏糊,又非要在黏糊中分门别类,这是情人的爱、这是故人的怀想、这是乍然发现对方的过度饮酒而胃穿孔诊断书的瞬间愧悔,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人们太执拗于此,所以黏糊沾在掌心,洗不掉、甩不脱。与下一个人握手时候,只好遮掩,或者随便对方猜想。周而复始,疲于奔命。幸而,他从不是这种人。

 

过去很多次他们做爱,身体无比契合。对方自他十五岁始,就对他体内各处关窍熟知,他们用各种姿势做爱,十几岁时陶轩抱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以后则常常背入,他的姿态像隐忍,但是难道他不能从中获取爽快吗?在灭顶的快感中,陶轩沙哑地说:“你真无情。”大概是这样,陶轩西装革履地出门,他靠在床头抽烟,零星光火随后死去,烟灰缸像个京观。

 

陶轩出国前,他们有过匆匆一晤。别人问他:“你们以前是朋友吧?”一年之后的现今,又有太多渠道获悉,对方已经回国。陶轩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吗?“没有吧。”人们这样说:“反正卖掉嘉世后,他有的是钱。”

 

他站在楼栋底下往上看,像个自海中深潜回来的人,对陆地的光亮有一种惘然,说不清为什么要来。他上去,然后敲门,没有回应。他保持这个动作,因为确信对方在里头。三分钟后,门“咔哒”叫了两声后打开,里头那位眼神虚浮、头发蓬乱,向他伸出手:“辛苦了。”

 

叶修瞬间失语,片刻后说:“老陶,我不是送外卖的。”陶轩仍旧迷瞪,像个带不动荣耀的Windows98系统。半分钟后陶轩猛怔一下,踉跄地让到旁边:“叶、叶修?”

 

他不知道作何想法,索性不请而入,把杵门口的陶轩推进客厅。他们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堆满没收拾的外卖盒,M记的盒子占了多半。陶轩的眼神有些涣散,盯着他却又像越过他,落脚在屋子的未知处。对方像是衰老了几十岁,又像一夜变成不通世故的孩童,他摸不清对方是什么情况。叶修有点无奈:“我说,给我倒杯水成不,渴死我了。”

 

陶轩哦哦有声,去外卖盒冢里摸索出副眼镜戴上,年轻人才戴得那种黑框,架上去其实又蠢又可笑,但是莫名可爱。他难免会想起那样的陶轩,坐在真皮转椅上,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浑身上下处处写着事业有成。而现下,他眼睁睁地看着,陶轩像梦游那样晃悠进厨房,三分钟后晃出来,手里拿着瓶可乐:“水壶没水,喝可乐。”

 

“……你是吃了多少垃圾食品?”风水轮流转,如今也变成他置评对方不健康的饮食习惯了。这种事情讲出去谁信?陶轩的反应呆滞极了,缩手缩脚站他面前,像个预备挨批的小学生。他问:“这段时间你忙什么呢?”

 

陶轩张了张嘴:“补番。”

 

“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反复把这俩字儿在心里颠来倒去念过几遍。“老陶,你几岁了?是要返老还童吗?”

 

坐他对面的人,无疑行事方式也朝着孩童趋近,陶轩似乎有些怕挨他训,听他这么说后嗫嚅几下,答不出话来,同时把掌心里某件事物往袖口里藏。

 

他眼尖地捕捉到:“什么东西?”

 

陶轩还是垂着头不说话,只把那件东西往里头藏得更深。他叹了口气,对这样的陶轩,他难免心软,并同有一种毫无办法。他径直走了过去,握住陶轩的手腕:“站起来。”

 

对方依言照做,听话极了。那件东西从袖口一路滑进去,最后从家居服宽松的下摆“啪嗒”掉出来,是M记套餐里送的君莫笑手办。他深吸了口气,陶轩则像作弊被巡考抓个正着,他扫了一眼茶几上的外卖盒,就像呈堂证供。

 

“这就是你天天吃M记儿童套餐的原因?”

 

陶轩果然像个小孩那样开始狡辩,苍白而又无力:“没有,不是。”

 

他笑了笑,从鼻息里,而后在整栋房子里走了一圈,最后捧着一大摞M记送的君莫笑手办摔在对方面前。他动作重了些,陶轩像有些心疼,动了动嘴皮但没敢说话。他盯住对方,无比笃定地说:“你还喜欢我。”

 

他当然有这种自信,论及旁人对自己的爱慕,陶轩占不到最纯粹、占不得最明快、甚至占不到最早,那么,是什么驱使自己时至今日敲开这扇门呢?陶轩还在负隅顽抗,说出的话像网路上那种套路辩白:“我不是,我没有。”

 

物证那么多,人证即是彼此,他的手指“叩叩”地敲在那堆手办上,像牢狱顶壁渗出的水,轻轻、接连滴在犯人的颅顶,最终导致犯人的崩溃。陶轩缓缓地蹲下去,捡某几个落地的手办,手背颤得像老之将至,最终,他目睹了这个男人的崩溃,陶轩捂着脸,几句含混浑浊的话自指缝间钻出来:“你到底为什么要来?”

 

他想了想:“来看你的笑话吧。”

 

陶轩的手慢慢放下来,对方嘴角抽搐着、提拉着,少许时候他觉得陶轩会哭,这个想法令他有些无措。但最终对方只是挤出个似是而非的笑容,低声说:“那你看到了,我一事无成,罪有应得,还对你……”

 

“对我什么?”

 

“没什么。”

 AO3


他往后头看,干净的玻璃柜子里摆着个一叶之秋的手办,他复出以后出的十周年纪念版,也是唯一一个有他的脸的一叶之秋。陶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着明彻的玻璃,嘉世队徽上的枫叶,红得炽烈而盈不可久,他难免于人事沉浮中动情。而陶轩深深地埋下头,有些撕裂的情绪,自颤动的脊背、握紧的拳中倾泻,他听见对方压抑的声音:“……对不起。”

 

他贴近陶轩,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陶轩抬头,他看到微微发红的眼眶,下个瞬间对方又迅速埋下头去。他想说什么?“真没出息”之类的吗?实则他拥住对方,像下意识的动作又像某种仪式,这种情形下很该说些什么,以襄助这个情景臻于完美。

 

他安静地等,拥着抱着男人,直到陶轩有力地回抱他,他知道对方已渐次收拾好情绪。玻璃柜子中的一叶之秋,拥有不真实的淡漠,正无情地看着他们,看着际遇与重合。而他与那样的自己对视,同时抚摸陶轩的脊背,他不躲不闪,仿佛这一眼对视,才是此行的目的。

 

直到陶轩坐直身体,有点赧然地别过头不看他。他的嘴角迅速勾了一下,问:“到饭点了啊,吃什么?”

 

对方下意识抓过手机,戳开外卖APP,麦乐送的页面跳出来,于其他菜品陶轩一扫而过,飞快点选儿童套餐,在付款瞬间他抢过手机。“行行好成不老陶,照顾一下我这个成年人。”他说这句话大言不惭,现今他吃垃圾食品远少于当年,老板娘反感他吃泡面。

 

他偶然会想起当年对方把所有的家当投进去,大冷天他俩对坐吃泡面,陶轩突然伸拳碰碰他:“好好打,咱们会好过的。”对方抽五块钱白沙烟,他拿过来吸了口,蹿到肺里的辛辣,陶轩赶紧抢过来:“你别抽这个。”

 

陶轩露出些茫然的神色,直愣愣地瞅着他,行止疑似社恐患者。他把那副愚蠢的黑框眼镜架上对方鼻梁,陶轩脸色有些常年不见光的惨白,乍看宛如刚才的性爱吸干对方精气。“换衣服,出去吃饭。”

 

陶轩坐在被子上不动,傻得像刚起床。他呼噜一把对方乱七八糟的头发,权当撸只金毛,而后他去对方的衣柜翻,打开就是一叠君莫笑痛衫,他不知如何置评,想想又决定对死宅陶轩彻底任之由之,就算翻出一个自己角色的VR也绝不会惊讶。

 

这是薄雪时节,他去翻对方橱柜里的毛衣,意外翻到某件起球又缩水的毛衣,质地也不是太好,他有点纳罕。等他给陶轩翻出整套出门的行头,才记起这大概是他十几岁时穿过的,陶轩林林总总都收藏着。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物癖。他兜头把那堆衣物丢给陶轩:“快点换。”

 

对方拖长声音“哦”了一下,收拾干净后依旧是个人模狗样的精英,就是那副眼镜有点违和。他没指出来,毕竟还挺可爱。对着将近四十的男人用这种词会否古怪?但恰如其分,倘若对方露出这种面目是对他下套,那也是个毛乎乎软绒绒的套。

 

他把对方牵下楼的时候,怀疑对方小半年没离开小区方圆百里的范围。陶轩开车,风雪暂歇,天气尚算晴好,他们更该在路上慢慢走,然后产生和糟老头散步的错觉。在这种情形下,他们也不对话、不叙旧,不谈及自己的近况,只是偶尔陶轩侧头望望他。

 

商业区在两公里外,某家馆子乍然照面,他说:“就这个吧,H市菜好久没吃了。”他们躲进小包厢,现今要他坐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顺利进餐实在太难。他低头翻菜单,点菜的小妹随便记几个清淡落胃的菜,末了陶轩说:“再加一份桂花糯米藕。”

 

他笑了笑,合上菜单递给小妹,拿过茶给陶轩倒一杯,陶瓷在手心熨得暖和。陶轩想给他夹菜,是从前惯常又烦人的习性,而今犹犹豫豫没敢往他碗里放。他把碗推过去,任由陶轩给他堆出小山。饭桌上总得有些谈资,他问对方:“回国多久了?”

 

“三个月。”

 

他随便给陶轩说国家队的事,说捧回世界冠军的庆典、说法国队的战术多么吊诡、说黄少天夜晚溜出去吃夜宵。很明显他说得漫不经心,陶轩也不是良好的听众。某一瞬间包厢安静下来,他突然住嘴,而陶轩喃喃地问:“你究竟回来干什么?”

 

他想了想,同时碗里的糯米藕被他捣碎,要夹起却仍然难堪而拖泥带水地牵连着。他说:“前段时间我家里喊我去相亲。”

 

陶轩沉闷地答应一声,他不管,继续讲:“我说我喜欢男人,跟我爸妈闹了一阵。”

 

“我妈为了让我相亲,也是不择手段,居然真的弄了几个男人来。”

 

陶轩在碗里不知道夹些什么,没动过的鸭肉丢到骨碟里。“你家给你相的……应该条件都挺好的吧?”

 

“是啊。”他笑了笑:“挺不错的,还相到了某个军区的少校。”

 

陶轩露出个不如不笑的神情:“那……挺好的,有中意的吗?”

 

他面前的蒸鳜鱼半张着嘴,生前身后都是条傻鱼。他似笑非笑地瞟了对方一眼:“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陶轩愣了半晌,再抬起头看他,张嘴半天除却说几个“你”字毫无建树。只慌乱地将座椅移得好近、手肘碰得到手肘的距离,伸筷把鳜鱼肚子夹到他碗里。他的筷尖点在软嫩的鱼肉上,偏过头问:“还当我是个小鬼那样对我?”

 

陶轩不懂他什么意思,只是讷讷地说:“我什么也没有了……不如那些少校,或者——”

 

他乍然吻上对方,眼尖地捕捉陶轩双目睁大,像被天降好运砸到头那样。那就砸吧,将对方砸得昏头昏脑、连同原本就有的死心塌地。加在一起是他爱人的模样。他轻轻舔一下对方的上唇,又恶作剧那样迅速抽离:“现在能吃饭了吗?”

 

“嗯、嗯。”糯米藕的甜蜜气味充斥口腔,陶轩不再算计,不再透过金丝眼镜精明地打量、审度周遭,像时刻警觉的东方鸻。他离开嘉世再组战队,才晓得对方长久保持这种姿态大概很累。而当下陶轩贴他旁边,飞快而熟练地给他剔鱼刺,他真的怀疑倘若他摸到对方的头,会听到一声欢实的“汪”。

 

饭罢他提出要去超市,他买些吃的用的,午后两点半顾客寥寥,他们一起逛超市,权当散步。事情的发展总在眨眼间瞬息万变,昨日他在B市故伎重演离家出走,今日他牵着陶轩以伴侣姿态闲逛。当然、当然这一切他都有所把握,对这个人,他永远有把握。不,是有恃无恐。

 

行经那些摆放罐头的柜架,他若有所思,停步取下个黄桃罐头。“想吃黄桃派了,老陶,你还会做吗?”

 

当他还是个嘴刁的小鬼,偶尔在对方面前露出些可笑的馋相,陶轩翻着各式菜谱给他做东西吃,糕点之类的也做,就是脱模的时候比较丑,但胜在馅料咬下去扎实极了。陶轩显然保有这段记忆,对方盯他握紧的澄黄罐头,片刻后说:“这次会做得好看点。”

 

“无所谓,好吃就行。”

 

他们结账出去,陶轩去开车。他四处去找香烟贩售机,绕场一圈才在角落找到,临了翻开钱包却只剩红彤彤的整钞冲他面面相觑,只好又折回超市换零钱。好不容易付款的时候他还在乱糟糟地忖度,忖度陶轩戒烟的决心是否摇摇欲坠。他出着神,往回走大约十来分钟,隔好远却看到陶轩坐在地上,东西乱丢。他觉得古怪又纳闷,走近后正正与对方茫然无措的神情对上,陶轩丝毫不顾及形象,像条被抛弃的狗。

 

他的心脏骤然被那种酸胀感充斥,快步走过去拉起对方,弯腰拾散落满地的东西还在考虑说什么,陶轩从身后紧紧地拥上来,像使蛮力的小孩,卯足了劲绝不肯放。他无声地叹息,双手慢慢覆上对方环自己腰间的手。这次他回应对方不安的期许,以笃定而有力的口吻:

 

“老陶,我回来了就不会再走。你……你放心。”


外链


不过算了,他昏昏沉沉地想,他也算是被烦习惯了。

 

这个晚上他们不再做爱,他累极了,被陶轩放进浴缸里冲干净,再用大浴巾裹紧抱回床上。他离十几年前那个小鬼,已经长大好多,弱鸡宅男抱得很吃力。但他显然没有精力去吐槽对方。他又被放在那张床上,眼神四散无处聚焦,或许落脚在柜中的一叶之秋上,有人吹捧那样的他是神。神是无情的。

 

他的眼皮耷拉下来,抱着他的男人或许以为他入睡了。对方絮絮叨叨,说自己过去做了许多错事,对他、对嘉世。陶轩越来越像老头,抓紧旧事不断翻检,仿佛不检阅、不追述,就会日趋稀薄。即便他就被抱在对方的怀里,肉贴肉、心脏隔着薄薄肌肤相撞。他知道对方于旧事中踏步、畏葸不前,是为了求索什么。那件事物只有他能给予。也只要他给予。

 

他听见自己轻轻地说:“没关系,我原谅你。”

 

他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具躯体僵了一下,再然后是颤抖、胸膛剧烈起伏。他反抱住对方,始觉有些冰凉液体沁入他的发间,是陶轩在哭。初时是压制的,但哭声渐次放大,像个小孩那样。“为什么……?”监狱的高墙轰然崩塌,身陷囹圄之人,一朝得到释放,而陶轩站在过往的囚笼前哭,支离破碎、歇斯底里:你为什么要原谅我? 

 

是啊,为什么呢?非要要有个理由,一气儿说出五六七八吗?“我不知道。”他模糊地叹息:“我不知道。”

 

“只是我已经没什么心力,再去习惯别的人了。”


荣耀、战队,这些都可以重来,他可以习惯新面孔,征程里有新的别人。但唯独这件事情,他不想推倒再重来了。

 

当年,他拎着包离开家,穿行在素昧平生的城市街道,周遭行人像和他隔了障壁,他到处走,好像总和人群逆行。直到他站在陌生的网吧前,有那么一个人,冲他招招手,然后抱他、爱他、说要给他一切。

 

反正,也就是这个人了。

 

他笑了笑,而后坦然陷进睡梦中。


fin.


*嘛,发个甜滋滋的小故事,祝我自己生日快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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