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鱼

【陶叶】无爱可失

 @林嗎啡 阿爹,吃

写作用bgm:《尘埃落定

*嘉世冒学,吃点

*陶老板有婚内出轨行为


    

    陶轩住在苏黎世。

 

    他并不是太喜欢这座城市,冬天总是来得那样早,人们依靠现代科技取暖,而不是借助脉脉温情中的暖意。雪花早早地落了下来,在这个温暖如春的冬天。

 

    这天临近饭点,他还坐在电视机前。他举家移居,像逃难那样离开过去。在国内,人为可以斩断的牵挂,他都已经斩尽。他卖掉所有的不动产,甚至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他也刻意地摒绝了一些信息,那些与荣耀相关联的所有人事。然而到底还是会有这样的巧合,其实他是有预感的,预感打开电视会看到什么。屏幕里的画面切换了一下,电视台正在放送荣耀世邀赛的赛后专访。

 

    受访对象大概算是——算是他的一位熟人。镜头切在叶修脸上,与此同时,屏幕显示了维系在这人名姓上的荣誉,总冠军、国家队领队,真是个标准的开场。陶轩的思绪飘得很远,但的确很专注地盯屏幕,叶修偏过头与翻译低声交谈,而他盯着对方明晰的锁骨。叶修像是瘦了一点。他这样想着。

 

    他什么都想,许多场景在脑中只是惊鸿一瞥,大脑体贴地不为他全部回放。但仅是这些蒙太奇式的片段,就很足够牵动他的神思了。电视机开得很大声,但他恍若未闻。直到他的妻子走了过来,于嘈杂巨响中第三次喊他吃饭,他才骤然惊醒过来。

 

    “哦、哦,吃饭了啊。”

 

    他的目光随着餐叉在餐桌上四处游走,无处落脚。妻子是个德籍华人,偶尔蹦出几句不甚流利的中文,他则报以机械的点头。偶尔他会想起H市菜肴的味道,又顺藤摸瓜勾出许多旧事。他,他们囫囵粗糙的年轻日子,泡面、白沙烟、夏天像桑拿房的训练室,他去临近的H市馆子打包几个菜,叶修——那个时候还是叶秋,和小沐橙坐在他对面动筷子。

 

    他决定去看决赛,是前几排的票。很早以前,他也习惯坐这种靠前的位置,台上台下那个人是两种模样。其实他心里觉得不是,那个人始终是一种样子,即便躺在他的身下喘气失神,他永远不觉得自己能够留住他。当然他的确做过这种尝试,最后成了荣耀历史上颇值得书写的败笔。同时,他个人派生出的痛苦无从表达。

 

    中国队获胜了。当然、当然了,胜利总是会眷顾那样纯粹的人。国家队捧奖杯的时候,叶修站在台上,被很多人簇拥在中间,大家都是朋友,之前他也是的。音乐和鼓掌声都很响,灯光投映在叶修的脸上,仍有难以辨明情绪的苍白,对方理所当然地很高兴,然后就是和队友的疯狂庆祝。叶修不会看到他,看到了也不会在意。

 

    他坐到临近清场,赛场和看台都空了,像又一次人去楼空广厦倾颓的情形,凡人不断于开窍和勘破前的一秒钟踏步,神祇则从最初就慧根生发。他最后环顾了一眼空落落的赛场,预备离开,但是手机响了。

 

    他的期待里抱有一种惊诧,虽然,他从开始就理应没这方面的打算:一场正式的重逢,双方都需要表达出“挺好的挺好的”这种意思。叶修不做这样事。但是,当他和吴雪峰交换了电话以后,他始终保留这种预感。有一天,他将接到这样的电话。

 

    他接起来,那头懒散地说:“喂,老陶?”

 

    “……叶修。”

 

    “出来坐会儿不?”

 

    他很难拒绝这种邀请,对方是种可有可无的态度。他们可有可无的重逢。在异国他乡的广场上,肤色各异的人行色匆匆,中文在叽里呱啦的外语里犹如地下党密码,进行的却是最无谓的对话。商业场的场面辞令,对眼前人派不上用场的辞令。以前的事情谁都不提,往后的日子被他自己肢解了。谁也别怪谁。

 

    他很艰难地和对方寒暄,你好我好天气好,吴雪峰小女儿很可爱,你现在还关注荣耀比赛啊,呵呵看得少了。到最后他无话可说,陷进这种对面无言的尴尬里。尴尬的只是他。在这种沉默里,他重新涌起对肢体触碰的热望,针对这具不再年轻的身体,间或对视令他惊心动魄,他抑制不住地想要拥抱。他抱对方,叶修则为难极了:“你别这样。”

 

    最后有个叶修的同事找过来,他叫不出名的年轻人,对他有一定的好奇心。他们顺理成章地告别,在叶修身后,他似乎重重地出了口气,随之也有某些骨鲠的情感泄露在空气中,被陌生人的摩肩接踵撞散了。

 

    他在原地驻足,抱有缅怀性质地想一些事,给某些事件加上无关痛痒的藻饰。这期间他的身周过客不断来来往往,面容模糊。他站在那里,如同大海中的礁石,人们避让他、或是在经过他时分开紧牵的手。而后手机响了短信铃,发来的是酒店的房号。

 

    “我不去了。”他很快回复。对方并没有继续回他,这像一种嘲讽,不需要任何语言、神情,嘲讽他瘦弱无力的拒绝与退却。他的确在望而却步,唬烂的跳棋玩家那样,刻意退一步却并没有顺利跳到彼端,堵在当途自己与对方的棋子中,围城里头的人出不去。

 

    当晚很迟的时候,他还是来到了那里,前台是个泛着覆盆子味的小姐,亲切地询问他的来意,他说要见某某,前台往那个房间致电。富丽大堂灯火晃耀,人们不断向迎面走来的人互相点头,冠冕堂皇、道貌岸然。

 

    他按了房间的门铃,接下来,胜负判决将操于对方之手。他发间覆落了白雪,在进入温暖室内的瞬间消解。过往的种种无比有力,雪水则是与之抗衡失败的见证,对方了然地看着他,他望着这张淡漠的面孔宣布:“你赢了。”

 

    叶修侧身把他让进去,他们以前在嘉世的宿舍胡搞,他兴之所至地要搞,就敲门,对方随便让他进去,桌上的电脑没关。他们随便就做,不严重到隔壁来敲门,叶修都奉陪到底。现今他略有无措地杵在屋子里,领队的单间有足够的距离令他们远隔,叶修懒散地倚在床头抽烟,让人错觉对方刚被人搞过一场。谁知道呢?谁也不知道。

 

    对方打量着他,继续他们之前在人潮汹涌中频频断续的叙旧。下午叨登的话头又被继续翻出来,牛反刍,人也没高级多少,有限的、不触及到肉的话题被重复提及。他喜欢体面,对方则讨厌麻烦。聊来聊去还是要聊到荣耀,逃不开的狭路相逢,所有的人事都以之为发源,荏弱支流汇入大海。

 

    “你现在还打荣耀吗?”

 

    他不知道如何作答,“不打了”和“当然不打了”是两样天差地别的回答,但是都不合适他出口,他们蛰伏起来对视几秒,叶修叼着烟,始终平静地看着他。最终他走了过去,松松地抱着对方,叶修并没有推开他。成年人和成年人,谁都知道他敲开门,必然会发生一点什么。

 

    他开始脱衣服,沾着雪水的大衣,最后脱的是手套。对方的眼神变动一下,略显愕然盯住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你结婚了?”

 

    出于私心,在先前的交谈中,他并未谈及自己仓促但过得去的婚姻。就像开门喷了叶修满头彩条,他则抓紧欣赏对方一两秒的错愕。他随便应了一句就当回答,解对方衣服的手速仍然很快,要迫不及待地正式拥抱起来。但是叶修突然就不愿意了,被动接受的动作里带了点抗拒:“算了吧。”

 

    他陡然笑了,被一种隐秘而变态的快意扎中了心脏。他靠过去,在对方将又要开口说话前,他一把就将婚戒摘下来,随手往后头抛。他接着去揽对方,叶修挣扎着想抽身、想去捡地毯上的晶亮玩意儿,他扯着脚踝将人拖了回来,现在他变得强硬极了。他在叶修耳边说话,嗓子低沉赛过对方多年老烟嗓,一个字一个字砸对方敏感的后颈上,这里那里,他都记得。

 

    “你招惹我的时候,不可能没考虑到这点吧?”


    图片版


    回忆猖獗地滋长,挤进狭隘的细胞裂隙,血管中也流淌着,于脑际心间肆意对流,他终于认可他深爱着叶修。从前从未正视过。他爱他。虽然再早十年认清,认清这个肉麻的事实,那也是无用的。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无用的事情,打乱重组的际遇。

 

    在苏黎世的阳光初次钻进窗子的时刻,有座火山在他的身体中死去。他终于叹了口气,心口巨石砰砰落地。他离开那个人,披上他体面光鲜的外衣,渡越重洋的相逢结束了。什么都已经结束。

 

    他走得很慢,像个清晨散步的行人,如果加根拐杖,他将一路走下去,颤巍巍地走进暮年。荣耀?也许关服了。许多人,把半生峥嵘维系其上的人,为之交结的生命,相互蜜爱,相看两厌,被这个世界推得聚散离合。但是他和叶修不是,他们天生不适合相爱。在H市,在苏黎世,在任何房间的床上,他得不到爱,也就无爱可失。

 

    十几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在那头,叶修的语调依然是那么随随便便:“老陶,你婚戒落我这儿了。给个地址,我给你寄回去。”

 

    他远眺酒店高楼的窗户,无果地眺望。他与妻子的婚戒,社会学意义上的配偶在社交场合以资证明的象征,人们因此判定他深爱某某,并将长期延续这种爱。人们高谈阔论永恒,如同谈论天气与债券。现在,这个戒指正躺在叶修掌心。

 

    他听见自己轻轻地说:“不用了。”


    -fin-


    *祝福你半天一生都得一句那麼短 

     无名义给你快乐不必兜转 

     无权去把惊扰你的心捧起赠给你 

     即使有话想讲已经将识过的字用完 

评论(7)

热度(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