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鱼

【黄乐】超龄少年(Fin.)

*没头没脑流水账爱情


张佳乐想吃炸年糕。

 

他特别特别想吃,他想吃的时候就一定要吃到。冬日的大晚上,街上行人已经很少,零星的几对情侣牵着手,快步与张佳乐背道而驰。亦有同他一样是孤身一个的行人,戴起大大蓬松的羽绒服帽子,走路的时候好像也在拼命跺脚,发出通通通的声音向他走过来。

 

走出几步,张佳乐时常会回头看看那些过路的人,看他们从一个确切明晰的对象,析解为街灯下昏黄的一团雾气。他总在心里给每一个人分派身份,什么包里藏着苹果馅饼给女儿惊喜的父亲,下班时匆匆赶回却只来得及看最后一集连续剧的超市拣货员阿嬷、家里嘴馋妻子巴巴等着他带回夜宵的新婚男人。那些人导向的地方无疑都是家,钥匙“咔哒”一转,大片温暖的灯光把他们从头到脚裹起来,像条厚厚的羊绒被子。女儿从沙发上一步跳到玄关,年轻妻子“哧啦”一声撕开最后一包薯片,中年大叔指间的香烟光火被外来的风吹得欣喜雀跃:你回来啦?

 

沿街店铺还有灯光透出来,卷帘门往下拉到一半,亮光只堪堪没过膝盖。张佳乐低头一看,他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毛绒拖鞋。好吧,他其实是和黄少天吵架了。他拖鞋上白色小兔子沾了来路上的灰,变得不那么可爱了——“变脏了你就不爱我了吗!”无生命的小兔子委屈地瞪起红眼睛控诉他。

 

张佳乐吸了吸鼻子,他想到在念书的时候,他和黄少天在KTV接吻时被人看见,于是顺势出柜。在那个年代的异性恋同学的认知里,因为他和黄少天都长得足够好看,所以搅基也就显得不那么猎奇。同学的起哄声被那一年流行的口水歌抛得一扬一扬的,这好像就从此奠定了他们感情的基调。

 

“恋爱~ninety-nine~久久延续的浪漫~喜欢你没有道理~好心情用不完~”

 

真过时啊。张佳乐甚至想起那一年黄少天的发型,毕竟黄少天一直都是时尚的弄潮儿——那几年的时尚,放到现今就成了令人忍俊不禁的杀马特。再加上那种打光、那种低得赛过毛片的像素、那种明媚忧伤的镜头表情,张佳乐想了想,大街上忍不住“噗”了出来,这马上变现为眼前的小股白气,还倒找了张佳乐几大口直蹿肺管子的凉气。

 

女同学嘻嘻哈哈地说:你和少天肯定不会吵架的!哈哈,因为全天下只有你们俩在一个频道。

 

但是一个频道也会吵架啊。他们平时在床上黏一起滚来滚去的时候,也互相让对方“滚蛋”。今天晚上又是谁先说了“滚”字呢?可能是张佳乐自己先吧。吵架的时候他忍不住白学起来,脖子伸得像鹅互相比谁声音大:“是你!是你先”,他说完自己都想笑——但是吵架时绷不住笑太丢脸了,张佳乐只好硬憋出满脸通红,“砰”一声把屋门反手摔上了。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有点后悔,毕竟年末这几周他们彼此都忙得双眼一抹黑,温存起来都不够完整。他在赶稿死线前有一种“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架势,黄少天从后面抱上来亲亲他,他手指仍在无意识地狂敲键盘。这“咔哒咔哒”声不绝于耳,好像生生把他们拉到机关枪突突开火的环境下——他们抓紧一切时间打啵,见缝插针地打啵。最后黄少天都有意见了:“靠,张佳乐你能不能看着我?能不能把尊眼从屏幕上稍稍移驾到我的脸上?能不能?还能不能当彼此的天使了?”

 

“当当当。”张佳乐趴在屏幕底下,一条狗命给DDL大山压得奄奄一息:“……天使,我特别想吃炸年糕。”

 

这个要求对西红柿挂面卧鸡蛋天使来说有点太难,黄少天选择出去找外援:“我靠张佳乐你能吃点好的吗?这东西几家外卖都不送,得得得,我出去给你买去!”

 

炸年糕买回来了,他俩却吵架了。张佳乐躺在床上,抱着那只表情特别搞笑的柴犬玩偶,他饿得胃疼。他们各自盘踞在一个房间里,谁先开门到客厅谁是狗。张佳乐揍了一拳柴犬玩偶的脸,轻声说:“你是狗。”

 

那盒炸年糕搁在外头那么久,应该早就凉了、硬了,不酥了,撒在上头原本“咯吱咯吱”有嚼劲儿的白糖砾,也融化成黏答答的液体。张佳乐跟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他倒是不气了,就是委屈半死——他甚至悄悄开门往外头张望了一眼,另外一间屋子的门关得紧紧的。黄少天还在生气。

 

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呀?张佳乐想。

 

过了尚算无忧无虑的少年岁月,再怎么虚瞒谎报都当不了两个超龄少年了。在柴米油盐之中,生活无孔不入,总有那么多值得争吵的大事小情。张佳乐是个矫情逼,黄少天又是个逼逼机,吵到最后张佳乐总要归结升华于一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啊?!”这种争吵简直太令人日常窒息了,黄少天都选择闭嘴了。

 

张佳乐在床上眨巴了几下眼睛,他刘海好久没剪,戳在眼眶里痒痒的。早知道黄少天昨天操着剪刀“咔嚓”、“咔嚓”给他比划的时候,索性他就交一颗脑袋出去给黄少天剪剪算逑。丑就丑了,好过现在仿佛处处不顺,过长刘海撩开又拂落眼眶,刺激得他双眼不断分泌出黏答答的眼泪。真是失策啊,起码应该等吃完炸年糕再吵架啊——不,那样他吃黄少天的嘴软,还怎么吵得下去呀?

 

吃就吃了,张佳乐恶狠狠地想。毕竟最开始,他还没有和黄少天谈恋爱,大一冬天的早上他坐在食堂边吃饭边发呆,筷子夹着咬掉一半的虾饺。一个不防,黄少天自然而然落座他旁边,“啊呜”一口叼走那半个虾饺。有小洁癖的张佳乐瞪大眼睛,黄少天含含糊糊地说:“食堂的虾饺有什么好吃的啊?张佳乐我和你说,我们家那边的虾饺才……”

 

“你有病啊!”张佳乐后知后觉,搁下筷子转身就走。

 

哎,神经。

 

晚上十一点,张佳乐实在饿得撑不住了,等了一晚上,黄少天还是没有首先言和的意向。张佳乐把柴犬玩偶放到黄少天睡的那个枕头上,狠揍几下它的脑袋。他出门的时候全副武装,大衣毛线帽手套围巾,挨到灯光的时候,张佳乐才发现脚下的一双毛绒拖鞋。其实不发现还好,一发现张佳乐就顿觉脚上好冷,法术系冰霜技能精准破防他的双脚。冷气盘旋着从裤管钻上来,张佳乐打了几个哆嗦。

 

“噢噢噢!好冷哦!我靠,张佳乐,我鸡鸡都要冻掉了!”那是G市人黄少天在岭南往北没有暖气的城市过冬的初体验。

 

张佳乐正感着冒呢,吸着鼻子好几天不通气,闻言鼻涕都笑喷到黄少天围巾上了。“我靠!张佳乐你好恶心啊!你好意思说你洁癖吗?”黄少天简直疯了,解下围巾来狂甩。

 

“这能怪我吗?”张佳乐也有点不好意思,但仍然据理力争:“谁叫你没事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啊?你就喷我一头一脸的鼻涕。”

 

18岁的张佳乐还不好意思把“鸡鸡”挂在嘴上,虽然28岁的张佳乐早已学会把黄少天的鸡鸡含在嘴里,他还是耻于直说那俩字儿。张佳乐摘下自己的围巾挂到黄少天脖子上:“你戴吧,你那个……回头我给你洗了。实在不行,我再给你买条也行。”

 

“哇,你围巾好香。”黄少天说:“张佳乐你好娘啊。”

 

最后的结果是,他们两人围一条围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前面的女生频频回首嘻嘻笑,惹得公共思修课的老师发起脾气来:“我知道你们都没有兴趣听这门课!但是也请你们尊重我!”张佳乐气得踩了黄少天一脚。

 

现在张佳乐在凛冽寒风里冷得直跺脚,大晚上谁会没事跑出来吃炸年糕啊。有鉴于此,那些食肆远较其他店铺关门得早,隔几步就能看见一扇黑洞洞的门,整条街像一条疲倦的龙在缓慢地眨眼。好容易张佳乐看到一家尚算在开张的小吃店——卷帘门合下得还不算太多。

 

张佳乐猫着腰钻了进去,狭小空间里的暖和香气把他团团围住,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坐在收银台上点账,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老爷爷可能眼神不大好了,连连推了好几下老花眼镜——一个张佳乐缩手缩脚、有些局促地站在他目之所及处。

 

“你……老板,你要打烊了吗?”张佳乐小心翼翼地问。

 

“啊,你坐下吧。”老爷爷走过来招呼他,笑眯眯的:“小姑娘,这么晚饿了吧,想吃什么?”

 

“……”毛线帽子遮住张佳乐大半张脸,长头发从围巾底下鼓出来一截。解释起来太麻烦,张佳乐只好含混不清地说:“我想吃炸年糕。”

 

“好嘞,坐一会儿啊。”老爷爷乐颠颠地就往厨房去了。

 

过一会儿,甜滋滋的香味从厨房溜出来,蹦蹦跳跳好像在空气里长脚。张佳乐的精神稍好一点,无聊地看玻璃那头的老爷爷来去忙活,创造食物的快乐于他而言来讲有种隔阂的神奇。他们几乎不怎么开火,黄少天的厨艺也仅仅限于煮个面条煮个汤圆,或者炖超市里配好的G市老火汤料包。

 

唉,他们不曾斡旋在那间小小厨房,但柴米油盐还是不免找上他们,年轻的时光一去不返。就像,就像他们不再需要站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就能轻易地去往天南地北。但为什么浪漫总要去穷蹙贫乏里找呢?那个冷天半夜,车厢里所有人都酽酽睡去,张佳乐实在累得站不住了,就和黄少天一起靠在车门边上。

 

“你靠着我身上睡一会儿吧。”黄少天摸摸他蓬松的辫子:“过一会儿我再跟你换着睡呗。”

 

“那你,困了就叫我哦。”

 

在那样颠沛不止、空气污浊的境地里,他一双脚踩得早已失去知觉,旅途在站票火车上的相对时间无限漫长,张佳乐唯一的支点就在黄少天的肩膀上。那个晚上他睡得意外的好。其间有几次他隐隐发觉,黄少天好像在托他的脑袋。但他尚不及清醒过来,便已安心地向着更深处沉湎。

 

火车在摇晃,他年少的梦境也在晃,那其间,一定少不了黄少天的参与。他梦见他,他睁眼来又看见他。

 

在下半夜,灰蒙蒙窗外的月亮有点发红。张佳乐悄悄从玻璃反射里观察自己的男朋友:黄少天正在抽烟。暗夜里的唯一焦点,烟头如红外线笔那样,着意牵引人类视线。窗外天地辽阔,月色夜景一张幕布。张佳乐乍然醒来,他只盯住那点光火,打火机“咔哒”脆响,小小火苗蹿到一张半透明的面孔上,如蝶翅般轻颤着,为他勾勒出一个逐渐清晰的灿亮轮廓。那是他的男朋友啊。他好爱他啊。

 

尼古丁的白气吹成窗玻璃的濛濛雾气,黄少天伸指去乱涂乱画什么,好像有张佳乐的名字,乱七八糟的二外语种,还有个心肌增生的爱心。张佳乐忍不住笑出来,肩头一抖黄少天就冲他转过头。他遂发现,明亮的不止是月亮、光火,还有对方正迎向自己的眼睛。尚来不及准备,便充满惊喜。爱情从不会骗人。

 

四下里的酣声此起彼伏,就让世人沉睡如雷吧。香烟熄灭,黑暗见机淹过头顶,张佳乐循着趋光趋热的本能吻了过去。摸黑亲吻,他们在别人的梦话里说自己的情话,黏黏糊糊。时隔那么多年,想起来都像是——像是,吞吃独食时“噗”地破开橙子的瞬间,汁水饱满、清香四溢。

 

 

“小姑娘,炸年糕来啦!”碗筷碰到一起,老爷爷笑着招呼他,用久的围裙总是沾着些洗不掉的油渍,却并不让人生厌。

 

张佳乐愣了愣,他实则很怕上演那种电视剧情节,老爷爷过来给他猛灌鸡汤,什么你和家里人吵架啦云云。太尴尬了,还好没有。齿关一声轻响,张佳乐吞下一口炸年糕,胃的感触先于口腔,他整个人终于暖和了,然后唇舌间才有甜蜜牵连起来。粗糙糖砾,他牙齿底下的微小爆破声,咯吱咯吱。

 

这东西他想了一晚上,发焦微黄的颜色,咬下薄薄脆脆的油壳,内里露出的年糕雪白绵软。但这东西太扎实了,实际吃起来三两块张佳乐就有点腻了。他按亮手机看了一眼,并没有新消息。张佳乐梗了一口炸年糕,种种矫情逼的情绪又争先恐后爆炸了:哇靠,黄少天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以前就算吵架,黄少天总是很快就……

 

张佳乐吵架就这三板斧,水平低下却万分好用。第一次出口的时候黄少天都噎了噎,半天才笑嘻嘻地抱上来:“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张佳乐你说话要凭点良心啊balabala……”黄少天还戳戳他的心口,好像真要摸摸他的良心尚存与否。

 

时值夏日,摸过一层轻薄衣料,黄少天的手掌摩挲在他的皮肉上。他的身体早已熟惯为对方触碰,很快就被摸出一层湿腻的汗来。冷气开得那样足,客厅大理石地砖透心凉,最终都被他们滚出一层温热。张佳乐尚还记挂之前那顿莫名其妙的吵架,但动情之际的瞪眼好像能触发某个奇妙开关。瞪一眼,身体里那东西就肿得更厉害,胸膛贴一块底下的心脏也是,咚咚跳动,黄少天身上属于他的那俩玩意儿,都正激动得傻傻分不清。

 

“你好可爱。”黄少天说,还伸手摸摸他肚皮上被顶起来的那一块,心满意足,像只吃饱了晒太阳的大猫。

 

但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他们所在的抗寒先锋地区,先无地理优势、又无暖气撑腰,在家里都要穿着厚厚的家居服——买一送一的大促款式,黄少天是蓝色大狗柄,张佳乐是粉色兔子。黄少天已经无法穿透好几层衣物,直接摸上他发热瑟缩的心口了。这里的冬天真的太冷啦,所有人都不免趋狗熊化了,裹成一团,再缩进属于自己的地方。张佳乐再次低头看了看脏兮兮的毛绒拖鞋,它和桌上这碟一个人吃不完的炸年糕一样,本来其实都不该在这里。

 

突如其来,他开始很想几小时前才见过的那个人,也很想近十年前初见的那个人。那个人长了张骗人的娃娃脸,连爱里幼稚霸蛮的独占心理,也和小孩儿是一样样的。“张佳乐!你怎么可以分别人吃我给你买的板栗!”黄少天大呼小叫。

 

“神经,你才没有良心。”张佳乐咕哝了一声,盯着他空空如也的消息栏。

 

“老板,剩下的炸年糕帮我打包一下呀。”

 

 

张佳乐回家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暗咕隆咚的,他摸索着去按玄关的灯,却突然被人紧紧地抱了上来。

 

他本能地吓了一跳,黑暗里只闻见对方一身好重的香烟味,黄少天的吻微凉发涩,舌头顶了进来,似乎在竭力汲取他唇齿间残留的一点甜。但张佳乐记得黄少天并不爱吃甜,他过往塞进对方嘴里的水果硬糖,都被咯吱咯吱不耐心地很快嚼完。嚼完以后黄少天迫不及待亲他,属于张佳乐的吻都是他自己挑选的味道,今天可以是桃子、也可以是西柚,装满了口袋的五光十色。

 

“张佳乐,你跑去哪里了?”

 

他硬邦邦地说:“看不出来吗?我离家出走了。”

 

“啪嗒”一声,不知道谁按到了玄关的灯。黄少天看着张佳乐,从他匆匆赶回时戴歪的毛线帽子,看到他脚上为化雪沾湿的毛绒拖鞋。

 

最后,黄少天盯住张佳乐手里拎着的打包盒,他眼睛好利呀——

 

“张佳乐,你离家出走,还记得带炸年糕回来啊?”


fin.


2018写手总结工作报告(严肃)

从  @舞雩  老师那里偷来的写手年度总结格式(


01.笔名(如果可以的话,请简述他的由来)

是最最最最喜欢,我幻想成为她的低配的陈小菜老师《大劈棺》里28线男配和38线女配的女儿的名字,傅临意和方开谢的女儿,叫傅小鱼(怎么样,我女神取名取标题很好听8),但后来我成为3家性(分隔符)奴我遂天天改姓,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小鱼【闭嘴



02.大概是从什麼时候开始从事写作的呢?在那之后,引发你「想继续写下去」的动机是什麼?

“从事写作”这个词太大了!我不配,反正是每天回家的奶头乐,打游戏和打字没啥区别……只是我现在因为某些原因打不了游戏

想继续写下去的动机是 @林嗎啡 ,我就想要让她满意我……裆燃啦,旁友们都满意我,也挺好的啊,但是既然做不到,只好给林吗啡口1管


03.觉得自己的文风是什麼样子的?其它人又有什麼看法?

自己的文风就是曲里拐弯,不好好港话的那种……其他人有夸锋利的,但其实我柑橘没有啦,我写1文换1个画风

 

04.早期的文风和现在的风格落差大吗?请简述之间的差别。(不论是结构、文字叙述、故事走向、常写的题材等)

唔,挺大的8,毕竟我2008年开始写文,都是往飞魔幻投稿的,差不多大噶也懂这是啥样的了……现在的话,单就古代paro来讲,我柑橘是1种现代古风(?)


05.喜欢的风格(不论是文字、故事的走向等)是什麼样子?

就《人渣的本愿》和《夜宴》那样的,就很好!!!!我的直直唯1指定专用女神!建议大噶看看,可以磕头;

或者是《离魂记》那样的5光10色又无比丰盈的文字!太好了!建议大噶看看,可以磕头;

我女神《杀相思》和《1刀春色》那样的,就很好……可以看,但没必要;或者是南北逐风那样的!也很好!

就,都是那种我很羡慕的行云流水的顺畅!读下来就不给人造成困扰的那种!我很羡慕,梦寐以求想薛惜1个


06.觉得自己最擅长写什麼?(如果不知道自己擅长什麼的话,想想在写什麼的时候感觉键盘/笔杆要爆炸了)

擅长写分手、比较变态鹅且疯狂私占的爱,以及时隔多年的想望


07.最不擅长写的又是什麼?(如果不知道自己不擅长什麼的话,想想在写什麼的时候总是遇到瓶颈)

不擅长那种长篇类型的叙事,无论何种内容


08.你写一篇小说/文章需要多少时间?

1晚上从7-10点,最多2k,最少1k,手速很慢


09.在开始动笔之前会花多少时间准备呢?

其实我不准备的时候往往写得比较好,准备得话……唉,我真没啥准备!


10.在创作的时候有什麼特别习惯吗?它有没有造成你的困扰?

必须洗过头,然后晚饭吃得不是太饱,键盘必须干净【这太上等人了,导致我没法在图书馆偷偷写小黄蚊,以此产生1种狂奔背德的快乐

 

11.是手写派还是打字派?创作时使用的工具是?(惯用的笔记本、笔、程序等)

打字8,手写只能写写段子,1般用wps

  

12.有写草稿的习惯吗?草稿跟正式稿的风格有落差吗?

有草稿,那些都是被林吗啡毙掉的。没啥差别啦,无非是林吗啡嫌我咏叹调与“已是痴了”

 

13.喜欢写什麼样的题材?

叶陶-离婚

黄乐/(非典型)双花-1起做些无意义但好玩的事情,比如蓄谋相偕站街那种无聊题材

羡澄-血哧呼啦、被烈日烧化的少年岁月

金子轩-普通女子高中生,淋漓尽致地幻想他


14.最喜欢的文字创作者(不论是自创、同人写手或职业作家)是谁?他们有影响到你的文风吗?

这个范围其实很大,我怕我说出来会被喷xx和xx不能放在1起港,但是没关系,毕竟我被喷的又不止这件事

杜拉斯-这个对我影响巨大无比,基本上从情人paro的《潮骚》开始是我文风的分水岭

卡尔维诺、萨特-很喜欢没啥影响

陈小菜-我妄图成为她的低配,却又不敢模仿她,她对我的影响,从很早应该就潜入骨髓了8,啊,我爱她,有机会我要给她当狗


15.你有梦想过你能当上作家,或者能从事相关的职业吗?

没有,我讨厌把我每晚8点的奶头乐变成职业

 

16.在文字创作上有什麼特别的经验或回忆呢?

回忆,有1天我写了自己狗比倒灶的往事,林吗啡说读完以后特别特别爱我,更爱我了。就,我在林吗啡那里,可以把文字变现,变现成她对我的爱,就很好

啊!还有就是!通过去年写破茧,被沉沉夸奖而认识沉沉,今年我已经喊她妈,伸长鼻子拱到她怀里去了……可能很多段精心制造的文字!确实在等着1个人(?)破茧刚好就在等着我沉沉妈(?)

噢!还有1次,小梅猛拍大腿和我说,非要说神性,陶轩也可以是个神啊,他是赫拉啊,他善妒,小梅真的很好耶,使我对离婚文学有更深理解


17.那麼,你喜欢写小说这件事吗?或者说你对它的热衷程度如何?

喜欢8,应该也挺热衷的,但是“热衷”这个词,还是有点大了。就是喜欢,没那么多有的没的……你问我喜不喜欢打竞技场,那我也是喜欢的嘛,喜不喜欢撸铁,那我也是喜欢的嘛,喜不喜欢网路斗殴,那我也是喜欢的嘛,这样问问题没意义【

 

18.从一开始到现在,觉得自己写过最喜欢的文章是?请节录一个片段。(不论自创、同人、学校作文,如果都有喜欢的也可以都放上)

唔,既然是2018总结,那就找找2018的……不过我2018写的东西水平很低,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但我还是得夸夸自己,写了1年起码耗电量都够支持空调不间断运转1月了【随便讲的

在破落不堪的居民楼底下,楼冠宁按喇叭,所有人都探出脑袋,好奇地四望。他眼也不眨地盯着二楼的窗户,孙哲平站在窗口,站在满目灰败陈旧中,略微抬着下巴与他对视。他土锤似的将玫瑰花捧在胸前,火红与炽烈则全揣在胸膛中,孙哲平笑了笑,也许在笑他的傻逼行径,但他只是傻不愣登地望着那里,那个瞬间他好像重回初恋,重回毛茸茸的少年时期,过往所有的经历被海浪呼啸着推倒。快来吧,快来和我一起重建,楼冠宁心中有个声音这样喊,还有心脏咚咚咚咚。

 

楼冠宁将玫瑰花捧得更前,同时他向那扇窗户近了一步。然后,他看见孙哲平冲他张开双臂,好像要抱他,四面楼栋的交头接耳声变嘈杂、变遥远。楼冠宁愣愣地,他也张开了手。突然,孙哲平翻出窗台,冲他的方向纵身一跃。心脏先于肢体的反应,几乎要蹦跳出胸腔。老居民楼的二楼其实很矮,他被孙哲平用力抱住,血脉里汩汩的沸腾,肯定透过薄薄的肌肤,传导到孙哲平的身体上,和玫瑰一样,那是他的爱,他好爱这个人。他好爱这个人。

——【楼平】《玫瑰花火》

孙哲平眼里没有一点光,却不曾闪避黄少天的逼视,只是不言不语。黄少天呼吸轻颤,手腕往前一送,刃尖遂划破了孙哲平颈间皮肉。那冰雨饮了血,犹自贪心不足地嗡鸣,黄少天却好似突然恍悟了:“也对啊,你不怕死。”

 

“但是,”黄少天咬咬牙:“我若是去杀了唐昊呢?”

 

孙哲平冷着眼看他发狠,就像大人看耍赖的孩童。“乐乐捡的人,你舍不得。更何况——你根本就不想杀我。”

 

“当啷”一声,黄少天颓然松开握剑的手,他神色复杂地瞪着孙哲平,转瞬后狠狠别过脸去,他极力忍着哭腔,忍到嗓音变调,字句都扭曲。

 

“我很想他。”黄少天骑在孙哲平腰腹间,热泪“啪嗒”滑落在他面上,打得孙哲平面上肌肉微颤。孙哲平手足发软,只是平静地听着那些发黏的鼻音,他无处可躲地淋这场痛彻心扉的大雨,就像注视着镣铐另一端的自己。

 

黄少天慢慢缩回手,拧着扭着衣衫上的纽绊,最后拽得骨碌碌分崩离析。黄少天自言自语般道:“我自然知道的,我知道你不会杀他,这世间若有一人不肯害他,也只会是你不是我。但他的事,我必须问个明白……”

 

他说得越来越快,像笃定又像疑窦万分,颠来倒去如同一个小疯子。他胡乱扯着身上的布料,就着月色,照出皮肉间被衣物磨出的的道道红痕。他还是在无声地哭,一滴眼泪像一颗流石,只把孙哲平打得千疮百孔。但孙哲平眼底却是枯水多年的井,干涩得再也没有眼泪。

 

“少天。”

 

孙哲平任他施为,如梦呓那样劝道:“乐乐已经死了。”

 

黄少天胸口剧震,像是卸掉了护心那口真气,被人由后头使上十成力拍出一掌,心头血也要被震出来。死了,已经死了!婆娑树影映在黄少天面上,侧过半边明晦不定的脸,他笑得惨然,虚妄所执令活人成了游荡世间的厉鬼,死去的芍药别在衣襟心口,照旧丰艳动人。

 

——【孙哲平中心】《我的1个狂剑干爹》

眼泪还沾在睫羽上,张贵仪的眼睛却越发亮了,她笑得神采飞扬:“王杰希,你说,人家没有最喜欢我,我便也不要最喜欢他了,这样是不是很公平呀?”

 

“‘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王昭仪斜着眼珠瞥她一眼,突然笑出来:“你是不是以为,我一定会这样教你?”

 

“可是贵仪,世间万事大都能厘清。涉及人心与情爱,却偏偏是最掰扯不清的。”

——【叶凸】《轩窗小记》

结束不是结束,开始不是开始,生活头尾相连,成了个没有入口没有出口的闭环,仓鼠在笼子里跑没有终点的马拉松,物理学上不该矢口否认永动机的存在。儿童开智题目问,有没有一种东西能将房间胀得满满的。有啊,怎么没有,那种东西正挤在叶修和陶轩的身边,挤进爱人本该紧贴相索的胸膛之间。它填充、适应、拉伸。它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叶陶】《宙斯和赫拉家的下水道》

创造性地、酷烈地折磨他人致死,他们会有报应吗?魏无羡和江澄乃是共谋从犯。这样,他们将永远是一体的,这比世间一切一切的平庸关系都要紧密,远胜过父子、夫妻,以及长着同样面孔的兄弟。

——【羡澄】《白夜刑》

她想叶秋或然在做一些他自己觉得伟大的事,就如她去庙里烧香的时候聆听的佛法:“佛为海船师,法桥渡河津,大乘道之舆,一切渡人天”。

 

大乘,是船吗?她想她其实并不在叶秋的船上,贼船也好、大船也罢,在那些惊险浪漫的巨浪里,叶秋从没有想过要带上她——她是被叶秋的伟大排除在外的人。

——【叶陶】《遗珠》

已经足够了。张佳乐开始在野外地图,蓄意制造多次大型屠杀。再过一二十年,荣耀打击感更强、或是干脆成为全息网游,他将从飞溅的血沫与脑浆里蝴蝶般穿出去,一瞬殉死的子弹在身后开出铺张的玫瑰,而他肩头片尘未沾。说干净太过矫情,但游戏角色青春永驻,服务器内天地混沌未开,西部荒野尚是一个无处搜寻的坐标小点,“咔哒”一响就断作孤岛,茫茫地漂在无垠的海面上。


追?谁都不曾真正追过去,张佳乐在寒暖流交汇的潮涌里沉浮,他的过去成为圆圆一团小点,似乎又折返为当初的混沌状态。草莓冰淇淋融化在红丝绒蛋糕上,像杀死献祭的红玫瑰,也像当初两个原人初次踏足的荒野。一切都未成形、一切都由他们去铸造。你大可以,你可以指对方重剑劈出的火花为星斗,说情人眼里有太阳,而你与他对视一眼,便在血那样的炽烈里,“哧啦”一声化作青烟,色授魂与。

——张佳乐个人彩虹屁


……我靠,惊了1刚,我咋选了这么多(好不要脸),不是说只让选1个吗?算了算了,多就多了!还不兴自己鼓励自己了【但是确实今年水平比较低下,太低下了,我不配吃烤鸡


19.喜欢自己现在的文风吗?希望自己的风格有什麼样的改变?

不太喜欢哦……真不太喜欢,希望自己能好好叙事,好好讲故事。就,请让文字和剧情互相口1管……2者互相服务8,砥砺奋进!【明年继续努力(可能cpy闯作是我难得愿意努力1下的事了


20.最后,请你点五位有在写作的朋友填写这份问卷。

 @no curtain call 

 @Half Moon Serenade 

 @__林澤琰Shun 

 @闯雷台 

建议写写(可以不写

【叶陶/翔陶】遗珠(Fin.)

送给 @子黄时雨 ,愿梅梅开心

*有1点来自 @林嗎啡 的修改意见


文前预警:部分情节有参考《九尾龟》,陶轩单性转,有角色死亡

不知道是个什么背景,看物价水平像是晚明,那就晚明8……


01

 

陶轩依然还留着那支珍珠押发。

 

似珍珠制成的首饰,过了多年不免就泛出些旧旧的黄来。偶尔戴到日光底下一看,这条街的人便都晓得了:“哦哟,陶姐这几年老得怕人。”

 

 

“泛黄了我就再给你买嘛。”那个男人不在乎地说,年轻的笑脸映入她的铜镜,陶轩却非要回头看一眼,几番确认此间一切并非镜花水月。浅色的晨光斜穿进来,乳白色的一束。叶修一只手破开这束光,自她种种诸如“怕不是在梦里”的浓雾样的担忧间,撕出一个不规则的小口。除却这只对她伸来的手,亦有更多事物,从这个裂口“扑簌簌”地掉出来。她以为的、她误认的。叶秋的一句姑且称为许诺的许诺。

 

约摸半个月前,叶秋来找她,她以为男人还要继续算她仙人跳、扎火囤的帐,便“蹭”地一声站起来,勃然作色:“要么你就径直拿着我,去京兆的县衙报官啊!”

 

陶轩竭力做出些慨然的神色来,冷笑着就要往外走。叶秋自后头将她手腕一拉,陶轩身子一倒,倒入叶秋热乎乎的怀中,男人手臂收紧,这回如何也不放她了。陶轩竖起眉毛,急道:“你——”

 

“嗳。”她耳边一暖,叶秋贴上来喊她:“姐姐。”跟着掌心里头便凉凉地一硌——男人推了件什么事物进来。陶轩狠心梗着脑袋不看,余光里头却瞥见叶秋讨厌的玩味里,竟有丝丝认真。

 

“跟了我吧。”叶秋笑着说。

 

陶轩低头一看,是支很别致的珍珠押发。

 

02

 

陶轩早先本是个私窠子,京城似她这等做卖娼生意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个削尖了脑袋等着出头。惜乎陶轩并非什么天姿国色,一口昆腔也唱得中不溜丢。唯独她的应酬功夫在一班娼妓里佼佼出挑,便有人出面请她合作这扎火囤的绝户生意。每次得彩,陶轩拿得三分,日子倒比先前好过不少。

 

她骗上叶秋,还是在那间却邪客栈。

 

管事同他们私下勾结,悄悄过来说这几日客栈住进一个外地商人,还带了几个死沉的樟木箱子——“呀,那怕是什么金银珠宝吧。”他们一伙人自然打起主意,陶轩便扮作人家姨娘,又在众人里头拣了个稍微齐整的充作她男人,这便住进叶秋隔壁的福字房了。

 

他们惯常将门留出条小缝——这自然是刻意为之了。若有人隔门匆匆一晤,也不过自种种阴翳、晦昧的用色里,瞥见影绰一搦的轻腰。烛火、茜色纱帐,所有见物飘散着,梦一般的朦胧。唯独一条蜜色绉纱裤子吊高些许,帐外露出一截软腻的小腿。青缎弓鞋垂在半空,晃呀晃、晃呀晃。下作的欲(分隔符)色,世间一切诉告无门的想望,尽数存活在这种幽微的光影里。

 

那个男人,她知道他在看自己。她就是知道。足底一凉,那小而温软的弓鞋飞得远了些——直直地飞到了外头。陶轩张致又怯怯地“哎呀”一声,赤足踏在门缝边上,拼命伸手出去够她的鞋。

 

“姐姐的鞋掉了。”有人笑着说。

 

男人躬身拾起来,拎着尖翘的鞋头冲她慢慢晃悠几下——很像她素日脚上一勾一踏的风情。

 

真轻薄真无聊!陶轩竟尔难得羞恼起来,气道:“你把鞋还给我!”

 

男人眨眨眼睛,终于交还陶轩的时候,还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捏,酥酥的热意自腕间传上来。陶轩盯着男人的背影,又死死盯着掌心那只鞋——不晓得什么时候,里头竟被男人塞进一团帛画。

 

陶轩“砰”地合上了门,整个人靠在门上轻微喘气。外头半晌静下来,她确信那个男人当真回屋了,这才抖开那团绢帛。

 

画的竟是陶轩自己!虽则画中人面目模糊,可那女子吊起的裤管下,尖瘦的双翘晃荡着,自然分明是陶轩了。男人用笔用色皆俏皮灵动,更将陶轩自这间光影羸弱的客房,移至天地浩渺的山水间,她便临水照花、简简静静地坐在画里。

 

陶轩愣了愣,那画至细微之处,潭面上竟旋落着几片殷红似血的枫叶——画下一角的字她正好认得,是个“秋”字。陶轩呆了一会儿,慢慢将那帛画叠成四四方方豆腐块,小心地塞进袖口。

 

翌日,那充作她丈夫的男人大张旗鼓做了场戏,先是于外头楼梯上“登登踏踏”急急火火跑了几趟,末了又站在门边扬声交待陶轩:“徐州的庄子有急事,你给我安分留在客栈里。客栈管事同我们家有旧,我已密密地吩咐他照看你了。”——自然了,他们一伙人哪有庄子,那男人必定是躲去了别处,只靠茶房替他们两边来回传递消息。

 

03

 

陶轩后来知道那男人的名姓,的的确确,是嵌在了那块绢画里。

 

她解衣服的时候很着急,绢画从袖口里滑了出来,沾着她自己的体温。男人拾起来对她笑笑:“姐姐随身带着这幅画呀?”

 

陶轩的手停在纽绊上,默不作声——她发觉自己无论怎样开口,总都是这个男人好整以暇地占了上风。叶秋的屋子很亮很亮,她用手肘挡住脸之前,悄悄看了眼墙角那几口大箱子。她想她全然是为此而来的,她在想里头是什么宝贝,十万雪花银、珠玉金贝,应有尽有。那多好啊。

 

在过去,她总是演得很像,扮那些丈夫久不着家的幽怨妇人。她骗那些男人,那些怜她久旷、爱她守活寡的楚楚风致的男人。怜啊、爱啊,顺理成章的恋奸情热。直到那些男人终于剥下自己的衣冠,撕碎她的衣裳,她吊高了嗓子喊一声苏白的“啊呦,耐格人阿有良心”——这是约好的信号。外头一伙人听见便猛踹门进去,乒乒乓乓将床上二人团团围起来:“你!你是个什么人!敢勾搭我们家的婆娘!跟我去见官!”

 

现在,叶秋掌一盏过分明亮的灯在看她,仔仔细细地看她,眼神又黏又热,蜜一样稠稠地淌了她满身。陶轩难受地哆嗦起来,哽咽恳求道:“公子,好人儿,你把灯灭了吧。”

 

她的鞋袜都被剥除干净了,一双脚被男人揽在怀里,摸着弄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手法比从前许多男人下(分隔符)流得多、也厉害得多。叶秋笑着问:“成日价在我眼前晃荡,怎么真正给人看的时候,又忸怩着不许了。”

 

陶轩矢口否认,松开手瞪着叶秋:“我什么时候——”

 

“嘘。”叶秋竖起一指,点在她的唇上,整个人伏在她的上头。眼睛眯起来的时候,他好像变了个人,似乎是在审视她。陶轩瞬间紧张起来,眼神躲闪到别处——她想对方是抓到了什么马脚。

 

好半晌,叶秋叹了一声,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耳鬓厮磨地说:“你呀,这个女骗子。”

 

陶轩吓得打了个突,此前所有温存荡然无存。她挣扎着仓皇逃窜,衣衫不整、鬓钗横斜,外头的人还在等她喊“啊呦,耐格人阿有良心”为号,她想这个人当真是“阿有良心”——因为她听到身后一声低沉戏谑的、又颇为讽弄的笑。

 

那整个月,陶轩都不敢开张做生意,但她想叶秋毕竟是个来经商的外乡人,耽搁不起这日日去衙门应卯的辰光。另外,她又总是觉得,这个男人不会放过她的——或许,比扭送她去官府吃官司,其手段还要难捱上许多。

 

“姐姐,跟了我吧。”不久以后,叶秋当真找了门来。

 

她发间一重,叶秋已将那只押发替她别上去了,这是替她作决定、不容她拒绝的意思。陶轩的眼泪落下来,她说:“你可知,我并非什么好人家的女儿,你又何必……”

 

叶秋捧着她的脸看了看,合浦来的南珠浑圆莹润,映得陶轩眼角一颗泪熠熠生辉。很可爱。叶秋很满意,仍旧捏捏她的脸。

 

“姐姐,你很好呀。”

 

04

 

陶轩其实并不晓得叶秋在搞什么,虽则她跟了他、嫁他为妻,她仍旧对叶秋一无所知。就像她终于打开那几口大箱子,却见到里头满满堆着随处可见的石块。真可恶啊,她陶轩自诩是老江湖了,谁又能想到有人会带着几大箱子石块住店呢?

 

陶轩气呼呼地瞪着叶秋,对方笑得直打跌,还厚颜无耻地说:“怎样,陶姐,是不是觉得被黑吃黑了?”

 

“现今你已上了我的贼船。”叶秋从身后揽住她,咬一口她的耳朵:“如何也下不去了。”她的手肘往身后轻轻一捣,捣到男人的胸口上,嗔怪他:“真讨厌。”

 

陶轩再傻也知道,这几箱石头一定另有用途,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带着这种笨重东西,乘好几个月南来北往的客船。但是叶秋用怜爱的笑闹来搪塞她,他知道她爱他,所以骗她、糊弄她。

 

她有几次半夜起床,见叶秋从角门悄悄地出去。翌日晨起,枕边人尚在呼呼大睡,半梦半醒之间缠上来抱住她。陶轩埋在他胸口叹一口气,鼻间尽是夜露与尘埃的气味。

 

“叹什么气啊?”男人迷迷糊糊亲她:“一叹气就老了。”

 

下一次陶轩跟在他的身后,看他拎上她新做的发面馒头,拐过七八条深巷。夤夜寂寂,偶尔有狗的呜咽声、驴茫然的叫声,惊起的儿啼渐渐止息。陶轩轻轻将耳朵贴向陌生的门户,胸腔里一颗心脏扑腾跳动——她只能听见屋里零星断续的谈话。

 

“吃吧,你嫂子晚间新蒸的,哥还偷了碟你嫂子卤的牛下水。”她的丈夫把食盒搁了下来。

 

“你有瞒着她吧,她从前毕竟是……哎哟,这馒头真硬!这……这、这这这,真咸啊!”

 

“饿死你得了。”叶秋道:“不爱吃别吃,惯得你一身毛病。”

 

是什么?娼妓?婊子。陶轩如同一尊漠然的镇宅石像,她面无表情地立在院内。她听见他们谈起她不懂的事。但那些时局好坏与她无关,她只想和叶秋好好过日子,兴许他们还会有个孩子——如果有了孩子,她想,这个男人就再也走不开、离不开她了。

 

“吱轧”一声门响,她赶忙避到没有光的角落里,而叶秋大步走进明净无垢的清辉,连影子都瞧不见了。她扭头瞪着这间萧索破烂的屋子,里头有个人在吃她的馒头,还憎嫌这是经妓女的手做的。陶轩低低地啐了一口,凑近门缝向里瞧了一眼——四壁萧然,有个同他丈夫年形相仿的男子,背过身去站在满地黯淡的烛光里。

 

也没什么稀奇嘛,就算叶秋把这人领回家里,她就当管打秋风的穷亲戚的餐饭罢了,又算得了什么?

 

陶轩正这样想,屋里那人抻起了手臂,似在舒张筋骨,他的衣袍也跟着转动一下。斜刺里,一道清凌凌的精光直向她眼睛刺来,几要刺出她的眼泪来。陶轩揉揉眼睛,赶忙仔细一瞧——只见那人旋开的衣摆之下,竟露出一泓秋水般的宝剑来。

 

陶轩“啧”了一声,只觉得叶秋往来之人,无不怪里怪气,脑壳有点问题。

 

她回到家时月已偏西,叶秋靠在床边等她,陶轩连忙扑过去锤他,不迭地怨他:“你半夜去哪里啦?我出去找了你半天!好呀,你竟然好好坐在这儿!”

 

“哎哟,疼,要打杀亲夫了!”叶秋嬉皮笑脸挨她的拳头,不痛不痒,等她噼噼啪啪打够了,就握她发冷的手到唇边哈气:“你这么怕我走的呀?”

 

陶轩恼恨地瞪了他一眼,棱角分明的肩线垮塌下来,她索性承认道:“对。”她闭上眼睛,齿关一合,用力咬下他胸膛上丝丝的皮肉,血珠子涟涟滚下来。“我怕你走。”

 

她凑近吻她的男人,亲吻之际交换一种滚烫腥涩的味道。他的血。她像什么凶猛的母兽似的,扑上去坐到叶秋身上。索求他,贪婪地吞掉他,情(分隔符)热之际她的眼泪全不受自己控制,湿淋淋地打下来,将叶秋的伤口洗得胀胀发白。

 

“叶秋……哈啊、嗯……”她疾喘了一声,在为快(分隔符)感灭顶之前,在濒死之际,陶轩死死地抓住叶秋的手,指甲几近嵌进对方的肉里。

 

“你别想丢下我。”她浑身瘫软了下来,轻轻地、狠狠地说。

 

 

隔日,陶轩数米下锅之时猛地想起,那把剑她是见过的——在东街西街沿路贴着的缉捕令里:抓住身佩此剑的人。他一颗人头就抵得上千斛珠、万户侯。

 

娼妓眼皮子浅,贪爱那些财货,她想叶秋瞒着她,一定是怕她动了歪主意——实则她并不想要做什么女侯爷,她只是,害怕叶秋自己会折了进去。她想叶秋或然在做一些他自己觉得伟大的事,就如她去庙里烧香的时候聆听的佛法:“佛为海船师,法桥渡河津,大乘道之舆,一切渡人天”。

 

大乘,是船吗?她想她其实并不在叶秋的船上,贼船也好、大船也罢,在那些惊险浪漫的巨浪里,叶秋从没有想过要带上她——她是被叶秋的伟大排除在外的人。

 

 

“官差大人。”陶轩死死攥着拳头,她站在京兆府衙门前,站在朗朗乾坤与“明镜高悬”的牌匾下,眼里却没有一点光。

 

“缉捕令上的那把剑,民妇曾见过。”

 

05

 

叶秋走了。

 

亦或者可以说,有一日早上陶轩起来,叶秋就不见了。

 

她的枕畔尚还留着男人睡过的体温与印记,陶轩凝视着床帐边挂的同心红绳结,平静得就如睡着或许死去。那时候她问叶秋这红绳结扎得好不好,其中喻义古今相通,天下女子都长着同一副百结的柔肠。

 

叶秋笑嘻嘻地咬她耳朵:“姐姐干脆把我死死绑在床上得了,又何必巴巴地系什么绳结呢?”

 

她的脸“腾”地一声烧热起来,踩着绣鞋就要下床,却又被叶秋伸臂硬是圈回怀里:“生什么气呀,姐姐扎得可好看了。”

 

“叶秋、叶秋……”

 

陶轩梦呓般地喊了两声,门帘应声拂动一下——是从未失期的北风。

 

她在家里翻箱倒柜,但陶轩最终发现,东西一样没被叶秋带走。院中银杏后知后觉地开始落叶,为阴雨绵绵渍出满屋浑浊的沤烂气味。那些值钱的细软,不值一提的家什,她打开叶秋的箱子,躺在冰凉而滞重的石块间长眠。被褥乱糟糟地摊在床上,一旦收拾叠好,她恐怕这间屋子里,最后一件能佐证叶秋曾居留此间的事物,都将不再剩下。

 

奇怪的是,陶轩始终未曾哭闹,不像那些将为丈夫休弃的女人,扯起嗓子哭,要整条街的人都来可怜自己:“啊呀,这种男人真没良心呀。”——早也好、迟也好,她一直觉得他终究会走罢了。

 

陶轩卷起衣袖去厨下,她做叶秋惯常爱吃的菜,白汁巴翅、炸八块,清清静静地搁在桌上,似乎她当真有在等她的丈夫归家。此外,陶轩亦成日往街上跑,去城门和码头,去京兆府衙门、也去杀头的菜市口看看。

 

陶轩木然地问那些当差的人:“你可见到我的丈夫了?他长得……”

 

“没有没有。”来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不耐烦起来:“你一个婊子,走了丈夫回堂子里就是了。做什么日日跑府衙前,作这副三贞九烈的模样?”

 

半截指甲“咔哒”折断,她默不作声,挺直腰背走回去。大街小巷陷在暮色里,如散架的绳结,松松的。冬日里天黑得很早,她站在巷口,恍惚看着导向他们家的方向,有个女子披挂了一身稠郁夕照走进去。那是她,她从衙门报了官回家,说自己曾见过缉捕令上的那把剑。

 

报官?陶轩只是不想要再见到,她的丈夫每晚毫无犹豫地离开被窝,走进夜深露重的天地中。那个人,她不曾看清面孔、一个人头却很值钱的人,她咬牙切齿恨着这样一个对象——那个藏在暗处的地雷,“轰”一声就想炸毁她的家。她又如何会去害叶秋呢?陶轩在心里辩解道,是叶秋在自己害自己呀!她只是想留住他罢了。

 

 

“吱轧”一声,陶轩推开两扇虚掩的门,日光西沉,稀薄光亮一点点地渗进去。陶轩就像被钉在门口一般,如何也迈不出这一步了——因为她看见,在厅里小桌前,背着她正坐着一个男人。是叶秋,她的丈夫回来了?

 

“你……叶秋……”陶轩喊了一声,而后紧紧咬住唇。

 

那个人闻声慢慢转过来,光影收拢在他的脸上,昏暗里陶轩亦只看得见这一张脸。这一张与她丈夫一模一样的脸。陶轩不可置信地空睁大眼睛,同时心头惨然地亮起一道白光——她在对视的一眼里很快确认,这个人,这个人不是她的丈夫!

 

“你,你是什么人?”她的嗓子有些尖,尖到极处发颤起来。这很滑稽,但是却没有人来笑。一些毛骨悚然的猜想壅塞进脑中,陶轩虚虚地扶在门上,竭力问了一句:“叶秋呢?你——”

 

“嫂子。”男人站起向她深深致礼下去:“我就是叶秋。”

 

06

 

那碟巴翅重复热过太多次,被水汽熏得看不出原貌,汤汁黏稠至干涸。陶轩夹起一块尝了尝,酸苦在口中丝丝缕缕地泛开。

 

 

叶秋——不是她丈夫的那个叶秋说:“嫂子,哥哥死了,他……他是顶了我的名字死的。”他说官府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前,叶修手提三尺秋水,叩开京兆府衙的大门,说叶秋认罪伏法。

 

“死的时候,哥哥还是叶秋。”一线眼泪滚落下来,叶秋收着声儿大哭,哭得弯下了腰去。他絮絮地说:“阿爹已然屈死在阉狗的私狱中。牒录上他只有叶秋一个儿子,官府来抓人时,死的本该是我啊!”

 

陶轩坐在地上,闻言慢慢地抬起头来,透过黏重的睫毛,她的眼神麻木到令人骨冷。陶轩咯地一声笑了,她问:“对啊,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叶秋愕然地看着她,而陶轩已骤然跳了起来。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妇向他冲过来,伸长手臂要掐他的脖子,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不是你?你该死!

 

她的嗓子撕裂了,翻来倒去就是这几句血淋淋的话。叶秋倒在椅子上抽搐挣扎,而陶轩不知从哪里迸发出那么大的力量,她竟要活活掐死他!她看到,在这张同她丈夫一样的脸上,正泛起一种诡异陌生的濒死红色。两粒眼珠暴突出来,像要撞射到她的脸上似地盯死她。而她的丈夫好像也在看着她,从天上地底、在她身后——在叶秋所看向的方向,神祇般悲悯地看着这样一幕。

 

她真的很贪心吗?做繇子时乌鸦一般,拼了命爱那些灿耀之物。也有妓女炽烈慷慨地捧出一颗心,试图塞给每一位相逢的小郎君,一旦对方离开又匆匆转赠给下一位、下下位。她要留住她小小庭院里的家,出尽手段、赌上一切,这是否比爱以上的一切都贪婪百倍?我只是、我只是……她向着神明屈膝而拜:我只要这个啊!

 

叶秋迷惘地眨了眨眼睛,几点冰凉蓦地落到他的面上。颈间的铁钩般的双手逐渐松开,而陶轩直勾勾、贪恋地看着他的脸:“你走吧。”

 

唉。

 

空气中一声叹息,冬日里的最后一片银杏叶落了。

 

 

她慢慢吃掉她为叶修——不,还是叫他叶秋吧。那些备好的饭菜,一口一口,丁点儿不剩。在过去,她的丈夫坐在这个向阳的位置上,“咔滋”咬一口炸八块,就掉下许多金黄色的碎屑来。现在,那些炸八块一点也不脆了,每咬一口,就像在吃一颗死去多时的干瘪心脏。

 

谁的心脏?她的、叶秋的?处刑的时候,那些人会把叶秋肚子剖开,掏出里头鲜红的五脏六腑吗?还是把叶秋的头颅砍下来,挂在来来往往的城楼上以儆效尤呢?

 

“姐姐。”那个人头,悬在高远的城楼上,突然张开嘴来,喊她一声。温柔而刻骨。

 

“哇”地一下,陶轩伏下腰去,突然躬身剧烈呕吐起来。

 

 

当夜好月如刀,将女子一剪身形裁得单薄袅娜,依稀仍是叶秋那年隔帘所见的风采。陶轩坐在窗下调和香露,梳头画眼。她一面画、一面等,等铜镜里映出另外一张人面——她的丈夫会站在她身后,抢她的梳子,要给她梳个麻花辫。

 

那支珍珠押发别在鬓边。陶轩拿起镜子前后照照,突然抿唇一笑,眼泪轻轻晕染胭脂:“啊哟,耐格人阿有良心。”

 

07

 

陶轩后来又骗过很多人,做这等绝户生意,她已是京里最老练的繇子了。他们骗那些赶春闱、有点闲钱的举子;骗那些进京述职、日子一到便要马上启程的地方官员;也骗那些把“村气”二字写在脸上的生意人。她把那些穿着人皮走路的男人骗了个底儿掉,有时亦不免被醒过味儿的男人破口大骂:你这个千人(分隔符)操、万人骑的臭婊子!

 

她眨眨眼睛,说话间泪水就能落下来。陶轩永远只在做戏里哭,哭得浑身乱抖,滚在地上蓬头垢面,在众人前指认不同的男人:“老爷明鉴呐!是他勾搭良家在先啊!”

 

这其中亦有人说要娶她,是个小了她快一轮的年轻男人。陶轩闻言一笑,而年轻的男人伏在她的身体上,像一头刚刚长成的狮虎。他不得章法、莽莽撞撞地挺动,猴急地想要占有她,也紧箍着抱住她。男人发间有尘土和露水的气味,而她爱怜地舔干净他脸上的汗珠。他好像总是很热,年轻的身体像个熊熊的大火炉,与她冰凉彻骨的躯壳一贴,“哧啦”一声就冒起乳白色的轻烟。

 

“姐姐。”他也这样喊她,说要带她去京郊陇上雀跃奔跑:“倘若姐姐跑不动,我就背上你。你不要总待在屋子里了。”——他说他是进京来赶武举的,而陶轩仍是个丈夫久不着家的妇人。绣楼一锁,珍珠慰寂寥。

 

陶轩仰着脸,近乎着迷地看他意气风发的模样。这个小男人好像在发光,同时床帐瑟瑟发抖,将橘色的烛火筛成了碾碎的芝麻,匀匀地撒在他们汗湿的皮肉上。她知道外头的人枕戈待旦,等着她喊那句苏白的切口,可是她只是抱住他毛茸茸的脑袋,贴着耳朵温柔哄他:“你来,姐姐教你。”

 

他每次都心满意足地离开,像从她这儿吃饱了糖。真是个大孩子!陶轩从帐子里探出半边身体看他,看他兴兴头头地走出去,临在门边,又忍不住频频回首昨夜的好梦。

 

“快走吧。”她扶了扶鬓边的珍珠押发:“悄悄地,别教人瞧见了。”

 

08

 

京里武举的放榜较文举的迟些。陶轩记得那日子——因那一日正是文殊菩萨的生日,京里寺院都做了好大法会,她交碎银子买了张皈依契文。说来这种事情不免好笑,她自认罪孽深重,她的银子亦是如此,却也能被大和尚双手合十尊称一声“优婆夷”。

 

陶轩回去的时候,正撞上武状元骑马游街的阵仗,张灯结彩,人群挤在一块儿像在争看西洋景。她听到有人高唱一声状元郎的名字,孙翔,而那个小男人在金鬃红马上前后顾盼、得意洋洋,又好像在千篇一律的脑袋里找什么人。是她吗?或许吧。她想,慢慢地背过人群走了出去。

 

她的珍珠押发松了,一颗珍珠吊在银丝上骨碌碌地转。首饰铺女掌柜劝她不必再修——珍珠泛黄,且样式早不时兴了。她想了想,笑道:“也戴惯了,姊姊还是给我修了吧。”

 

孙翔当夜就来找她了。陶轩听见那个小男人踩在扶梯上的声响,“咯噔咯噔”鼓点一般密集。她坐在窗下慢慢梳头,铜镜斜侧过去一照,孙翔气喘吁吁倚在门边看她——他一定是跑过来的。

 

“你来啦?恭喜了。”陶轩笑道:“新科武状元,也不忙着去和你的同年吃酒碰和?”

 

她稍稍侧头,正要将那只珍珠押发别进鬓边。“啊呀!”陶轩低低地叫了一声——有只热得惊人的手,突然伸出来按住她的全部动作。孙翔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他仍在用力喘气,就好像身体里有猛火在煎他、烧他,烧得他一双眼睛分外明亮,灼热地盯着她不放:

 

“我,现下我可以带走你了。”

 

孙翔用力吞咽了几口唾沫,这种时刻他实则手足无措,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晓得说什么,只是颠来倒去说些“我要带你走”之类的话。随后一只硬硬、凉凉的东西,被不由分说地推进陶轩手里。

 

陶轩浑身一颤,差点一个撒手将掌心里那件事物摔了——南珠圆润致密,微一晃动便流光耀目。好一支簇新的珍珠押发。

 

“珠宝首饰,你从未向我要过什么,可我很想送你。”孙翔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伸手去挠挠脑袋:“你的珍珠押发旧了,这只新打的,姐姐收了吧。”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仅仅是因为送出一支押发,这就足以令他疯狂畅想,畅想他和她往后的日子,他想他一定要百倍千倍地对她好。她从前太苦了!

 

“姐姐!跟了我吧!”这种时候他仍旧有些孩子般的宝气,缠着她、抱着她:“以后我的俸禄全给你买首饰,比这个还要好看、还要更贵!”

 

不。陶轩笑了笑,她转了转手里这只珍珠押发,这就已经足够好看了。

 

她的藕色熟罗短袄落在地上,胸前纽扣被小男人全部揪散了,那点布料勒在身上,说不得也是疼的。他多兴奋啊,他骑在她的身上,像骑上一匹驯顺的牝马,腿肚一夹紧,就在狂啸逆行的风里,散开乱七八糟的头发,跑过整个孩子的荒野。

 

可是她真疼啊,陶轩浑噩抽搐地仰起脸来,想要分辨出此时此刻,骑在她身体上的男人。送她珍珠押发的年轻男人,说要带她走的年轻男人,要带她离开她深陷其中的不堪与泥淖。可是一颗炽热的汗水“啪嗒”落下,又正巧不巧落进她拼命睁大的眼睛里,教她的整个世界晃荡出大片昏黄涟漪。眼眶中酸涩感瞬间炸开,刺得她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姐姐……”他扣住她的手,小心地问她:“我弄疼你了吗?”

 

小没良心的,真是个小没良心的。她快乐地疾喘了一声,吊高了嗓子埋怨他:“啊哟,耐格人阿有良心!”

 

轰地一声,两扇松木板门被人自外头用力踹开。旱地枯雷,于孙翔尚还有一时三刻的惶惑,而她早已拼命挣扎起身,抱住他、挡住他的脸。女人瘦削光裸的脊背暴露在众人之前,在仓皇瑟缩的烛火下,惨白得像什么穴(分隔符)居动物。

 

“你!混账东西!小子,你是什么来头,竟敢勾引我家婆娘!”

 

她身体里的那根事物,逐渐绵软了下去。孙翔好似反应过来什么,梗起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张嘴做了几个口型,却没有发出丁点儿声音。

 

簇新的珍珠押发跌在地上,南珠滚落一地,逐利者侧着脑袋趴在地上,伸长了手去橱柜底下够每一粒珍珠。烛台侧翻烧上床帐,缟素的织物之间,轰然之间泛起华堂喜宴的色彩。那些触目惊心的红,雀跃的、不断生长的红。

 

有人惊声尖叫起来,后知后觉、争先恐后地往屋外奔逃。“走水啦!走水啦!”——即使尚在蓄势的火苗,还离世人那么遥远,世人也要迅速地撤离到隔岸的位置,才有余裕牵动起仅剩的慈悲心肠:“啊哟!怕煞人来!陶姐和那个点子还在火里呢!”

 

她用力地亲吻一下这个小男人,这个信誓旦旦、说要带她离开此间的小男人;这个摘下漫天星子,小心地放到她掌心、恳求她收下的小男人。可是她早已拔足不得,她在那条宽阔的江河边上拼命追赶,“哧啦”一声裙摆撕裂,陶轩狼狈地摔在地上,徒然握拳捶打满地飘散的砂砾。而远航的船,早已成为天际的小小黑点。她已经有了一支泛黄的珍珠押发,当年轻男人替她别上年轻的押发,这就已然是她余生的全部。她再也不可能拥有辰宿列张、星斗阑干。

 

孙翔迷惘地抬头看着陶轩,傻不愣登像只呆头鹅——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她从二楼的窗边探出脑袋看,看见她的绣帕正如落叶般旋落在他的跟前。而他弯腰将帕子拾起来,鬼使神差竟拿到鼻尖嗅了嗅。好半晌猛一抬头,她正在窗边掩唇一笑。陶轩眼角或有些细小纹路,但月光雪光积淀其中,他遥望时只见到一抹岁月的温柔。

 

“这、这是姐姐的帕子吗?”他赧然起来,一张好看的俊脸憋得通红,半天挤出一句:“这枫叶,是你绣的啊……真好看!”

 

做戏也好、有一点真心也罢,秋月春风总关情。他尚不及带她去京郊陇上蹦跳,去看看今年的红叶。陶轩就已经骤然发起狠来,用力一把将他推出了帐外。

 

“你看呀,”她隔着帐子同他对视一眼,泪珠滚滚落进火里,陶轩低头一笑:

 

“我一直,一直都是骗你的。”

 

09

 

“军(分隔符)民人等速速回避!”棒锣声一响,京师百姓训练有素,都晓得是大官出行,迅速让到了大道两边。

 

年轻将军骑一匹高头大马,马蹄声“得得”一响,他疾驰越过身后繁琐无聊的官员仪仗。京师南北大道于他而言畅通无阻,劲装猎猎,孙翔扶了扶侧歪的帽子,这天子脚下亦可为跑马场!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吁”地厉声召唤,他的马霎时间人立而起,警醒地收住堪堪要踏中人身的四蹄。那不过是几个乞丐,滚到道中打架罢了——两个男乞丐嘿然一笑,一齐扑过去抢女乞丐的一件什么事物。

 

他的马轻轻蹬踏了几下蹄,而孙翔攥紧缰绳,僵在原地再也跑不开了——

 

他看到腌臜的女乞丐侧过头,那半张脸上凹凸不平,赫然是为火烧出的痕迹。她的手里拼死握着一件什么事物,勇敢地和两个强壮的男乞丐打在一块儿。她头破血流。而他们抢走她的爱物,还要耀武扬威地冲她摇晃几下。

 

阳光一瞬间汹涌如潮,滴溜溜地在那件事物上盘亘打转。珍珠押发。孙翔倒吸一口凉气,他看见女乞丐拼死保护的,是一支已然旧得修补不能的珍珠押发。

 

男乞丐们抢走押发,他们毫不犹豫地扯下那尚还值钱的珍珠。是全部。摔在地上的女乞丐仰起脸来,痴傻地看着那支被扯得空落落的押发。半晌,她“咕”地一声发出夜枭般古怪的笑声,两个男乞丐尚还在嘻嘻笑话她,一眨眼惨叫声响彻此间,凄厉得要蹿上云霄。

 

孙翔狠狠地合了一下眼睛——他看到女乞丐一口咬下男乞丐的几根手指,那其间还握着她的珍珠。入眼的血肉模糊,男乞丐满地打滚,而她正在吃得津津有味。血沫、骨头碎屑沾在她的唇边,女乞丐将断指与珍珠嚼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末了,那女乞丐咽下最后一口,竟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块镜子碎片。她爱怜地望着镜子,一手托在自己另外半张完好的脸上,她拢拢头发、再将旁人的鲜血抹成粉红洋溢的胭脂。

 

在梦一般的白光里,孙翔抬头仰视沿街的楼台。会有那样一个窗子,女子探出半边脸来向外张望,一失手落下帕子,等着他来捡起、等着他来救赎她。可是当他低下头,他只见到满地血污狼藉,女乞丐慢慢膝行到他的脚下,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来,拉扯他的衣衫下摆。

 

“啊哟。”女乞丐掩唇一笑,娇声嗔怪:“耐格人阿有良心。”

 

“姐姐。”


fin.


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

【喻黄】恋爱写生(中)

 @no curtain call  @林嗎啡 交作业!

*预警:喻王前提下的喻黄【觉得雷可以挂,但是1位热心的 @suxar 女士已经帮你们挂过我了


 

    最后的处理方式是,喻文州答应帮黄少天去工厂问问。已经是太老的机型。太久了,已经过去太久,他没有把握。

 

黄少天随手剥了颗桌上的水果糖吃,他习惯性嘎嘣嘎嘣地将糖果咬碎,稍稍凑近,小团空气里一股甜蜜的柳橙味。他一面调出手机微信,晃来晃去要扫喻文州:“工厂一说有部件,你就要通知我啊文州,不用替我省钱,我要修的。”

 

微信“登登”响了两声,你和夜雨声烦已经是好友,可以开始聊天啦。现今这个年代,交个友实在太短平快了。很多年前远非如此,他一度见过的,在这张总比同龄人显小的脸上,各种各样警觉戒备的神情,如同某种习惯夜间行动的大型猫科动物。第一面是在社团纳新的场合上,喻文州听对方口音好像是同乡,便主动过去打了招呼。

 

但黄少天却似乎对他有种天然敌意,类似于豹子一爪子拍开人类伸来摸摸脑袋的手,顺便还在喻文州心里更深处,留下五道浅浅的爪痕——这实际上并不怎么危险。喻文州像个蒙着人皮走路的灯笼,甚至能够就此推敲对方一二的成长轨迹。


外链里有操着王想着黄的剧情


奇怪的是,他的梦境一直都是空白的,与之相对的是,他和黄少天的聊天窗口也一直空空如也。就好像他们的关系的确只是顾客和经理,谁又会和维修中心的经理聊天呢?他注意到黄少天的每一日都是五彩缤纷的——也许对方的朋友圈是专门发给自己看的呢。喻文州很愿意这样想。他看到黄少天吐槽自己追逐网红店的沙雕朋友,九张配图的最后一张是苦瓜脸的黄少天和摆盘精美的食物合照:唔打得,都睇得。

 

喻文州轻轻地笑出来,王杰希适时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要把他脚上的拖鞋拿去换洗。工厂的人打电话来,说去别的区域的厂调到了零件,是黄少天的摄像机需要的零件,对方问他是否仍旧需要。

 

“我需要的。”他光着脚在地上踩来踩去,喻文州心内暗暗惊讶,他竟然一时间难以抉择,最终要以哪种态度向对方报告这个好消息。

 

“少天这几天有空可以过来一趟。”他慢慢地敲字:“工厂说已经调到修理零件了。”

 

他等了一会儿,黄少天回过来一条语音,背景很嘈杂,黄少天叽叽呱呱地说:“我就说可以修嘛,你们那边男的女的一个劲儿劝我更新换代,培训得太差啦,说不定这东西对顾客很重要呢?”

 

喻文州摸了摸鼻子,没说他其实也是那种劝顾客“真修不了也划不来”的人。黄少天对修补旧物,有着这样强烈的意愿与信心——黄少天从来都是这样的。很多年前,他偶尔心底也会有些淡淡的腻烦,那种时候,他总想问对方“你为什么有这样的底气呢”。但是喻文州侧头一瞥,湖风里新鲜的水汽,正在软化他棱角分明的情人,喻文州只好转而去揉揉对方睡塌的头发。

 

第二天一早,黄少天风风火火地就来了,冲进屋的时候带进一阵金色的扬尘,喻文州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仍旧万分宝贝地拿出那台摄像机,宝贝到喻文州觉得自己没理由不和他一样爱重。接待小姐散发出白巧克力的味道,黄少天心情好还逗了人家女孩子两句。他长得好看、又打扮得时髦帅气,很容易就让女孩子掩着嘴花枝乱颤。

 

喻文州正低头唰唰写单据,一抬头,那样的黄少天冲他转过来,卫衣帽子轻轻抖动,好像奔跑过程中的小熊招展的耳朵,教人忍不住想摸摸。这样的情形多么熟悉啊,透亮的光影由稀薄转作浓郁,周遭的一切都在风驰电掣地后退,“铮”地一声与正序的时光死死拉锯。

 

“姐姐,借我一支笔呀。”

 

在阶梯教室,黄少天转身,伸手向后座面容模糊的女部员借笔。女部员红着脸抿着唇,又被黄少天一个俏皮的笑话逗得前仰后合,女孩儿、所有人都那么喜欢黄少天。喜欢他的黄少天。

 

那么你呢,你又喜不喜欢他呢?

 

喻文州慢慢地盖下眼睛,中性笔在单据上戳出一坨小小黑黑的疙瘩。他发现许多过往只在一秒以前,十年眨眼一瞬,而黄少天轻轻拍拍自己的宝贝摄像机,有生之年,或许黄少天将许诺永远爱它。

 

“交给你了,文州。”

 

喻文州笑了笑,他在单据经办人那栏,郑重其事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而黄少天抓起笔来“唰唰”几下,末了才看到公司事先印好的协议上有一条免责声明:顾客请自行保管、备份好设备中的数据,修理过程中若出现数据损毁的情况,本公司概不负责。

 

黄少天拎起单据,凑近过来指给喻文州看:“这条也就是说,摄像机里头的东西,唔,我是说我的东西,修理过程中可能会被销毁吗?”

 

喻文州偏头思考了一下,除了盯在单据上的眼睛,他其他的任何部位、五感六识,则仿佛都在偷偷观察黄少天。对方皮肤上散发的热度、对方身上的味道。甜甜的、吸进肺腑又凉凉的。

 

“这样,少天,我会特别关照工厂那边尽量避免的。”

 

“不能尽量!”黄少天急吼吼地大声说:“是要一定!”

 

喻文州低头看着单据上两个并列的名字,低声一笑:“嗯,一定。”


tbc

*随便写写张佳乐


可以试着想像一下:

 

张佳乐回想起那时候的亲吻,嘴里难免反射性地泛起一丝铁锈味。当年,他们都乏于接吻的技巧。一个吻,始于齿关撞在一块儿的轻响,张佳乐吻孙哲平、但也咬他,对方亦如,最后,他们吃着对方的血,咽下彼此交融的血,额头相抵气喘吁吁。

 

那时候他们还谈永远,从相识相对的第一眼,就各自将对方划入所属物的范畴。哈,所属物,什么才算所属物?是将对方挂上锁链带着走,亦或是千万人之前,以下体紧紧相连的方式出现?张佳乐热切地渴望一个冠军,同时他深深爱着孙哲平,对前者或是后者的爱,绝不能影响另一者的饱和度。他像是一株极富生命力的植物,他向这里长、也向那里长,长得枝繁叶茂、满树成荫。但他最初只是抽出枝条,想要拼命够到哪里,一步之遥的冠军,以及他的情人。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他反反复复这样问,唇边是星星点点的热血,他好像刚刚吞下一颗咚咚跳动的心脏,尚还来不及擦嘴。

 

当然。孙哲平说,爱怜地吻落对方额间滚烫的汗水。

 

永远不止一种形式,你看尸骨烧作陶土,建筑艺术永垂不朽,你看伪币埋入地下、线性文字嘲哳难解。张佳乐掏出手机付款,女声提示“对不起您的条形码已过期”。他们各自乘上南来北往的交通工具,明月疏星在机翼后面拍马不及,鸽子不间断地向坚硬的天幕发起挑战,因洁白羽毛染红,而沦为其他物种。

 

他问:你要走了吗?那我祝你万事胜意,百岁无忧。

 

在这样的话里,无疑有一种古韵存留,张佳乐甚至可以拱手抱拳,于长风里目送对方,没有任何违和感。古时月亮又普度今人,说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他其实并没有送到不能再送的地方,并没有声音甜美的小姐说:请送亲友的旅客止步于此。他撑着一柄伞骨戳出来的大伞,掉过头走回去,尖尖的伞骨刺伤他,也刺穿一对莽撞奔跑的情侣。雨水“哗啦”一声倒下来,地上殷红冲成肃穆的白,领口扒开,露出收缩泛白的伤口,摸上去凹凸不平,不再流血,这就是他对“永远”全部告解。

 

已经足够了。张佳乐开始在野外地图,蓄意制造多次大型屠杀。再过一二十年,荣耀打击感更强、或是干脆成为全息网游,他将从飞溅的血沫与脑浆里蝴蝶般穿出去,一瞬殉死的子弹在身后开出铺张的玫瑰,而他肩头片尘未沾。说干净太过矫情,但游戏角色青春永驻,服务器内天地混沌未开,西部荒野尚是一个无处搜寻的坐标小点,“咔哒”一响就断作孤岛,茫茫地漂在无垠的海面上。

 

追?谁都不曾真正追过去,张佳乐在寒暖流交汇的潮涌里沉浮,他的过去成为圆圆一团小点,似乎又折返为当初的混沌状态。草莓冰淇淋融化在红丝绒蛋糕上,像杀死献祭的红玫瑰,也像当初两个原人初次踏足的荒野。一切都未成形、一切都由他们去铸造。你大可以,你可以指对方重剑劈出的火花为星斗,说情人眼里有太阳,而你与他对视一眼,便在血那样的炽烈里,“哧啦”一声化作青烟,色授魂与。

 

我是你的,你永远是我的。这是一个毋须多言的事实。

 

张佳乐从锁骨上用力扯下一个花瓣型吊坠,脖颈上勒出红痕,似乎他自杀未遂,将金属雕镂的花放进嘴中,他好像又选择要吞金。他要这样那样死,一千一百种死法,看客说:孙哲平走了,他是否伤心得将要立即去死。

 

要死的,要死的。我会死的,他想,但还不是现在。他把他们相爱的证物咬得斑驳狼藉,又重新万分珍视地挂回去,银链被扯得老长,一朵花在左胸口敲来敲去,咚咚声欲盖弥彰。不经意的叹息声,日出日落声,世间一切情歌般的声响。

 

他依旧很爱重自己的美,按照联盟的一种说法,他偶像包袱比较重。张佳乐赤脚跳下床,跳进窗台下的月色领地。翻起的台镜里头,用作幕布的月亮碎了一条红痕,而他伸指抚摩镜中的自己开裂的唇,刺痛感犹似经由旁人击鼓传花的转述:哇塞,张佳乐你在出血耶。好友黄少天推开门,心疼地抱住他,他们藏在被中光洁的双腿,蛇那样地亲密交缠在一起。他需要这样。

 

张佳乐,他说:你好像变老了。

 

变老,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花枝绵软地折断,截面流出黏腻恶心的汁液。变老的过程大抵如此,绝非手起刀落的一团明利。桌上的花瓶久未换水,他凑近端详,面上露出一些孩子的表情,孩子样的好奇、孩子样的贪婪。最后他将整张脸埋进那一丛花中,独占那种从他体内逐渐散发的气味,糜烂而腐朽的甜蜜。他爱着的自己,和情人所爱的自己一模一样。张佳乐近乎自怜那般,陶陶然于此密闭空间里的味道。

 

不要来,请你们任何人,谁都不要来。张佳乐没有这样发号施令,但是队友同情他、敬慕他,寡言地等待着。等待着再开门时,将走出一个崭新而威严的他。他又在等待什么呢?离群索居的日子里,他可以决定他来日自己要是怎么样的人吗?

 

是重章悲剧里的坚忍、面无表情地飞蛾扑火。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天上的父抚摸他的头,温柔喊他“我的孩子”。拐角的盲人拦住他,摸他的骨相,规劝他不必持灯觅火,心力枉劳。当他状貌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带朝露的柳枝点在他的额际,替他开一只凡尘俗世里所不必要的天眼。可笑,但是他只觉得无比荒诞,即便他可以一眼看穿到底,却依旧要以南墙上的头破血流的方式,听到那声“砰”的回响。那个回响是属于他的,形影相随,夺不走、舍不去。哦,还有呢,还有惨白墙面凹陷的人类轮廓,边界以血色勾成。

 

这或将就是他所能拥有的,他由灵智天眼中窥破了一条路径,却依旧又聋又哑、充耳不闻地如此相循。十数年后,征战荣耀者百代不休,有人指南墙为陈迹,慕他为一尊蒙昧而悍勇的神祇,习惯上以“啊,虽然……但是……”的句式讲述他。这甚至可以做一切的填字游戏。捧着彩虹屁宝典的女孩说,“虽然少了戒指让他永远被封神成圣的大门阻挡在外,但是他却是最切近我的小神明”。


*没头没尾,困了

【喻黄】恋爱写生(上)

 @no curtain call  @林嗎啡 交作业!剁头稍微剁1点8!

*预警:喻王前提下的喻黄


得益于现代医学技术,人的生命可以延展很久很远,然而与之相对的却是,人们愈发早就开始嗷嗷嚎叫“我变老了”。喻文州于下班路上刷朋友圈,同事小吴转了篇“人过而立,不能油腻”的文章,下面齐刷刷地一溜点赞。大学的班花发了条“这种事只有十八岁女生做好看,我挤在里头像保洁阿姨”,给喻文州看得一乐,本来也想回复什么,但手机一震,新消息过来了。

 

很简单一句话:“学生明天要磨课评比,我留晚些,你吃吧。”

 

喻文州看看手里半只清平鸡,想想回了一句:“王老师辛苦了。”本来么,这清平鸡也是他们G市人的口味。王杰希一个B市人,俩人口味南辕北辙,开始时候他还有兴致做些什么,后来在家里就几乎不动火了。

 

这里所说的开始,是开始谈朋友,还是指开始同居?约摸指前者也行,人在关系未确定和初初确定之时,于感情上往往多少还有些积极进取的心理,等累积超了一个阈值升级过了,就只能维持或是蚕食般地日渐磨损。这也很正常,处个对象还天天进取进取,搞得像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那么轰烈,也太高估社畜的精力了。

 

毕业后喻文州又谈了几个朋友,到现在为止的也就是王杰希了。初次见面,喻文州笑着走过去,喊人家“王老师”。后来这个称呼被喊到了床上,有点情趣的意味在里头,喻文州伸手下去一摸,对着月光一看,满手亮晶晶的,王老师的面孔可撩人了。

 

昨天晚上,他又把对方压到了床上,床头灯和大灯还来不及关,特别亮,照着墙面上工人偷懒未漆平的小点,满墙都是灰色的鸡皮疙瘩。王杰希仰头松松地亲了他一下:“等周末吧,挺麻烦的。”

 

几不可见地,喻文州蹙了一下眉,他慢慢撑高身体,整片阴影将王杰希罩起来,眼神在对方领口处稍作逡巡,他笑道:“嗯,那周末就麻烦王老师了。”

 

基佬做一次爱,的确是挺麻烦的,事前事后的各项工作,比起异性恋来只多不少。万一稍微激烈点,大晚上还要爬起来换被罩床单、开窗通风什么的。

 

大学时代不是这样的,那时的双方都是穷学生,性(打码)交场合选在宿舍不符合精神文明建设,野(打码)合虽则刺激却不太具有可操作性。于是,开房的钱从青菜萝卜馒头里挤出来,好嘛,他们双方都优秀得很,挤占了各自院系国奖的名额,转头全去支持如家上市了。开个房机会这么宝贵,自然只有往死里折腾、越激烈越好,这才够本。少年人骑在他硬热的阴(打码)茎上摇摇晃晃,额头上的汗珠圆圆的,对方的喘叫里有点哭腔,却仍在嘟嘟囔囔着什么“再来再来,贵死了好吗搞一次成本也太高,再这么下去月底都做不了了”。

 

少年的声音由清亮叫到涩哑,伴随着床脚俏皮的“吱轧”响,在对方光洁额头上,饱满汗珠里的暖色吊灯,正在摇摇欲坠……所有的这些元素,各种各样,构建而成喻文州记忆里的性(打码)爱。那时候两个人才不怕麻烦,麻烦才更有仪式感,也不怕激烈,不怕第二天站不了讲台坐不了班。

 

他抽完烟回房间,王杰希已经睡了,喻文州给对方掖好了被角。他可能在想,怎样才是性爱应该有的样子呢?最后双人床轻轻塌了下去,轮到喻文州侧到一边酝酿入眠,晚上出了地铁口,他在便利店胡乱吃了关东煮应付肚皮,这会儿自食恶果饿得抓心,想半只清平鸡躺在冰箱里,或然变得冷硬。喻文州遂想像,冰箱边上有个自己正狼吞虎咽。朋友圈文章说夜间11点器官纷纷开始排毒,也不知道它们边排毒边替自己消化忙不忙得过来……

 

这样胡思乱想一通,王杰希的呼吸声早已变得又绵又长,喻文州无语地盯着天花板,只觉得整个世界,正随着枕边人的一呼一吸,涨大、缩小、涨大、缩小,周而复始。第二天王杰希一身正装,脚上穿着粉蓝色毛拖鞋坐在餐桌上喝牛奶,很奇怪地问他:“文州昨晚失眠了啊?”喻文州笑了笑,不好说自己听着对方呼吸声彻夜难眠。扫地机器人跑过来碰碰他们的脚,好像是他们这样的人唯一配养的宠物。

 

王杰希站在玄关边打了个招呼:“出去了。”换鞋的工夫,喻文州走过来亲了亲他。

 

“走了。”王杰希点点头,推开门电梯正好停在这层,金属门一咬合,喻文州放眼望去,楼道空空如也。他一瞬间想起某些烂俗电影的送别场景,强行带上工业时代滤镜,抬手拨开轮船屁股吐出的烟雾,船舷上的恋人正冲他拼命挥手,大喊大叫:“再见!再见!”鸣笛声一响起,孤帆天际,上一刻滚滚黄烟里的对望,被迅速压薄印入记忆之书的扉页。日后无论于何时何地想起,这一幕是如何也少不了的。

 

喻文州脑剪了一段MV,并开始给船舷边那张空荡荡的面孔填入各异的五官,都是些他托着对方后脑勺,亦或是轻轻捧起脸颊,爱怜亲吻过的带露眉眼。他一边打开冰箱,拿了块冷鸡腿出来啃,才想起朋友圈里那条高论——“这种事只有十八岁做才好看”。喻文州遂尝试想像一下王杰希十八岁的脸,这难免在脑内给人家自动开了个Faceu,王杰希的兔子耳朵随着轮船的沉浮一抖一抖的,其效果特别搞笑,MV的原本的氛围荡然无存。

 

在冷却的鸡腿上,凝着层透明黏稠的油,喻文州舔了舔,又凉又咸,有点恶心。他上班时间比王杰希晚一些,但这会儿也该出门了。扫地机器人在角落目送他,亮起红眼睛自己回窝充电了,特别乖。喻文州的在某数码品牌的客户服务中心当经理,不算是什么特别具有创造性的工作,唯一的乐趣大概是……他偶尔可以裁决生死。不要想左了,没那么中二的,准确地说,是裁决作为某段回忆的见证者的生死。

 

譬如说客户掏出个老古董摄像机,像病床前的家属那样拉着修理师傅:“请你一定要修好它呀,它对我超级重要的,是我那年和老公旅行结婚美好回忆的见证……”修理师傅无疑很为难,这时候喻文州就可以走出去,挂着服务业制式却仍然迷死人的笑容:“女士,这修不了了,抱歉。”这么说起来喻文州的确很帅,女顾客照面一愣,转而又满面失望,超小声地问:“真的不可以吗?”

 

“不可以,很抱歉。”诸如此类的事情在修理中心司空见惯,凭经验来讲这些机器起死回生机会微茫,与其来日为了“你当初明明说可以试试”扯皮不休,不如及早劝人打道回府——“治不了,回去准备后事吧”。人嘛,上了年纪,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段美好回忆,偶尔想要回味就从压箱底里起出来,大哭大笑之前,进行一套诸如焚香净手之类特别虔诚的仪式。除此以外的时间,人们大抵就比较随便了,随便吃饭、随便性(打码)交,对面女人的阳台上挂着半旧不成套的胸(打码)罩内裤,喻文州在床上压住王杰希,漫不经心来一炮,各自背过身睡觉。这种关系里面,很难再有鲜花与蜡烛,从不会像少年人那样,为了夜晚的约会整个白日都神思不属。

 

喻文州外头溜达了一圈,四处发表一点诸如“小余啊,最近我们这个blx型号的机器似乎对焦不良的有点多啊”的高见,又钻回小办公室了。也不知道谁想的,经理办公室是朝西的,风水学上来讲,这无法使居于其中的人朝气迸发。喻文州开始忙碌而无聊地打工作电话,钢笔在A4文件段落间划一些无意义黑线,打了一会儿他突然发觉外间似乎吵闹起来,大概是个很聒噪的客人吧。喻文州面不改色地和电话那头确认完了会议时间,才准备站起来,外头已经过来敲门了:“喻经理,喻经理!”

 

喻文州就跟着下属后面出去了,他其间走过一条短短昏暗的走廊,地上小姑娘种在透明打包圆盒的绿植,正拼命朝向过道那头抻脑袋,它远远比人类对光更敏感、也敢于表现得更加热切。

 

一脚踩过幽暗与光影的分界线,喻文州听见接待小姐脆生生地招呼:“经理来啦,您和经理谈谈好吗?”原本吵吵嚷嚷的顾客停了一下,很快冲这里转过身来。那个瞬间,喻文州难得有片刻失神,他的脑内轻轻地、如同机器开拔般“咔哒”一下,MV里船舷边原本空荡荡的那张脸,一下子就被填入明晰而生动的面目。

 

乳白色靠椅轻轻响了一声,坐在上头的人明显也怔住了。

 

时光一度无凭据地暂停了,那个人依旧在夹克里穿连帽卫衣,后颈处帽子卡了一截在里头。假使喻文州现在走过去,习惯性地为对方扯得平整,对方会否也将极其寻常地偏过脑袋,凑到他唇边飞快地啄一下?强烈的白色亮光,层层叠叠地堆满那个人的脸,以致喻文州稍一抬眼,对方依稀还留存着十数年前的年轻,就好像一推开门,就从时空的隧道里兔子般“扑通”掉到喻文州面前。

 

他大学时的恋人,他的初恋。黄少天。

 

尚很难说清楚,他们二人是谁先重新开动起来的,黄少天站了起来,而喻文州带着笑意走过去,仿佛他们要友好地握握手。但是黄少天无暇出手,他正捧着一台老古董摄像机,说的是G市方言:“文州,好耐冇见。”

 

黄少天语速很快,在异乡的土地上,G市方言迅速将他二人与周围世界隔绝开来,于是接待小姐和修理工师傅嘀嘀咕咕:“他们认识啊。”他们当然的确认识,同时,喻文州也一下认出那台老古董。是这台摄像机啊,喻文州心想,对当年的他二人来说,那可以算是笔不菲的支出了。

 

十数年前,数码摄像机还是个新潮玩意儿,而黄少天喜欢一切新奇闪亮的玩意儿。摄像机闪亮亮的,年少的性(打码)爱亦然,梦中情机吃钱、开房也吃钱,二者一时不可兼得,那黄少天就选择去打工。喻文州每晚去后海的莲花市场接他,一整条街,他们并肩穿过去,同所有匆匆的、奔赴下半夜炫惑欢乐的人群背道而驰,又似乎只有他们如此。凉凉的雨丝飘下来,未落的、色调蒙昧的夜晚世界,被切割成缕缕纷扬的千百万亿份,喻文州撑高了伞,他二人遂紧紧地挤在底下,抛弃了其他九百九十九亿的可能世界。

 

而黄少天仍在嘀嘀咕咕讲本日的打工见闻,见到了什么样奇葩难伺候的顾客、熟面孔的女孩子今天穿了条好看而有趣的裙子,诸如此类的事。喻文州间或点头,最后黄少天渴望地说:“我真的好想要那台机子啊。”

 

那台摄像机,现在重新摆在喻文州面前,镀上一层久经爱抚的手泽,温柔得就像一位老情人。喻文州拿过来看了看:“是哪里出的问题,哦,开关机有些失灵吗?”

 

“也不止这个。”黄少天说:“对焦也有点问题。”

 

喻文州心想,都是这么老的机型了,难道黄少天还会经常用它吗?这十数年,黄少天又用这台摄像机,拍摄过怎样自己未曾见过的风景吗?在B市,在黄少天毕业后,决然选择回去的G市,或将春夏秋冬入画——南方的树喜欢在春日落叶、又在北方的树早已光秃秃的时节,依旧满树繁茂,他们经年累月见不到同样景致。

 

修理师傅适时地插进话来:“哎哟,小伙子,你这个机型忒老了呀,工厂那边都不一定有零件的。修一次,你都能买一台新的咯。经理你说是不是啊?”

 

喻文州下意识看了眼黄少天,对方也正盯住他的眉眼,像在抓捕他每一帧的表情。实际上这么看人,老实说不大礼貌,但是黄少天的明锐里指向性极强,他的全部目的旨在于让这台摄像机重新活一次,或者说、死灰复燃:“我要修。”

 

“这是我很重要的东西,多少钱我都要修好它。”


tbc

把几个存文的子博也删了,以下外链全走AO3,造成的不便非常抱歉

AO3打不开,可由4g网路切换至wifi,或者反向操作1次,进入后点击“proceed”进行阅读,谢谢大噶

补档的全都是旧文,凡是磕过的cp都会继续写作,但是不会再有图片外链……鱼果走AO3也被举报,那我也认了【

可能是我被害妄想症了,但鱼果靠举报我获得的奖金,可以让您过上想要的生活,那我也祝您幸福。言尽于此,已经说得太多了。

【羡澄】生死书 01~13 (2017年4月、5月)

【羡澄湛】pussy cat(fin.)(2017年5月)

【湛澄羡】江氏双姝作妖实录(2016年9月)

【曦澄】四谛(fin.)(2016年8月)

【双蓝】他朝两忘烟水里(fin.)(2016年8月)

【魔道/贵乱】love shuffle(坑)

洗牌已补档AO3

《1Ω84》已在原文补档AO3,点进魔道产出总结/羡all的tag可见

磕过的cp都会继续写,没有影响……但日后发文,不会再有图片外链,只走AO3,给大噶造成的不便,非常抱歉

魔道文包在产出总结挂到30号删,原因不说了

直直和梦间集的文包就不整了,就那么几篇,都已经按照系列整理成合集了

因为那些众所周知的事情,心情非常悲伤,但还是祝大家都好,向大噶保证以后除了发文,不会另外在lof上开麦了,感谢大噶两年陪伴……

林见鹤:

*2016年的1个老文补档,是坑,不会再填了

      
        *主要就是换妻,因为大环境不好,我把文包都删了,这篇全走AO3吧【        
      
        外链打不开,请由4g切换至wifi或wifi切换至4g,然后点击proceed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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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缘,祝好

【羡凌】作茧(上)

又名我和 @林嗎啡 互相折磨实录,我爹把我的当狗脑洞改成高阶当狗脑洞,谢谢我爹点狗成金

看了我妈 @no curtain call 的《离魂记》(韩乐:????),突然想搞的东西……

就第1人称金凌,隐羡轩,不太隐的羡←澄

神经病当狗文学,我估摸着你们不爱看,爱咋咋地8,唉



最近,我有了个秘密。

 

人类对“秘密”的定义大同小异,大抵是些不能拉扯去强光底下直射的事情。但是人类同时是种矛盾已极的动物,那种越需要遮掩、埋藏地底的阴私故事,却往往更是骨鲠在喉口、壅塞在胸前,非找个对象絮絮叨叨地倾诉不可,进行一番以“我有件事你别告诉别人”为开头的无意义交谈。如果不这样做,这个人一定很难受。难受到晚上睡不着、白天练不好剑,以至于结不出金丹。

 

但是没有关系,我继承我父亲的好仙骨、我父亲的上品仙剑,自小还有我的舅舅拎着鞭子催着我冬练三伏、夏练三九,所以我很早就结出金丹了。

 

但是并这不代表,我作为年轻一辈里的学霸,就不会被这个了不起的秘密憋得坐立不安了。我无时无刻不想乘着岁华飞下金鳞台,抓着那些被含光君打发出来找人的倒霉蛋、甚至是含光君本人,我要大喊大叫:你们知道吗?你找的那个人——魏无羡,他在我这里。

 

他的确在。

 

他在我床板底下的暗阁直通的秘密花园里。他在等着我一日三顿地给他喂饭、等着我给他梳头擦脸。当然也等着我劈头盖脸地打他耳光,或者我不动手,而是用一根韧性绝佳的小皮鞭,狠狠地挞裂他周身,挞裂那些勉强凝结的创口。我疯了一样地想看他露出各种各样无法忍受的、痛苦至极的表情,我对这件事仿佛有瘾。但是我倒不希望他哭,因为那样我会觉得他很恶心——比他造出来的那些走尸阴兵恶心一万倍。

 

其实我抓到的是不是魏无羡,这还是一个值得商榷的事情。至少舅舅就觉得不是。

 

这里就不免提到我的舅舅了——请原谅我,当一个人在完全主观地叙述时,他难免不会东拉西扯,如摔散的线团那样、五颜六色地乱七八糟。

 

玄门百家的人都知道,我舅舅有件很牛逼的法器,修鬼道夺舍的奸人给紫电抽上一鞭,免不了被活生生抽离魂魄。实际上我怀疑,我舅舅的眼睛也紫电化了,看人那么快准狠、又冷飕飕。好多次江家门人抓到疑似魏无羡夺舍的人,舅舅只是眼风略扫,就武断地说不是他。

 

“这不是他,这不是魏无羡。”舅舅说,眉心拧出了小九九,显而易见的暴躁。那时候我七八岁、或者更小,坐在舅舅身边雷打不动地每天练两张大字,我轻轻扯舅舅的袖子:“舅舅,你怎么知道……这个人不是魏无羡?”

 

舅舅瞪了我一眼:“练你的字。”

 

我嘴巴张得圆圆的:“哦。”

 

舅舅的语气很凶,可是我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声音在悄悄地颤抖。过了一会儿他又和我说:“你给我记住了。金凌,以后遇见修鬼道的人,你一句话也不要多听他说。”

 

“用你的剑剁碎了,直接喂狗。”

 

堂下那个五花大绑的人,听见以后更是吓得瘫软如泥,又被门人拉下去关了。其实我还很想问舅舅:“你不是说要立马剁了吗?为什么你自己却不这样做呢?”

 

我小的时候去莲花坞,总是和舅舅一起睡觉。我舅舅虽然很凶,皱起眉头的时候吓死个人。可我总是趴在他胸口呼呼大睡,他好像一床温暖的紫色被子,能把我小小的手脚,都牢牢裹进他怀里。我看书上有句民间谚语,是说“猫娘舅、狗外甥”。我因此心安理得地在舅舅怀里拱来拱去,就好像我真的是一只小狗。而舅舅轻轻地拍我的背:“闹什么呢?还不睡。”

 

但是每次抓到修鬼道的人,舅舅却总是半夜偷偷地把我放下来,天色大亮才重新躺回我旁边,他身上有一股凉凉的、使我很不安的味道。我想问,可是舅舅背过身去呼呼大睡,脊椎硬得像顶天立地的梁柱。

 

终于有一次,我悄悄地跟在这样的舅舅身后。那件事我蓄谋已久,甚至事先就规划好,要怎么迅疾地蹿来蹿去,保证总能有遮蔽物挡住我的影子。为了窥探舅舅的秘密,我仿佛在我自小就熟稔的莲花坞展开了一场冒险。

 

我最后如愿以偿,我将一只眼睛牢牢地黏在门缝上。从我那个角度,只能看到舅舅的半张脸。用力挥动的鞭子抽出呼呼的劲风,烛火好像吓坏了也似拼命跳动,于是舅舅在这样的光影里显得可怕极了,半张脸上全是我不愿回想的表情。或许他还有一点悲伤。最后他好像累了,屋子给一种莫名的沉默塞得满满的,我在门外连一口气也不敢出。

 

那时候我业已知晓,悲泣是件可耻的事情,我怕我深吸口气就会流泪。舅舅只是在打人,打一个走入歧途的男人。我却为什么那么难过?

 

我听见舅舅又说话了,也许是自言自语:“你怎么……怎么会是他呢。魏无羡。”

 

当然嘛,这个名字我是听得多了。小叔叔说、舅舅也说,舅舅和我说、和门人说、和天下人说。可我以前从不知道,当舅舅背着所有人、只对着一个和那个魏无羡有某些特征重合的男人时,他再喊出那个名字,三个字拖得好长好长——就好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用力将这些字眼一点一点挤出来。挤得那么难、那么干瘪,舅舅那么不甘心地吐口。

 

紫光狠狠地亮了一下,我看见那个男人抻长身体用力挣动一下,最后惨叫声响起来、落下去,烛火也灭了。我的眼泪跟着落了下来,落在骤然的黑暗里。我开始拼了命地往回跑、往远处跑,往一切能避开这间屋子的地方跑。还有人在后面掌着灯追我,橘色的烛火在追赶我,想把我扯回那种脉脉的温暖中,包裹我。而我绊在一块湿滑的石头上,一抬头就看到舅舅。他高大、陌生又冰冷。

 

所以,我说了这么这么多,好像只是为了说明,对于鉴定一个人是不是魏无羡,我舅舅有种绝对权威。

 

我开始神思不属,人坐在桌子上吃饭,思绪却已经飘荡到我的秘密花园。有时候,有时候我的那个秘密,在我的肺腑和心脏间跑来跑去,伸出触须狠狠地挠我的心尖。我在人前控制不住地笑起来,像个十足的癔症患者。我志得意满,比起小叔叔要给老少边穷地区建瞭望台的举动,我觉得我在做的事情有创意多了。

 

“金凌,你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舅舅亲自上门问我。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也许是在邀功、或者耀武扬威,我告诉舅舅,我抓到魏无羡了,我正在用千奇百怪的办法折磨魏无羡。但是舅舅兜头给我浇了盆凉水,他把随便“唰啦”拔出鞘又插回去,神色十分厌恶冷淡:“这不是魏无羡。真正的魏无羡,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魂飞魄散,更不会夺你金家莫玄羽的舍。”

 

我在心里大声反驳舅舅:废话,他当然不是夺舍,他是被人献舍了。当然我还有更多其他的理由,如果我全部对舅舅开诚布公,舅舅会有怎样的反应呢?他也许会简单粗暴地打我一顿,又或者从此再也不管我了。但是我还没有开口,舅舅就已经推开门走出去,像落花一样飘下金鳞台。

 

在那件事情以后,我不再总待在莲花坞了。即使再去小住,我也选择睡在另外一张为“甥少爷”准备的小床上。在记忆里,的确有那么一条很明晰的分界线。我不再为人搂在怀里,而是转而紧紧抱着我爹的剑、小叔叔送的狗。

 

小叔叔不像舅舅那样管我。我于是乎学会在金鳞台里漫无目的地乱逛,这里那里,钻进丛丛的金星雪浪,我掘地三尺。

 

平辈的小孩取笑我,说我是个野孩子,有娘生没娘养——这都是拜我那个大舅所赐。在玄门百家里,仇恨、辱骂魏无羡是件政治正确的事情。据说他和父亲关系很坏,他对我母亲恩将仇报。所有人默认我应该唾骂他,将他和我扯上关系,便是对我个人的羞辱。

 

其时他尚还死着,我的仇恨缺乏明确的指向性和目的性。那时候我甚至暗暗希望魏无羡还活着,那样我的人生将有一个明确的奔头。找到他、杀死他。但是彻底杀死他之后,我又要干嘛呢?我的舅舅这样做过一次,完成目标之后他成了个玄门正法的卫道士,疯狂地和所有的歪门邪道势不两立,比蓝启仁还蓝启仁。我把我的脑袋紧紧埋在仙子肚皮里,我开始重复进行这种幻想,比如无限次把自己代入杀死魏无羡前一刻的舅舅。

 

我在金鳞台里寻宝般掀地皮三尺,我找出我娘绣了一半花的手绷,九瓣莲和金星雪浪各绣在一角。我认为这是我爹娘恩爱的佐证,人力和爱可以让两朵花期迥异的花开在一块儿。小叔叔抱着我讲故事,说些我爹娘伉俪情深的往事,也说其他哀婉的故事。我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仙子身上,黑色的皮毛油光发亮。

 

然而次日,我又有了新的发现——就在我的床底下。很多年前,这张床也属于我尚未婚配的父亲。我误打误撞碰到了哪里,床板“咔哒”轻响一声,一团温吞的灰尘把我裹进其中。脏得可够呛,但我想这些烟尘,也许是从黄沙万里的荒漠吹过来,就像那些我父亲零碎写下的字句:

 

“蓬莱亦可期,良辰一何似?且试杨花蘸樽酒,泼天一钩月。沙上月出,沙上月没,沧海天山俱何如,安肯驻中宵?”

 

我父亲挺爱写这些东西,照我看来,水平实在不怎么高明,换言之也就是烂。还酸。又总写天山沙月、杨花柳花的,翻来覆去能挤出一缸醋。


但无论是修仙之人梦想登真的蓬莱,还是父亲写在纸上又划去的“天山”,于我而言,或许都是大步奔跑,乘上上品仙剑,却一辈子都到不了的地方。但是那一天,那个狭窄而浩瀚的通道突然对我开启,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引诱我,进来呀、进来呀。未知的世界对我有难言的吸引力。同时,父亲深藏在底层抽屉的月亮,那片荒漠戈壁上月色,好像突然长出了很多很多的触角,它们从那个狭小的洞口探出脑袋,将我从足底到天灵盖,牢牢地绑架成了一个白白的茧。

 

我摸着墙壁,慢慢走下这条不长不短的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也许是父亲留下的修仙秘籍,要我完成他白日飞升的遗志。不过,那也太无聊了。我走呀走,岁华的流光为我照着前面的路,也许那是父亲在牵着我、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

 

在那之后,有白亮的光束钻进这条小路,我闻到沙子与月亮的气味,凉丝丝、甜丝丝。岁华的剑穗像小蝴蝶那样,飞上飞下亮晶晶地追随我。最后我不慎踢翻入口荒芜的花盆,骨碌碌,哐啷啷,父亲的世界微微震颤着、在我面前风尘仆仆地抖开。而我几乎抑制不住,和父亲的荒园在一起颤抖。

 

衰草蔽天。

 

在这里,我想象着,从前或许种了满园的花。我猜测会是金星雪浪,还是其他我未尝见识过的温柔美丽,粉红洋溢、姚黄魏紫。只是父亲无力为我存留那些春花与秋月,供我多年后时时检阅翻看。

 

我看到颓圮与亭台、竹木搭建的小屋,它从比我还要高的荒草里探出尖尖脑袋,好像我一走近,它就会马上变成掉头就跑的小狐狸。我走过去,站在门边,回溯自小到大无数次幻想的画面。假使我攥着拳头轻轻叩门,或许将有人会走过来,“吱轧”一声为我打开门——

 

他会叫我:如兰?阿凌?还是……

 

“阿凌……阿凌,今天你来得比以往晚了好多。”

 

当这个嘶哑低沉的声音响起来,我浑身剧烈地震了一下,端着的木盆失手落地——在父亲的秘密花园里,推门的一瞬间,我便无可逆转地飞速长高长大。在一个满堂金玉的平庸世界底下,我躲着所有人重新播下花种。我耕耘、劳作,拔掉所有的野草,我或许又见到父亲曾经孤独享用的景致。

 

我不知道我像不像我的父亲,或许很是不像,因为我毕竟难以嚼碎、吞咽这种孤寂。我诉告无门,漫无边际的孤寂,它想把我弄疯弄傻,在我预备着吐口的时候,又索性弄哑了我。终于,我实在忍无可忍,我便有预谋地绑架了魏无羡。

 

当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分,当他准备好,要愚蠢而幸福地与蓝忘机共度余生之时。他将长眠,而后睁眼见到一片暄软带露的金色。我看他好像在困惑地比较,这个清晨同上个清晨,相似而不同。花光、日光,互相缠绵地向他涌过来,盛放的金星雪浪摇晃着、轻轻拍打他的胸口。

 

据我观察,在他彻底清醒之前,逡巡过金星雪浪的眼神,曾有一度是眷恋而神往的。他迷惘地朝某朵花伸过手去,叮叮当当,清脆的金属敲击声一响,故梦烟消云散。魏无羡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无比震愕,徒然地用力挣扎起来——是因为手足处焊死的锁链,还是因为看到了我呢?

 

这才是余生,我替他决定的余生——活在地下、活在我和父亲的秘密花园里,终老于金星雪浪。

 

这之后他不再挣动,而是盯在我抽出的鞭子上:“阿凌,你想做什么?”

 

我不答,鞭子替我答话,它像暴烈的大雨那样落下来,一鞭就抽碎凉风皓月。也抽得他满身褴褛、皮开肉绽,狗一般的狼狈。

 

他当然疼得要命,脊柱一下子绷得死直。这是肯定的,我事先曾百般练习。在鞭子卷起的一层致密黑影里,我依稀见到他嘴唇开开合合。

 

“你想说什么?”

 

他却摇摇头——真奇怪,明明我是站着的呀,他却好像正从高处悲悯地看向我,仿佛匍匐于地的那个人不是他、从来都不是他。

 

最终他苦笑地叹道:“你打吧。”

 

我愣了一下,牛皮鞭子差点脱手。然而下一刻,我又无比恼怒地,照着他笔挺的脊梁抽下去。我恨他,他竟然想以一种受难英雄的姿态受刑,他以为他是谁?我又是谁?

 

血花飞扬起来,溅高、落下以后洇进他的黑衣。衣衫上并没有显露惨烈的血色,这是我所不满的,我竭尽我所能的最大力气,将鞭子挥得风雨不透。我始知折磨他人也不是件轻省的事情,我打得大汗淋漓,额上汗水落进眼眶,刺得我又酸又麻。

 

我想我的神情一定很可怖,就像我隔门偷看到的舅舅,他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绷出石像般坚忍的轮廓。可是那些恨意分明是勃勃鲜活的,张着血盆大口,把我舅舅吞得一点不剩。

 

在狂啸的鞭风里,我好像哭了,热泪黏稠而滚烫。魏无羡在喊我“阿凌”,而我大吼着要他闭嘴、不要他管我,他不配这样叫我。

 

他越叫,我打得越狠,就算抽在他的脸上也可以——反正这张脸是莫玄羽的,我看了恶心,魏无羡就不会觉得恶心吗?他躲在蓝忘机身后,以期闪避我舅舅的紫电的时候,他觉不觉得自己很恶心?

 

不,他不会,我想他无暇这样想,并且飞快地忘记许多事情。重要的、无关紧要的,谁来判断呢?魏无羡吗?还是我呢?十三年弹指一瞬,我长大、而他死了再活,有意无意成为一个健忘的人。那些事情,在无人处重复折磨我的舅舅、又使他于人前失控落泪。而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因他赴死,却没有重活一世的命数。

 

或许父亲并不想那样,父亲的那些事情,已经传承给了我。他会否憾恨?我仍不能准确解读,但是我想父亲起码不怨怼。当他胸口骤然空了一大块,当他低头惘然地发现,前襟的金星雪浪,正覆着大块尚还突突跳动的血肉,委落泥尘,父亲会否于虚空中一点灵光,想起自己临行前手札上的字句?

 

是了,在这里,我必须提及父亲的那本手札。我清整花园,连根拔起一株枯败的茶花,有个油布小包随之滚落我的脚边。起初,我并不在意,直到我坐下来阅读它,我全然沉浸进去。那一整天,我都坐在那里,和那株死去多时的山茶花一起,我似乎遗忘了时光。

 

实际上,我很难具体讲出,翻过手札某些页数时,我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在这本手札上,父亲也写了天山、荒漠与月亮。那些遥远的意象,搁笔之际怅然一笑的对象。在这本原定没有旁人翻看的手札,父亲的用笔潜留一种缱绻的情愫。

 

即便他的口吻稍嫌平静——也许,我猜他落笔前数度压抑,他试图保持着一种客观的自省。可是有些东西他于字里行间藏不住,我亦忽视不了。

 

我的舅舅教我仇恨魏无羡,因为他害我父母双亡,攫夺我原有的、堪称光明的人生。当父亲在手札末尾写下诀别一语的同时,母亲在花园顶上的世界做什么呢?母亲或许略有担忧,对她的夫婿、对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可是她却仍然温柔地把我抱在怀里,“喔喔”有声地哄我。那场景那样静谧平和。那人生也是。我本该拥有的啊。可是父亲递给我又放下,魏无羡则一出手毁了他。

 

那些时日,我坐在空空如也的秘密花园里,捧着那本手札,我脑中反复浮现的,竟是那个夜晚,我在舅舅脸上看到的一闪即逝的哀戚。

 

我父亲的秘密,我舅舅的秘密。还有我自己的秘密。我好像坐着溯回而上的航船,船尾的网兜里,正挤满各种各样皮肤湿滑的动物。它们惧避光照,本该永远深居江底。可惜我是个运气太好的渔人,船尾满载的收获,得非所愿。我无力爬过去,去解下船底的网兜。那些过分滞重的收获,早已远远超过我的航船的吃水线。

 

遥遥地,我看见巨浪冲我打过来,又或许、我将和我不堪重负的航船一起,葬身深不见底的江流。我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对于我年龄来讲,一眼看到生死的两端,是件太过困难的事情。

 

我所知道的只是,我父亲和舅舅的秘密,都只维系在魏无羡一个人的身上。父亲的秘密花园,我拔足不出,于是我的秘密也只好与魏无羡相关。它在这座的地下的花园里左奔右突,除此以外,它哪里也去不了。

 

哗啦一声,脱手的木盆重重砸落在地。水花溅到我和魏无羡身上,我和他不分轩轾地成了落汤鸡——这原本是我端下来,预备给魏无羡梳洗的。

 

每天每天,我鞭打他,但我也照顾他,梳头洗脸,穿衣吃饭。我既希望他痛苦不堪,在我毫无保留的鞭子底下,伏在泥尘与落英上抽搐打滚。但我也祈愿他长命百岁,就在我精心雕琢的囚牢里饱受折磨而死。他最好活得长长久久,我死了,他还活着。

 

在我精心构建的复仇大计里,是有这样一环的。我预期在很多很多年之后,他业已习惯了,像狗那样独自等他唯一的主人——那就是我。只要我的脚步声一响起,他就会灵醒地竖起耳朵,眼神炽烈,引颈渴盼着我的鞭子与巴掌、也渴盼着我温柔的抚摸。

 

我越想越开心,甚至控制不住地笑起来,像个小疯子。等他彻底成为一条狗,忘了他曾经是人,当然也忘了自己是魏无羡,忘了我父亲、忘了我舅舅。到他唯独记得我、只会想到我的时候,我却大仇得报、如愿以偿地死了。

 

那时,但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他都将希望而欣喜地昂起脑袋,左右顾盼——但他只能一百万次失望下去。将再也不会有人拎着鞭子,或是端着饭菜,走过长长幽暗的密道,极度厌恶地对他宣布:魏无羡,我永远恨你。

 

“阿凌,阿凌,是你来了吗?”

 

或许,他会依旧不改悔地这样叫我,躺在从金星雪浪变回的荒草坟垛里,仰面承受万物刍狗的风吹日晒。他的胡子长得好长好长,皮肤皱缩着,让人看一眼都无比厌烦。但是无妨,已经不会有人再看他、搭理他。魏无羡,他只是个等死的糟老头、一条为主人所抛弃的老狗。

 

在这个精密的计划中,我甚至估算到他将怎样死去。是眼神浑浊不堪,嘴唇微微翕张,过长的胡子被微微吹拂起来。阿凌。他喊一声我的名字,而后立即死去。来不及喊别人的,也并没有什么别人。

 

他两辈子爱过的人、爱过他的人,都将永远不会来。亦不会有人温柔地对他说:魏无羡,我原谅你。

 

“阿凌,阿凌……”

 

太阳已经升上当空,金星雪浪上的朝露晞发着,终至消逝。

 

“谁允许你这样叫我了?”我冷冷地说,劈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铁链哗啦作响,我打得手掌麻痛难忍,而魏无羡扯起唇角笑了笑,似乎要安慰我,又很快地垂下头去。一如往常。

 

这就是魏无羡最让我讨厌的样子了,比起每天为他刮胡须的琐碎还要讨厌一万倍。我习惯性想要打他、折磨他,不过,当我高高地扬起手的瞬间,我又临时改了主意——那个巴掌变卦成为轻柔的抚摸。我摸他红肿未消的伤处,好像突然大发慈悲地心疼他,最后顺势吻了上去。

 

他的眼神闪烁一下,不过,他并没有别开脑袋。魏无羡任由我亲他咬他,贪婪地舔舐他微腥发甜的血迹。这种时候我又好像是他娇蛮的、颐指气使的小情人了,多种身份转换自如。我如此、他也如此。我看见他的眼帘耷拉着盖下来,像是在掩耳盗铃、又或是把我当成什么别人。

 

但是,我不会容许他有这么一时三刻的喘息与背叛——我重重地咬他的舌尖,在他麻木抬眼的时候,我冲他狡黠地挤挤眼睛,一页泛黄的纸“啪”地拍在他的天灵盖上。

 

纸页打着旋儿飘落,魏无羡低头瞥过去。那些零落在地的褪色词句,在他看清的那瞬间就卷起千堆雪。隔世的往事,向他膝弯轻轻撞一下,他就轰然彻底地跪下去,戴着镣铐的手拼了命去够那张发黄发脆的故纸。

 

“你怎会有……你……”

 

他的胸膛剧烈而痛苦地起伏着,好像有很多话要讲,可惜舌头被我咬伤,只能徒劳地啊啊有声,吐几个无意义的字节。那张纸,曾经被我父亲小心地夹进手札末尾,笔迹我既陌生又熟悉——那起势走锋不属于我知悉的任何一人,却常见于街头巷尾,无知百姓大量拓印贩售的禳灾黄符之上——夷陵老祖的笔迹。

 

“……我此去穷奇道,心魔难抑,或将变作你与阿姊都不识之人。我并非想与兰陵作对,冤有头债有主,此事与你毫无干系。子轩,你不要来。”

 

我紧紧抱住他,又与他竭命伸长、去够那封书信的手掌十指交握。“魏无羡。”我咬住他的耳朵,带着一种残忍的甜蜜,我轻声问他:

 

“你想看我爹的回信吗?”


tbc


那段诗自己写的,很烂

 @no curtain call 

月底搞不出来!我又将变成我妈的剁椒鱼头(太惨了

【羡澄】白夜刑

 @林嗎啡 啾

推荐bgm:琉璃像

文前预警:基本上是车,但也不怎么车

就……可能会有让人作呕的情节……就,主角比较残忍,不用较真

我估摸着你们不爱看【建议不看


AO3外链打不开请换成4G网络或者wifi,进去以后点击proceed


fin.

【韩乐】离魂记

哎呀,我妈这个笔力!我真实流泪了!这是我吃的最好吃的乐了!我对着张佳乐立牌发誓!如我所言有虚!就教我女儿屁股长出蜘蛛网(张佳乐:guna

我妈说推荐bgm是野孩子,于是翻出来听着写……唉,野孩子永远在荒野驰骋。

少女五光十色的梦,甜腻的爱情,各种颜色、各种糖块色素造作的棉花糖,它们1下子膨胀得好大,舔上去却好像除了甜就食之无味。年轻女孩趋之若鹜的彩色,真实尝到地1瞬间又马上厌倦,不过尔尔。

乐乐尝到了吗?她在孙哲平身上、在小黄身上、乃至那个没有姓名的教师身上,获得1些称为感情……或是姑且称为联系的东西,同病相怜、互相慰藉、以及在某种背离里,被点化开启爱的神智。

文章的现在进行时短不过1天,但是其间种种回想,从记事到懵懂本能地趋近爱,又好像是以现有的前半生积蓄1次告白。似乎告白才是最终归宿,似乎告白就会像按1个按钮那样,立即产生质变。似乎好像只能这样,她所有的积蓄都是斩断,都是斩断自己的退路。除了抱住韩文清告白,别无选择。她的父亲或许会为难地皱起眉头、高高举起鸡毛掸子又轻轻放下,最终或将在她半真半假展示的软弱里屈服……幸福啊、爱啊什么的,就像隆冬结冰的湖,只要不喀啦喀啦裂开(乃至已然听到这种岌岌可危的声音),就永远会有人在上面滑冰。如临深渊,与其战战兢兢,不如把自己沉没进去。它淹过天灵盖的时候,还可以做美梦……心甘情愿,溺毙、也做美梦到死。

私人零碎的感受讲了太多了……也许我妈的本意不是这样的,但是既然是第1人称,我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代入进去,在孙哲平的床上、在和黄少天挨挨挤挤的小床上片刻地失神。然后再代入1个单身母亲,如张佳乐疯狂幻想的那样,给自己刷上1层悲惨特质,仿佛是所有女孩子不好直接启齿的幻想。我妈这个文章太容易让女孩子(如果我老着脸皮这么自称)动容、并且主动参与其中了。

那个叶张感情线,写得非常非常牛逼。这仿佛是张佳乐审视自己感情的1个镜像,甭管是等比例的、变大变小的,张佳乐1生的感情都难免参照这个。就……其实从描述来看,她的感情履历比较简薄,最丰厚的1笔可能是旁观和窥探,比如她在整个童年和少女时期搭构的认知……比如她时不时幻想的“我要给你生个小孩”,比如说人只能单线进行的爱情,1条路开下去,不管底下是湖底还是绝岭,没有支线。即使支线选项出现了,他也只是个“本题明显不选B所以答案是A”……【但是昊昊真的很可爱【

其实写到这里,今晚乱七八糟的感受已然说得差不多了……目前来看,我妈的韩乐已然把我喂得太饱太饱,妈之大,1口吃不完。但是我柑橘我说得还不够!它还值得1个后续的repo!它值得【热泪盈眶

玉凤xswl

no curtain call:

大号松松土,给wuli乖女儿 @林小鱼 ,迟到的生日快乐哈~

8K5的字数,电波少女张佳乐,雷哭一群哥布林重度OOC慎入乐,黄,张单性转,父女paro,副CP大概是叶张。推荐BGM是杨千FA的野孩子~


睁开双眼的时候,我也没能离开那风眼,思绪的抛物线干扰着最低限度的判断,简而言之我尚未能确定一切是否有所改变。

昨夜的骤雨明明扬起了漫天的碎花,现在它们却化为窗外栏杆上平凡的水渍,好似尚未干涸的某种心情。它像是要鼓励自己活得像个人样般积蓄成水滴的形状,努力了几下终于心甘情愿地滑落。我的灵魂也随即从天花板上开始下坠,它在半空中飘摇反复旋转了三遍,终于回到了这具已经显得没有多少意义的身体里。我光着腿踩到床下东翻西找我的小背心,却发觉它已经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椅子上了,这一定是个警示,拷问我用所谓可能的世俗美满交换一个留不住的吻到底有没有意义。

然而这会否是一个令我抱憾终身的开始。

以下请点击AO3

生日快乐呀,我最亲爱的澄澄。

今年你14,还是并将永远是莲花坞的小王子。快戴上尖尖的帽子、换上姐姐做的新衣裳,开开心心地坐在桌前,等着魏无羡端来生日蛋糕8!他今年可不能毛手毛脚再打坏你的蛋糕了!

为什么童年不能是20年乃至30年呢,永远有小马、乐园、亮片星星呢?

【羡澄】鱼骨花(Fin.)

是澄澄今年的生贺!明晚想和室友切澄澄的蛋糕!加上本文不太喜庆……不太适合生日气氛,就今天先发啦~

羡澄复健太难了, @林嗎啡 我爹的1个梗,目睹了我垂死挣扎写了半个月【


AO3外链打不开请切换至4G或是wifi网络,进去以后点击“proceed”


fin

旁友们!!!只要你话足够多!!足够密!!!就可以成为自己直直唯1指定专用女神的旁友!!!看看!!!大噶看看啊!!!!(都点开图看1眼夸我1句8!

【叶陶】宙斯和赫拉家的下水道

*1个单性转
*  @子黄时雨 



叶修,签字吧。


一式两份的文件摊开来,不薄不厚,既没有非要在文件里赘述、捋清以至于长篇大论的爱恨情仇,也没有潇洒到像古人那样只要写“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几个字。不上不下,就是他们了。


男人于是依言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叶修,离婚的时候他终于又是叶修了。


人类的际遇大同小异,收音机里头兴奋地讲相遇相恋小事的幸运观众,收音机外头对坐的两人双双沉默了一瞬间。


离婚必然涉及财产分割,于是叶修率先说:我不要,都给你和小非吧。她几乎又要习惯性地提高音调,有点尖:你不要?哈,你是在照顾我、还是可怜我?你觉得我不行,以后就要靠你留下的几个子儿吗?


但是她没有,陶轩紧紧地抿着唇,儿子念的寄宿学校,今天会回家拿过冬的厚衣服,他们要赶在这之前处理好一切。一切?是的,包括床头挂了多年微微泛黄的婚纱照,那年流行的婚纱款式还是……乃至洗脸台上并排的牙刷杯子、架子上的刮胡水。一切一切。


她想到叶修说的: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现在怎么样?陶轩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照了照,卷发散在两肩,再下来是得体的套装,年轻下属用惊奇的语气说“陶姐和我简直像姐妹一样”的身材。她顺手拿起一瓶香水对空气喷了喷,从那阵愉悦的香氛里走出来,男人仍然坐在餐桌前,像一座坚忍的石像。


瞧这男人有多讨厌。自己很多不堪、卑微全然不体面的过往,和夜市巷头夸张的亮片连衣裙、夜市巷尾5元3串的烤鱿鱼夜宵扯上关联的过往,她自己早就忘了,大脑只供储存高等的有效信息,这男人却记得清清楚楚。


很多次她在镜子前一件一件试衣服,二八天的小西装和套裙铺了满床,却独独缺了明天上采访的套装,男人半躺在床头看她好久:我记得你有一条黑色的裙子吧,这儿有花的。


黑色的裙子?男人又继续说,好半天她终于从记忆深处抠搜出了某条符合以上特征的裙子,她在街头时装店咬牙买下的第一件“职业装”,早八百年不知道在哪次搬家时打包捐山区了。


好像就是穿着那条裙子,她带着叶修的创意,敲了不知道多少家公司的门。她按叶修教她的那样说,说得很熟练,说得口干舌燥,最后被人“礼貌地”请出来。


陶轩穿廉价的高跟鞋,脚趾在鞋头里挤得钻心刺疼,叶修蹲下来给她仔细地贴创口贴,伏低的眉眼被暖黄路灯照得很柔和。男人贴完了却没站起来,她是知道那个意思的。陶轩于是顺势就趴到叶修背上,男人起来的时候,她扣着腰的膝盖紧了紧:哎,我的鞋。


她的鞋被叶修顺手拴在腰上,跑了整天饱经尘霜的鞋,随着男人的走动敲出叩叩的轻响。陶轩伏在叶修的后颈里,深深舒了口长气,问:老公,我重不重啊?


重,男人爱逗她,故意说:回头拿你去过磅一下,看看市场能卖几斤。


你!陶轩从后头掐住他的脖子:你讨厌!——拢共三个字的语调,在晚风里拐了好几个弯。


哈哈哈,男人大笑:地铁还挤着呢,咱们吃了再回去吧。


年轻的陶轩积极拥护叶修的决议:我要吃老张那家炒米粉,他家酸梅汤好喝。


嗯,叶修答应了一声,背着她慢慢挤过熙攘的夜市。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道路,各种各样的鞋子踩在上头,踩在他们二人交叠的影子上,当然偶尔也会有人注意到这对亲密的爱侣。她的头发散开来,夜风呼呼地吹,发梢轻轻戳在叶修的脖子上,男人说:你头发好香。


她伏在男人肩头笑,颊边肌肉拉紧牵动一下,顺着相贴的皮肉、脖颈下微微跳动的经脉,爱人甜蜜的笑就这么传导过去。陶轩说:跑了一天,哪里还香呢。再说了,我香你也香啊,咱们用的一样的洗发水啊。——超市里促销的牌子,1L搭500ml的小瓶。


男人喉间低低地笑出来,侧过头蹭她唇畔一个未期的吻:香呢。又香又软,就像……


叶修拖长了语调,却不再往下说了,女人柔软的胸脯正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心正咚咚如擂鼓。她爱他,她特别爱他,周身所有的生理反应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她爱你呀,她好爱好爱你呀。


陶轩半天才反应过来,脸都红了,男人还在偷笑,脊柱轻轻起伏,把她一颠一颠地抛起来,抛进柔软的云里,抛进干爽的初秋里。老张的店就开在路口,路灯将小小的店面全然裹进那团暖黄里面,每样食物都能熨帖奔走整天的人的脾胃。


“咔哒”一声,叶修拉开桌前的椅子,多年前的叶修把她放下来,多年后的叶修要彻底放开她的手。或许是她先放开的,谁又说得准呢。夫妻歇斯底里的吵架,陶轩单方面地吵架,尖叫道:是你先,是你先的。高级住宅区的房子隔音良好,出门后他们又是被媒体和同行祝福的婚姻。


那些叶修爱过的又香又软的头发,积在浴室的地上,把下水道彻底堵死了,白白的泡泡水徒然地咕噜噜叫,打着旋儿就是不肯下去。她忍无可忍地冲叶修发脾气:你能不能打电话叫师傅来修一下,家里的事你都不管的吗?啊?


叶修脚架在茶几上,一抖一抖,不知道在翻什么文件,哼哼唧唧地应了她几声。


哼,男人,她还不知道男人。


最后的最后,那些头发是陶轩自己伸手掏出来的,她在那堆打湿的、虬结成一团怪物的卷发里发现了不少短短的头发。肯定是叶修的头发!她藉此又找到了新的吵架由头,哈,你也掉了这么多头发,把下水道堵了就翘着脚看吗?诸如此类,等等等等,无穷无尽。


婚姻,婚姻,生活像一团温吞的臭气,把他们裹起来,灰蒙蒙的,拂了一身还满。后来她知道大晚上不能吃炒米粉,那全是精制碳水化合物,她知道老张店里的酸梅汤都是色素粉兑水。她和同阶层的那些女性一起,躺在美容院的床上,躺在瑜伽垫上冥想。冥想,多么高大上的词儿!可实质内容竟然是想叶修多久没有又夸她好香了。


回家的路上,陶轩拐去商场买了点新的香水,柑橘、花香、盐系、木质,各种味道的香水,摆了家里满橱柜。她湿漉漉地披着浴袍出来,整个人像在贵如油的春雨里浸过,润泽而软。卧室调暗灯光下,陶轩在全身镜里的曲线朦胧而有致,可是老公早已转过身去呼呼睡着,她的手机一震,家长微信群里,老师布置了一看就要家长代劳的手工作业。


做你妈逼的手工作业!


陶轩突然把手机往地上狠狠一摔,最新款的肾垂死哀鸣一声,她把叶修用力摇醒过来,恶狠狠地宣布:我要和你离婚。


离婚。男人麻木而疲倦地睁着眼睛,仰视的角度,枯槁的瞳仁里,映出苍白的天花板和妻子那张扭曲的面孔。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点点头:好。


再也没有什么然后了,家成了夫妻共同财产,共进晚餐的西餐桌临时成了谈判场所。她武装在精致的妆容与昂贵的套装里,好像她生来就是上等人,住在这样高级社区的大房子里。只要和这个男人一刀两断,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穿地摊上俗艳的连衣裙,精品店劣质口红涂了一嘴巴,踮起脚来,在爱人的脖颈和领口上蹭出红扑扑的唇印。


椅子沉重而缓慢地响了一声,哞——好像再也做不动活的老牛那样叫。男人两手空空,拧开屋门,翅膀一振,就将永远飞出她的世界。哈!再也不会有……


再也不会。


手里那瓶香水啪嗒砸烂在地上,香得她头昏脑涨,而眼泪也在那个瞬间流下来,滴进正在不断下沉、浑浊浓烈的香气里。生活的臭气,人造的香气,正从两边挤逼着向她轰然撞过来。


陶轩脆弱地倒在地上,近日都浑浑噩噩的男人猛然灵醒地从玄关冲过来,大喊她的名字,用力将她搂进怀里。


她心里想说“滚”,可是嘴皮动了动,出口的却是一句“老公”。于是胸口瘀滞的很多话,像开了阀门一样冲出来,老公又不走了。


客厅的钟“咚咚”地敲了五声,儿子就要放学回家,这婚今天看来是离不成了。她倒在这个无比熟悉的怀抱里,听男人无比熟悉而陌生的心跳。陶轩转过头去,眼泪在叶修的衬衫上蹭掉了。男人被香水呛得狠狠咳嗽两声,干干地笑道:哎呀,你身上太香了。


她也笑了笑,好像被感动到了。


但是溃烂的永远溃烂了,面目全非就是面目全非,爱永远在麻木不仁的生活里打游击般夹缝生存。以致最后人们都惶惑不已,到底有没有那个所谓的什么爱。


结束不是结束,开始不是开始,生活头尾相连,成了个没有入口没有出口的闭环,仓鼠在笼子里跑没有终点的马拉松,物理学上不该矢口否认永动机的存在。儿童开智题目问,有没有一种东西能将房间胀得满满的。有啊,怎么没有,那种东西正挤在叶修和陶轩的身边,挤进爱人本该紧贴相索的胸膛之间。它填充、适应、拉伸。它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唉,老公。


嗯。


*没啥意思,手机随便敲的。

【陶叶】他的猫(中-2)

 @林嗎啡 爹,吃  

*老陶没写完的生贺,这是上次没写完的(中)【我咋这样


03

 

最好的,怎样才是最好的呢?

 

毋庸置疑,陶轩对于观察、模仿上等人的生活方式,很有种独到的天赋。他应酬那些赞助商,张总不哼不哈的、刘总全程笑眯眯可就不肯给个准话,比滚刀肉还滑溜:“喝酒、喝酒,小陶啊,来来来,我跟你说啊,这个电子竞技行业……”

 

还有那些珠光宝气的女眷,跟随丈夫出席这样的场合,也就开场的时候对陶轩露个矜贵的笑脸。女人侧身靠在天鹅绒沙发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像缎子一样。物似主人型,她的怀里窝着的那只雪白蓝眼睛的布偶猫,柔顺的毛发间也尽泛出精心伺弄才有的光泽。

 

这猫,可真漂亮啊。陶轩心下感叹:它好像就应该活在这种璀璨的灯光下,活在这个衣香鬓影的场合,同披镀了其主人一身的流光相得益彰——它一定是本身属于这儿的,生来就属于。不是靠倾家荡产的一搏,也不是靠灰头土脸地挤上天阶。

 

“喵。”或许是被有意无意地注视太久了,布偶猫终于嗲嗲地冲陶轩叫了一声,湛蓝蓝的眼睛眯了一下,向陶轩释放出善意的信号。

 

“呀,陶老板喜欢董小姐啊。”女人冲他招了招手,她叫出布偶猫的名字,秀美的胸线一抖一抖,一面还在慢慢顺着布偶猫背上的毛。

 

“是啊,夫人这猫养得真好。”陶轩定了定神,伸手悬在布偶猫的头顶上,似乎是等着女人的首肯。而布偶猫轻轻晃了晃尾巴,肉垫轻巧地踩过沙发,毛茸茸的脑袋仰起来,蹭在陶轩的掌心,咪呜咪呜,叫声和皮毛一样柔软。

 

女人笑了一声,奉承她的猫比奉承她本人还教她高兴,她说:“董小姐性格亲人,谁见了都喜欢。”

 

不用说,由人猫及己猫,陶轩当然就想起了自己的猫,在晃眼的、让人无法集中精神的华灯下,他愈发强烈地感觉到,他的秋秋好像真的不是作为宠物而存在的。至少,不是作为他的。

 

谁养的猫那样啊?陶轩心不在焉地回应董小姐的撒娇,心里一条条默数秋秋的罪证,什么抓人啦、打碎摆件啦、不肯去宠物店洗澡啦——秋秋极度厌恶洗澡,陶轩亲自动手都能给挠红一手臂,偶尔送去宠物店洗,秋秋能把整个店闹得猫狗不宁,最后店主双手合十请陶轩别再送来了,伺候不了您家主子。

 

“说起来,陶老板也是爱猫之人呢。”女人托着腮,看陶轩将她的布偶猫撸得翻过肚皮来,突然说:“我还看过陶老板的招财猫的报道呢。”

 

陶轩笑了笑:“都是记者瞎写的,我的猫,可没有夫人养得好,董……”他卡壳了一下,很快又说:“董小姐可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猫了,俗话说的‘物似主人型’竟真有几分道理。 ”

 

“嗯哼。”女人勾了勾唇,凑近了他一些:“想知道啊?我教你啊——”扬手招了一下远处的某某。

 

很快有人端来了个精致的瓷盘子,陶轩愣了愣,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任何丢份的神情——他看到亮亮的珐琅涂层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鲜切的金枪鱼,雅洁得就像姑娘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董小姐,吃饭啦。”

 

陶轩轻轻呼了口气:“是这样啊,难怪夫人的猫这样与众不同。”

 

“小陶!”又有人叫他,是资产不知道有多少个0的房地产大亨,指缝随便漏点,都够他们打十年二十年游戏的,陶轩连忙笑着迎过去:“少陪一下!”

 

他当然又例行喝得昏天黑地,后半夜他叫代驾开车回去,蹲在城市夜景工程惠及不到的巷口呕吐,很狼狈,吐完后他清醒很多,给月亮一照,猛然反应过来这好像是他从前住过的地方,少许时候他又觉得不像,然而是不是有什么所谓呢?毕竟,他再也不会沦落到这里来了。

 

“喵,喵。”躲在垃圾箱后面的小冻猫子弱弱地叫,陶轩侧了侧耳朵:“秋秋,秋秋,出来。”晃晃悠悠就要去掏垃圾箱,西裤上溅了些恶心的汁液,代驾则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秋秋。

 

陶轩有些失望。

 

在这个星球上,每分每秒,每毫秒,大同小异的离弃剧情都在不断上演。人离弃人、人离弃伴侣动物,几乎每个垃圾桶边上、冬夜里的每辆汽车的底下,都可能缩着没有人要的猫咪。

 

他醉了,他轻轻摸了摸那只脏兮兮的猫,但他已经有了另外一只脏兮兮的猫了,他混着一身恶心的气味,对着一只无家可归的猫,醉醺醺地发誓要永远爱自己的猫。是的,永远。

 

代驾把陶轩扶上了车,他拉风的红色轿车在暗夜里一闪,疾驰而过好几个阶层的居住区,他看见他的猫好像在窗口等他,玻璃上贴着张扁扁的猫脸。

 

陶轩上电梯的时候还在乱糟糟地想,真好啊,他又有钱了,真好啊,他又获得了更高阶的、或说更高等的对秋秋好的做法。

 

他开门,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喵。”

 

秋秋过来闻了闻他,很快又跑走了,陶轩晕晕乎乎地叫了它一声,再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他睡在玄关脑壳枕着拖鞋。陶轩的猫蹲伏在他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不出喜怒。

 

陶轩木木地盯着猫咪的瞳仁,好像万花筒里看到的世界,他突然说:“我好累啊。”

 

前台小姑娘配饭的宫斗剧,皇后说:“笑了一天,脸都酸了。”电视剧效果很浮夸,陶轩迟疑地摸了摸脸,被秋秋一爪子拍到手上,轻微的痛让他清醒过来,俱乐部一天的运转由此刻开始了。他亲亲他的猫,宿醉起床没刷牙:“今天给你买好吃的。”——猫嘛,无非好吃好睡好玩,还能怎么。秋秋从鼻腔了哼出些意味不明的声音,不置可否。

 

他带着秋秋进俱乐部的时候,战队的副队长循例“巧合”地能赶上和老板一班电梯,陶轩看破不说破,副队长堆着一脸假笑拍完马屁又想拍猫屁,秋秋顺势在陶轩的臂弯里打了个大哈欠,副队长只好尴尬地收回手来。陶轩想了想,说:“听教练说,上周你在训练赛里表现不错,中路打得有来有回的,嘶……对面中野都没找到机会带节奏。”

 

“哪里,哪里,教练太照顾我了。”副队长嘿嘿一笑:“还是老板的猫好,保咱们战队畅游召唤师峡谷。”

 

很无聊,陶轩打了个哈哈,秋秋又打了个哈欠,电梯门一开,此事揭过不提。

 

近中午的时候助理小姐敲门问老板吃什么,陶轩瞥了眼在落地窗的光影下睡觉的秋秋,嘱咐助理小姐订了酒店的鲜切金枪鱼。陶轩有钱,但他不像其他“上等人”那样对金钱没概念,他花钱时不心疼,心里却会算这一份抵得上秋秋一个月的罐头。那不就是三十倍的好吗?陶轩美滋滋,陶轩飘飘然,通风口的微风吹过来,西装抖了抖,不是春天陶老板也春风得意得很。

 

助理小姐把金枪鱼买回来的时候,秋秋已经不知道蹿去俱乐部哪个角落睡觉了,全俱乐部都晓得老板爱猫,陶轩端着一盘鲜切金枪鱼到处找也没人说啥,顶多嘁喳什么“人不如猫”。

 

“秋秋,秋秋……”

 

“喵——”

 

“啊——”突然,一声惨叫拉得很长,众人眼前一道灰影“cua”地E闪过去,陶轩手里的盘子一下差点没端紧,只见到一群人已经把副队长团团围了起来。

 

“啊,副队的手!”

 

陶轩眉头紧了紧,他的副队长从右臂自掌心被挠了长长的几道,伤口还挺不浅的呢。陶轩心里一时有点淡淡的腻烦,秋秋抓哪儿不好,偏偏要抓人家的手,职业选手的手堪比生命啊——猫哪儿知道这个呢?

 

屋里一片混乱,陶轩说了句:“快叫队医看看,下周又要比赛了。”就关上门回办公室了。

 

他重重地坐到椅子上,闭上眼还是见到那几道血口子。陶轩几乎都有点怨怼了,秋秋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但是另外的声音和自己说“猫嘛,要懂事还不是成精了”。成精,可他妈不是成精了,这猫成精的表现不胜枚举,可摔东西撕文件咬线路的事情更屡见不鲜,这次更是,唉!

 

他们战队这赛季状态有点迷,下周要是过不了首轮,那点积分就聊胜于无,预选赛……再是总决赛的门票……陶轩瘫在椅子上叹气,昨天赞助商又提了广告的事,人气最高的ADC对接广告很是抵触,他能做工作也不能把人押去摄影机底下啊!要是他们拿了总决赛的门票,录广告时ADC不露面也还罢了,要是欧洲游的门票吹了,那就非常尴尬了,他去见赞助商又怎么说啊?

 

秋秋,唉,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

 

些许时候陶轩觉得,他应该对他的副队长展现出一些人文关怀,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外头一片衰草连天,天才ADC对着电脑机械地打rank,其他人也不知道都在干嘛。陶轩叹了口气,抓了个人问:“你们副队怎么样了?”

 

替补茫然地摇摇头,眼里一层水澹澹的:“不知道。”

 

远远的角落里,秋秋蹲在一个盘子边上踞地大嚼,鲜切金枪鱼也不鲜了,盘子里一层湿漉漉地浸着,吃了一半,猫爪子扒烂大半,嘴边挂着点红红的碎鱼肉。陶轩很容易又想起副队的手,赞助商的脸色。秋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看,陶轩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办公室门又“砰”地关起来。

 

他好像听到秋秋在外头喵喵地叫他,又或者不叫他。人听不懂猫叫,猫听不懂人话,秋秋野性难驯,哪里就一定非得是叫他了?


tbc


去给儿子准备做寿了,猫和后宫都等等【拆东墙补西墙

*金红枫叶与随便喜欢你

 @林嗎啡 我爹的梗


所以,是怎么发展到这样的?


叶修抓着他的手,紧扣着他每根指节,极轻慢地顺着他的脊柱划下去。太慢了,不断有细密的汗珠沁出来,将男人指尖的动作浸得又黏又滞——狗男人穷逼兼烦逼,姑且称为的幽会约在叶修的纹身店里,狭小密闭,开灯时像接客,关灯时像屠宰。


而且也太几把热了。陶轩汗淋淋的,愤愤地想。


“你到底给我纹了什么?”陶轩于是仰起脖子看,叶修笑得很讨厌,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他妈的叶修不会给他纹了个异形几把在屁股上吧?陶轩几乎想跳起来给他一拳,但是下个瞬间,叶修的手指捻在他尾椎与臀的交界处,他激灵灵地颤了一下,彻底软下去的手指摸到一个连绵的M字型。


“是什么?”他不抱希望的问。


“哈哈。”叶修笑道:“金拱门。”


“你……”


见他真的要生气了,男人才叼着烟、慢悠悠拿了块大镜子过来。陶轩很费力地扭过身看,尔后保持着这个姿势愣住了。


叶修纹的是一片小小的枫叶,小、秾丽,无比丰盈,枫叶的五个小角一拢起来,整个深秋被紧紧攥着,又砰地在他心口炸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他今日别在旗袍领口上的首饰,也是这样枫叶的形状。可是这个首饰太廉价了,廉价到他戴过一次就将毫不留恋地遗弃,而这片枫叶……


叶修说:“好看吧?我这技术,纹上了就永远这么好看。”


你喜欢枫叶啊?叶修又问,逼嘴没停。


唔,随便喜欢一下,他意有所指,说:你知道,我很随便的。


我知道,男人挑了挑眉,手指还留在他的作品上:那你可不可以随便喜欢一下我?


*先这样随便写1下

喜欢1起看大海!也喜欢吹泡泡时瞬间消弭的小世界!喜欢lo的画儿!!!!(鱼打转

鱼干便当堆放处:

潮骚羡澄(看的时候想到的一些东西

【叶凸】轩窗小记18

1个雷文,请 @鼬鼠布偶  @子黄时雨 吃

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随便预警:这文真的没有好人【除了张周


18

 

黄少天适才从外头走回来,连掌心都热出了一层黏黏的汗,她这会子站在檐下身上倒是清凉许多,有细风滑过耳廓,只把屋里二人的谈话更分明地吹过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水烟管噗噜噜地响,魏琛的声音又低低地响了起来:“帝后多年离心,陶氏早被架空,皇贵妃风头却劲。哪日上头那位跌下来,皇贵妃这一步之遥又跨过去了……嘿,我这大侄子多年筹谋,就怕要扔水里咯。”

 

喻文州笑了一声,笃定得很:“王爷这便是多虑了。”

 

“眼前一步虽浅,皇贵妃却永远只能止步于此了。”

 

“啧啧。”魏琛啜了啜水烟,不置可否。他不往下问,喻文州也不接着说,倒把这位魏老爹急得拿烟杆子叩叩敲桌子:“咳,你就这么放心了?皇帝连宝玺都赐她了,这不是正经皇后,怎么也是个副的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呢。叔叔细想,她父亲为了节名,自己至死不降叶修,却又献了皇贵妃出来求保族人性命。似她这样的出身,该宠、该封个高位摆着。”隔着一道门,喻文州的笑声甜滋滋的,黄少天几乎能想见,她此刻的眉眼定然弯得像上旬的月牙。“立后?叶修自己不忌惮,朝官的唾沫都要把勤政楼给淹了。”

 

 半晌,魏琛嘿地笑了出来:“得嘞,我这大侄子白长这把年纪了,有福不享,就搁封地里瞎琢磨急眼呢。”

 

他又沉吟道:“照你这么说,也是该让姑娘们扇扇那些人了,回头去朝廷里给皇贵妃拢拢火。”

 

“这事儿又如何要叔叔出手呢?”只听喻文州慢慢地续道:“叔叔若是得闲,倒不如让朝臣们泼我二人几桶脏水,曲意奉上、蛾眉狐媚……”

 

“嘶。”魏琛猛吸一下水烟,这老烟鬼也给呛得一阵猛咳:“临阵磨了半天枪,别人不好刺,你倒要刺自个儿?”

 

“人家那儿,是一人独大,保不齐还有异心。咱们这狐媚曲迎小打小闹的,就如丝萝般只能托付乔木。”喻文州颇有些嘲弄的意味:“这叶修看着,是对谁都有情分,心底里疑心却重得很。”

 

“嘿。”魏琛答应一声,若有所思:“可是,这狐媚的帽子一戴上,来日于后位,又少了一重指望。”

 

“后位?”喻文州闲闲地道:“那个位置任谁坐着,都是肉身布施,权当替咱们捂着冷风口。似这样的好去处,叔叔真这么忍心推我们去坐呢?”

 

黄少天静静地站在屋外,她站了很久很久,从头到尾捧着叶修赏的那架、满宫里独一无二的风轮,一条手臂早已酸到麻木,喻文州下一句话放得很轻很轻,每个字却能凿出孔眼儿。

 

喻文州笑道:“皇后算得什么好?要当,我就当太后。”

 

黄少天轻轻吸了口气,屋外的蝉鸣适时响了起来,很悠长的一声,好似一下子就将她拉回了很多年前的小村庄。有时候活计很忙,她和喻文州成日将手浸在冰凉的溪水里,浣纱浣得掌纹都洗没了。喻文州做活计有些慢,慢到村里其他女孩子都早早走了,可是其时乍一抬头,天上和小溪里的星斗,却全是她们的。

 

她坐在门边,裙底下露出一截白腻的腿,宠妃金贵的皮肉上,尚还留着些淡淡的疤痕,那是当年她在南越王府练舞所伤。似这样的累累伤痕,喻文州身上较她只会多不会少,尽数藏进了光鲜的宫装下。

 

从前,喻文州背着一个柳条编的小筐,摇摇晃晃地走在盘曲的山道上,浣过的纱吃饱了水,比来时还沉上许多。南越王府来的人说:从此,二位姑娘再也不必做这等辛苦的活计了。

 

她们的确是卸下了那个柳编的小筐,但南越的山河百姓接踵压上来,居上位者把她们推入一局揪枰,黑子吃了白子,白子又吃了黑子。

 

喻文州仍在说话,笑声碾过砂砂的糖砾,她好像是真的很开心,似乎是因为魏琛又问了一个浅显而愚钝的问题:“行,想得倒挺美的。嘿,太后?那你也得先弄个带把的出来啊。”

 

“眼下自还没有,不过——”喻文州话音一转:“又何必非是自己肚里爬出来的呢?”

 

“皇贵妃虽则不济,她宫里的小张婕妤,却早早地搭上了太子那条线。她倒是不声不响的,‘持人主如婴儿,何必争帷帐之事’*……哪里又非要着眼如今位置上这位呢?”

 

小张婕妤的女红也算是六宫翘楚了,黄少天至今对那个小兔子帽子念念不忘。这绝好的女红,各宫的孩子皆能分润一些,大头则去了东宫。若说大漠孤烟馆的人打什么主意,也实在还未可知。

 

魏琛磕了磕水烟管:“老话说‘人心隔肚皮’呢,你这儿都隔着不知几层山的肚皮了。他亲娘虽不值当提,论起来日的太后,就非轮得上你?到底呀……”

 

“到底?照叔叔看,到底还是咱们自己的孩子放心是吗?”喻文州的声音有些冷:“咱们都是一艘船上的人,叔叔有话,不妨直言。”

 

屋子里窸窸窣窣一阵,光凭耳朵听,黄少天是听不出个囫囵整的,约摸是魏琛递了什么东西给喻文州。

 

喻文州问:“叔叔,这是何物?”

 

魏琛难得叹了口气:“一举得男,好药,嘿,真是好药。”

 

南越王的意思很分明了,眼下若能诞育皇子,尚还有一争之机。若是再晚些,等太子、英哥儿、别哥儿几位皇子都大了,再想筹谋什么,那也得看看那些成年皇子,带不带一个黄口小儿玩了。

 

“药只一颗,我那大侄子的意思,你二人任一服下皆可。”

 

屋里屋外静得出奇,良久,喻文州淡淡一哂:“既是好药,叔叔又先找上了我,自然该是文州掐这个尖。”

 

蓝溪阁的院落里花木扶疏,十数种珍奇花卉都香在一块儿,倒教黄少天有点腻腻的恶心。但这天下间,最恶心的原是男人。黄少天几乎想冲进去,把那颗什么劳什子摔在地上一脚踩碎,再趾高气扬地对魏琛说:呸,再好的药,咱们也不稀罕吃。

 

何况,这哪又会是什么好药了?她二人体内本有陈寒,怕在南越王府就曾遭人防备算计过。进了宫延医问药,心好的御医会告诉她二人,二位娘娘还须慢慢调理身子,诞育皇嗣之事万万心急不得,云云。现在南越王拿了颗一举得男的好药来,要她们服下固宠以图后计。这药中的古怪不想便知,于人身之损伤更怕是无穷无尽。这是什么,这不啻于杀鸡取卵啊!

 

喻文州身子骨本就不及她,说是二人任其一吃下,实则南越王早就算计好,要喻文州吃下这颗药。呵,南越王可真是极好的算计!有了皇子,母亲只不过是个装东西的容器罢了。倒可怜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还未托生到母亲的肚子里,就已卖给了他南越王府一家。

 

不能吃,黄少天想,这颗药,她们谁都不能吃!

 

隔着这扇镂金错彩的门,魏琛长叹一声:“唉,作孽,作孽。”

 

 

比起炙手可热的大漠孤烟馆,陶轩的柔嘉殿平素里可要清静多了。既然给了皇贵妃金宝,自然不是供在案台上虔默祝祷的。这晋封礼的次日,叶修便以皇后有孕经不得辛苦为由,将泰半宫务划拨给了韩文清。

 

这六局二十四司,各自事务有剧有闲,经手的有油水大的,也有吃糠咽菜的。叶修倒是没有专门留些穷苦的局司给陶轩,只是陶轩其人最重权、财、势,孕中敏感多思,这心里自是有得磋磨。

 

陶轩近日厌恶见六宫诸人,早晚过来请安的那些,陶轩只让她们遥遥地在院子里磕过头就罢,多不过是留下刘皓说几句闲话。她原先身上稍好时,还会去清秋阁看看周泽楷,再问问伺候昭容的人,她们主子这几日的饮食睡眠与胎像如何,只不过近日也见得少了。

 

“唉,昭容自然事事都好。”她同崔立说起来,也不过翻覆的寥寥数语。陶轩白日里神思倦怠,入夜了却难以成眠,好几回崔立上夜半梦半醒之时,却突然看见她家娘娘赤着脚爬起来,披头散发,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

 

“娘娘!娘娘!您找什么,让奴婢帮您找吧。”崔立忙不迭地捧了鞋子过来,要伺候陶轩穿上。而陶轩充耳未闻,她扒在一口樟木箱子边,握着一块薄薄的木片,气喘吁吁,如获至宝般捂在心口。

 

那木片原本漆着红色,日子久了,那喜兴的红色褪尽了光泽,竟就像女人用过的月事带那般丑恶起来。陶轩拈着这木片,和着清冷的月光慢慢摩挲了一阵,突然笑了起来:“崔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崔立一愣,只见那木片顶上,绘有株小小的并蒂莲,相偎相依,浓情蜜爱。

 

临安月下老人祠的签文,传说灵验无匹,远近府县的年轻士女,无不趋之若鹜。

 

上头的签文也是好兆头,待字闺中的女子若中此签,想必晚上都要喜得搂着睡觉。

 

“意中人,人中意,则那些无情花鸟也情凝,一般的解结枝头学并栖。”陶轩轻声念了一遍:“问姻缘,上上大吉的好签。”

 

“可是……”陶轩突兀地笑了一声,半张脸藏进了黑暗里,另外半张脸暴露在冷白的光下,神色幽微难辨:“这么好的签文,是秋妹将她那支换给我的。”

 

“嘿,我自己那支是——是‘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

 

地砖坚硬冰凉,苦行僧一步一叩头,早登极乐;待罪的宫人跪伏其上,蹈舞求生;而尊荣极盛的国母坐在上头,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寂灭。

 

签文从手中滑落,“啪嗒”,好像飞鸟一头撞死在地上,陶轩的眼泪木然地落下来:“这么暗,崔立,你为何不点灯呢?”

 

崔立深吸一口气,正待答话,门口的女官突然尖利地叫了起来:“娘娘,东宫的詹事求见!”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詹事在阶上砰砰地磕头:“太子……太子身上不大好了,入夜发起高热不退,浑身都起了疹子来!”

 

 

陶轩眼前一黑,倏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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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用的赵合德的典故,是说她把成帝如同婴儿般玩弄于掌股间,喻用这个典故当然不是说她把叶玩弄于掌股之间……大概意思是她希望下1个皇帝是个她能随便搓圆捺扁的小孩【

【叶凸】轩窗小记17

1个雷文,请 @鼬鼠布偶  @子黄时雨 吃

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上线了1个新的男性角色【真不容易


17

 

浮生回首如驰影,能消几度闲愁闷。

 

宫里的日子絮闷无聊,之前吉隆盛大的晋封礼,算是嫔妃们年年岁岁里难得的盼头。之前一月、之后一月,嫔妃们都仍在想望、回味那典礼上的几个时辰,回忆自己上前接过册文时,于丹墀之巅听到的当风铃响,以及耳边尚还萦绕着外命妇们的齐声恭贺……各宫的女人们凑在一块儿激扬神采,热热闹闹地吃茶聊天,宫中时日便也好似容易熬了一些。

 

自韩文清于册礼之上被赐了金宝,一众低位嫔妃那是大漠孤烟馆和柔嘉殿两头忙活,风头正盛的皇贵妃要巴结,六宫的正经主人自然也不能落下。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这低位妃嫔们打扮得规规矩矩的,满脸堆欢进来请安,你也不能给人轰出去不是!

 

可是这韩文清却偏偏不是俗人。

 

这蜜蜂蝴蝶的来多了,大漠孤烟馆里一片莺声燕语——每每还挑韩文清在院子里舞剑的时候成群结队地来。

 

那皇贵妃的脸色阴沉下来甚是煞人,升了正殿接受觐见问了好,谁也不敢多说话。得亏张新杰心里门儿清,知道这伙人大早上去了柔嘉殿又过来这头,难免渴累饥饿,还晓得打发点茶水点心,否则韩文清多半忍着等最末一位嫔妃参拜完毕,就要“时候已晚诸位早回”了。

 

可是韩文清脸色再怕人,架不住终年无宠的女人们寻求靠山的热切,弄得大漠孤烟馆不胜其扰,皇贵妃终于动了真怒,心底又怪皇后不起表率,没能澄清宫范。

 

“一个两个浑忘了规矩吗,殿里殿外四处乱转。”韩文清“啪”地合了盖碗,登时又是一通疾言厉色的申饬:“你们过来给我请安前,可知会过自己宫里的主位了?哪个又有主位的印信为凭?”

 

——照最刻板的宫规教条,嫔妃们走动觐见,本该由各宫主位带领着出来。皇后也就罢了,随随便便登别的高位嫔妃的门瞎巴结,也不怕回头惹了忌讳,心量儿小的主子对景儿就给双小鞋穿——克扣份例还是小事,最怕就是主位让人去尚寝局替这位报了病,直接下了牌子。

 

说到病,这晋封礼一过,这四妃之首的张佳乐,本该也是嫔妃们巴结的一时之选。可是呀,她隔天就递了染病的消息出来,尚寝局便给下了牌子。百花阁宫门锁闭,任是谁来探病都给回了——纵然是叶修得闲过来探望,张佳乐也只是让人开了小门,隔得远远的给叶修瞧上一眼。至于当父皇的要看远姐儿,那更是不肯,只推说是公主面上疮疤可怖,平白污了皇上的眼睛。

 

这话说来实在不像话,只是当下,谁都不爱与她计较罢了。

 

当日册封礼上,一众妃嫔命妇们都离得远,张佳乐虽是大闹了一场,清楚她说了什么的到底也就邻近的几位,不明就里的旁人权当是摆夷女子性子蛮野难驯,嘁喳艳羡几句什么皇上当真纵容她得紧,事情也就揭过了。

 

入夏已深,芍药花期一过去,自百花阁里,再也见不到洵美的花枝逸出宫墙。狂风吹木叶,夏天的暴雨瓢泼而伤人,噼里啪啦地打在王杰希的药圃上。一叠习字枯白、哗啦啦地吹落满地,车前子上前要捡起,庄妃娘娘却自个儿弓下腰去收拾,叹息之声掩在这个动作里头,几不可闻。

 

四仰八叉的习字,到处涂涂抹抹,难得有一张整洁端正的,上头抄了几行唐诗:古时愁别泪,滴作分流水。日夜东西流,分流几千里。

 

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丑字,被压上了澄潭月漾的鱼脑冻镇纸,又和叶修赏的蕉叶白端砚并排着,拾掇成一沓摆上庄妃娘娘雅致的黑酸枝雕花书桌,那简直彩凤随鸦般的不配!

 

王杰希好似浑然不觉,她揉了揉太阳穴,问车前子:“今日放在百花阁门口的药,可被拿进去了?”

 

“拿进去了。”车前子道:“张伟还替贵妃传了话出来,说是还想借几本娘娘的医书看。”

 

借医书?远姐儿的惊风药石罔效,留着性命已是万幸之中的万幸了。王杰希心中自然明镜儿似的,却仍是淡淡地吩咐道:“案头那几本有批注的,拿过去吧。”

 

 

如今入夏已深,今年京里头又格外闷热些,除去早晚请安之外,也没哪个宫的妃嫔爱在外头乱逛园子的。顾着皇后和昭容月份都大了,叶修本打算着往城东处凿个大池子的——说是作练水兵之用,实则是这宫里头实在热得不行了。可是辽东的战事不光咔咔吃人,也吃银子,朝廷里过得紧巴巴的,六品以上的官员都捐了半数俸禄助军了,这池子的事自然得搁置了。

 

眼下六宫都按份例用起了冰来,原本才人之下照规矩是不给用冰的,冰库管事也是这么回话的,可叶修瘫在龙椅上,看左右俩小宫人扇扇子就像没吃饭似的,索性一把抢了过来对着自己呼呼扇了一阵,又调转过扇柄直敲那管事的冬烘脑袋:“那能咋办?合着小嫔妃们都给热死了,那老韩她们管谁去啊?”

 

为了让皇贵妃等高位妃嫔有人可管,今年这宫里头的宝林采女可要好熬多了。至于高位妃嫔那更是不必说,可还是有某些娇气包没事总嚷嚷着热。这会儿,叶修正研究着征东行省送来的方舆奏报呢,闻言道:“你消停会儿,冰库每天能省上几十斤的冰。”

 

黄少天热得恨不得躺在冰鉴上,话都比平素少了许多,哀哀地长叹了一句:“热啊——”

 

叶修懒得理她,隔天外头的巡抚往宫里头进贡了架风轮,搁冰鉴上自己就能转悠起来,扇得一室之内每个角落都凉丝丝的,那可真是个好东西。黄少天看了就喜欢,恨不得叶修能天天召她侍寝。连着召了七八天,叶修先受不了了:“行行好,哥明儿早上让包子把这玩意儿送你们蓝溪阁去。”

 

黄少天满意了,翌日早上不等包公公送来,自个儿兴兴头头地带上俩人去搬了,又大上午烈日当头地走回去,在宫道上神气活现得像个小公鸡——她这会子倒不嫌热了。

 

“真沉!”回了蓝溪阁,黄少天捋起袖子接过冰轮,就要去给喻文州献宝。

 

“文州,我——”

 

内殿的门掩得严严实实的,把守着殿门的宋晓要通传,黄少天敏锐地嗅到屋子里的水烟味儿,低声问道:“魏老爹在里头?”

 

宋晓正要答话,屋子里头魏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皇贵妃独大……南越王……”

 

黄少天抿了抿唇,挥了挥手让人悄没声儿地下去了,自个儿却把耳朵密密地贴到门上。

 

这魏琛原是南越王的小叔父,嘉世二年也不知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被大侄子一个盛怒之下逐出了南越之境,还为此奏报了朝廷。当年那是闹得沸沸扬扬,有说南越王大义灭亲的,亦有说南越王不孝不悌的。黄少天虽受魏琛照拂颇多,可她当年人微言轻,实在是无力为这位魏老爹说上什么话。

 

岂料入宫之前,南越王将她二人召去密密嘱托一番,说是京里自有能襄助她们的南越暗线。喻文州黄少天二人甫在宫里立稳脚跟,便立马着宋晓出宫去联络这名暗线。当时,宋晓眼瞅那笺子上记着的城东平康坊是个青楼汇聚之所,还很有些意意似似的。

 

喻文州却衔着抹淡淡的笑意,道:“销金窟、温柔乡,哪个当官的在那儿还没个知心人呢?你便去吧,没准还是熟人呢。”

 

可不是熟人吗!隔日宋晓便带进来一个涂脂抹粉穿红着绿——整一个几乎瞧不出本来面容的高壮妇人。

 

“哎哟我这,这一脸的脂粉熏死我了。”那妇人指挥起叶修的新宠来毫不含糊:“去去去,小兔崽子,快给你老爹打盆水来洗洗。”

 

黄少天只觉得这妇人穿得奇丑无比,还吃吃笑话人家:“你谁呀就想当我爹,要认你这个国舅,老叶还没答应呢!”

 

丑妇人上来就抽她:“嘿你这小兔崽子,看我不抽死你,我真是你爹。”

 

等二人闹过一阵,宋晓也把水打来了,搅了帕子送过去——真是老爹!魏老爹!

 

南越王当年闹那么大阵仗驱逐魏琛,自然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谁晓得堂堂王爷的小叔父竟流窜进京师,还做起了皮肉生意来了?这官员一来喝花酒,姑娘们枕头风一吹,京里许多不为人知的事还不哗哗就淌进南越王耳朵里了?这一手不可不谓高明了。

 

只是今日,魏老爹进宫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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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看喻贤妃宫斗有妙招【不是

*和雷太说的叶帮陶抢装备的梗……夜火车上泰安静了,适合瞎几把写点啥(

*可以是性转,也可以不是

😘带上乐乐1起去玩儿8~

【陶叶】他的猫(中)

 @林嗎啡 爹,吃

*老陶没写完的生贺,其实这(中)也没写完……要出去玩10天先发半章【


03

 

日子的确好过了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真就是从那个春节之后。网吧左右两家的铺面一锁就从年前锁到了清明,房东来的时候骂骂咧咧,说这俩老小子生孩子没屁眼,还欠着大半年的房租就跑路了。

 

陶轩就动了心思。网吧门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秋秋趴在门前白日睡觉,逃课的小男孩吹逼自己的五杀,一抬脚差点没踩到猫尾巴。“老板!”小男孩嗓门好大:“你这猫睡这儿不怕给人踩到啊!”

 

“它就爱睡在这啊。”陶轩把秋秋抱起来,笑了笑:“仔细点就踩不到了。”

 

“毛病。”小男孩嗤之以鼻,向里嚷嚷道:“上机了!”

 

秋秋给他养久了,皮毛轻飘飘的油光水滑,陶轩摸了摸,很软。暮春的风吹起薄薄的塑料袋,轻轻地哧啦啦作响,陶轩说:“房东说租钱给我算便宜点,我寻思着,把左右两边的店面也盘下来吧。”

 

“打通了,再进点新的设备,也像别人网吧那样弄俩好点的包厢。那话怎么说来着——”陶轩想了想:“满足各种层次的消费需求?嘿。”

 

男人摸索他的猫,也摸索着过他的日子,他的梦想质朴又地气,日子过得好点也就得了,房子车子,金表相机。猫以外,陶轩没谁可以商量的,崔立还在打他的顺风局,杀人书叠了几层美滋滋,跟他说啥都是老板说得对。

 

“怎么样啊?”隔一条大街就是车水马龙,上等人的汽车疾驰而过,红彤彤的太阳把他的脸和心脏照得热热的,这是个最容易生发万丈雄心的时刻。

 

秋秋没理他,尾巴晃了俩下。陶轩伸手一摸,这玩意儿当初捡回来那么瘦小一只,现在肚子上都有软软一圈的肉了。陶轩百思不得其解,一日三顿吃个把廉价罐头,这肉从哪长出来的?

 

陶轩行动能力很强,第二天就找房东签了合同,再后天找了装修队来开工打墙,再后天新设备一台台地搬进来,崭新黑亮,显示器的塑料纸都没撕。秋秋蜷在满地的泡沫纸上,噼里啪啦地按着玩,像放开门大吉的鞭炮似的。

 

他这可是把这些年的积蓄全投进去了,说脑子一热也不很准确,从前的日子坏坏好好的,新一日旧一日没啥区别,一小时五块包夜二十,网吧好像永远开在羊肠深巷里,永远又小又破不体面。永远,永远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是什么好词,谁他妈要这种永远了!

 

崔立和搬运工人喜气洋洋地忙进忙出,留给他的任务好像就是站在新装的大门前挥斥方遒了。莫名其妙的,陶轩冒出个念头,他今次要是不好亏了老本,说不定秋秋连那种廉价猫罐头也吃不上了。

 

唉,那怎么行呢?

 

网游里的顺风局总是打得格外快,换到现实也是一样,天边的云朵迅捷无比地飘来飘去,新的云、旧的云,过快的流变常叫人察觉不出其中区别,于是人们只好宣布,日复一日真没意思。但是对陶轩而言不一样,他的日子充裕而惊喜,顺风局带他一飞冲天。

 

新的设备、网吧里新的高手,他赌对了一次、还上瘾似地想赌下一次、下下次。日子推着他往上走,组战队、建俱乐部,什么都太快了,他躺在床上有一根烟的时间恍惚,马上又有新的赞助商电话打进来。陶轩换了新的车代步,H市的高峰期有茫茫车海,拿得出手的好车只会瞩目而不会淹没——是秋秋选的车,大红色、锃亮的漆,猫爪子一指,陶轩就眉开眼笑地付了全款。

 

新的车载着他和他的猫去看战队比赛,招财猫坐镇观众席,于是战队理所当然夺了冠。秋秋咪了一声,跳出陶轩怀抱去抢新科冠军的戒指。女记者嗲气而夸张地说“好可爱的猫咪”,指甲红红的纤手就要去摸,毫无意外地被秋秋一爪子拍开,陶轩抱着他的猫在镜头前露出体面的笑,不再提什么“小野猫”。

 

第二年他们搬进新的大楼,俱乐部几乎处处都漆着秋秋喜欢的红色,陶轩坐在顶层,落地窗外,云朵擦过他的肩膀飞走了。万里晴空。陶轩顶了顶他的金丝眼镜,他看到他的经理崔立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前台小姐丰乳肥臀、笑容可掬。有人走过来和他握手,夸他眼光独到,他说哪里哪里我就是运气好。嘿,运气好。

 

什么都在变呀,小巷里的日子恍若隔世。那样的地方怎能住人呢?陶轩想,最终只能想起陈旧蒙尘的色调,许多虫子在灯里拥挤地死去。但是秋秋喵一声向他跑过来,脏脏的爪子总能将敞亮的大街与过往的深巷缀连起来,灰色的爪印在白衬衫上有点刺眼,他顺顺秋秋的毛:以后别去那里玩啦,多脏呀。

 

秋秋意思意思晃了两下尾巴,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却发出一些因为晒过太阳而比较愉快的咕噜咕噜声。猫嘛,算了算了。他的秋秋也从来不是那种,那种依靠人类怜悯而养得娇贵无比的宠物。每每在秋秋脏兮兮地跑回来的时候,他难免寻思:是不是当初自己没有把秋秋捡回来,它一个猫也能活得好好的,饥一顿饱一顿,躲在破破的车棚里安然地风吹日晒。

 

他说不清秋秋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陶轩只是冥冥之中觉得,他要对秋秋好。而现在,他有了很多很多的钱,不必再在宠物超市的货架前逡巡半天,仔细比较每种罐头的性价比。

 

陶轩去休息室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来,猫罐头上的外文他仍旧不认识,助理说这是超市最贵的一种了。他现在不喜欢听“贵”这个字,在助理这么说的时候,陶轩温声纠正道:“秋秋吃得好也就行了。”前台小姑娘窃窃私语,说大款养土猫,这人设还蛮萌的。

 

“吃饭啦。”陶轩叫他的猫。

 

秋秋缩在角落里挠墙,爪子接触墙皮拉长地“吱啦”一声,跟指甲刮黑板似的效果。陶轩眉头一抽,他近日休息不够有点神经衰弱,这种声音听得直让人阵阵心悸。

 

“唉,小祖宗。”陶轩叹了口气:“可消停会儿吧。”

 

秋秋把背弓得像蓄势待发的大水坝,“喵”地一声飞窜进陶轩怀里——他们过去常常会这么玩儿。但是那时候,秋秋还是只瘦弱的小奶猫,现在这么养了两年的大猫扑过来,陶轩竟然一下子没站稳,直往后栽。

 

他的猫从鼻腔里发出些意义不明的叫声,是在嫌弃自己没有如往常那样稳稳地接住它吗?陶轩没有对猫解释什么,拍拍秋秋的脑袋,把它放在罐头前面:“吃吧。”

 

照陶轩看来,那种牛肉罐头的色泽很可喜的,可秋秋凑过脑袋去闻了闻,慢慢地冲他回过一个小脑袋来:“喵?”

 

“咱们不吃以前那种了。”陶轩挠了挠秋秋的下巴,站起来的时候,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这座城市,四面八方的大街上还叠着立交桥,他所租下的高楼拢在其中,就像被全身经脉紧紧包裹着的、正有力跳动的心脏。

 

陶轩很感慨地收回视线,却看见他的秋秋伏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罐头,好像没什么精神和胃口,毛也有点蔫蔫的。他适才飞得极高的心情,好像一时间就给根细线从云端“扑通”拽到了矮小屋檐下的人间,风筝的一端正系在秋秋的身上。

 

“不好吃吗?”陶轩拿过罐头闻了闻,没什么问题啊。

 

“老板。”助理小姐抱着行程本子敲开门,说正事前先笑着扯些俏皮的话——这是美丽的女孩子的特权。“老板对秋秋真好,我家也养了只橘猫。”她细细地叹了口气,小鸟啁啾:“可会吃了,我都不舍得给它买这么好的罐头。可它还是长得好胖好胖,还是老板养得好。”

 

陶轩听后又高兴了起来:“是什么事呀?”

 

“赵总约了您周四下午打高尔夫球,另外就是博汛的张总说自己表弟打游戏打得很不错,想让您看看能不能出道打职业。”

 

“行啊。”陶轩问:“他表弟韩服什么段位啊?”

 

助理小姐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说不爱打韩服,国服打上大师有一阵子了。”

 

陶轩出了口长气,对话的同时他摸猫的手并没有停,低下头才发现秋秋背上的毛根根站立起来——他适才无意识地逆着摸秋秋,秋秋倒也没叫没咪的。

 

“行吧。”他说:“回头我跟教练交待一声。”

 

陶轩心里还是记挂着秋秋近来败坏的胃口,他自己实在抽不出时间,只好叫助理抱去医院做检查。

 

能出什么毛病呢?他走下楼去见他战队的教练,廊角窗外的阳光一片煞白,半下午正是渴睡的时分,陶轩尚还有点精神恍惚。教练絮絮叨叨报告什么中单状态下滑,最好是看两个替补谁状态好谁打首发。但陶轩显然心不在焉,对战队里的什么国内第一打野、ADcarry充满一种茫然而莫名盲目的信心。

 

但是,他的信心是针对这些队员吗?好像只要他的秋秋坐在台下,他的战队就能无往不胜,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杀穿召唤师峡谷。

 

傍晚的时候秋秋终于被抱了回来,它和助理小姐的相性很差,一条猫左扭右扭地避开女孩子好心的爱抚,一见到陶轩就用力往下一蹦,顺着腿一路爬进怀里抖毛,还打了个大喷嚏。

 

“检查过了,医生也说没什么问题,可能是因为时气不好、或是换了新环境,再适应一段再去检查吧。。”

 

哪里就会这么娇气起来呢。陶轩有点头疼地揉揉眉心,他的猫明明一贯皮实好养活,怎么样的日子都陪他过过来了。唉。

 

天气不好不能逆天,环境不好也不能把金灿灿的大楼推平重建,秋秋只好继续蔫儿吧唧没啥胃口,半个月的苦夏过下来整个猫都瘦了一圈。晚上陶轩坐在床头抽烟,秋秋趴在他肚子对着渺渺白烟一扑一扑的,小肉球踩在陶轩心口上,男人苦笑一声:“你是不喜欢现在的日子吗?”

 

哪儿能呢?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要活得好,只能顺着漫漫的阶级天梯一路勇敢向上。然后鸡犬升天。

 

过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助理小姐把她家的橘猫带来了俱乐部,陶轩睁只眼闭只眼不爱去管。到了饭点的时候人吃饭,猫也吃饭,陶轩给秋秋开了罐头却没见到踪影,半天从外头传来一声娇滴滴的惊呼。

 

陶轩推开门出去,他看到他的猫灵巧地挤开那只看着就有三高的橘猫,叼起人家的罐头就跑。那橘猫特别委屈,可是心有余力不足追不上,只能如垂死的老人那样虚弱地嚎叫两声。

 

“哐当”一声,秋秋把红色的罐头放在地上,嘴上又是糊糊的一圈。陶轩走近一看,是从前秋秋吃惯的那种廉价罐头,湿哒哒的牛肉泛着种灰灰的粉色,在俱乐部彻亮的白灯下突突地扎陶轩的双眼与神经。

 

他的猫怎能再吃这样的罐头呢?

 

可是秋秋高兴极了,咕噜咕噜地叫,风卷残云扫光了罐头里的稀碎肉块,心满意足地坐一边舔爪子。陶轩只好把罐头换给助理小姐,于是橘猫和助理小姐都很高兴。

 

唯独陶轩不太高兴,他明明想给秋秋最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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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走猫 

1个堆放读书摘录的子博,开学实在太忙,已经没法像从前那样写纸质的笔记了……

不咋文艺,主要都是些地味的笔记小说,大部分涉及民间信仰的内容【

有兴趣可以关注【

【陶叶】出南柯记

之前本子《一生美梦》里的《旧爱新生》的番外篇,过去4个月啦,把这个番外发出来8

*节日快乐



陶轩有很多朋友。

 

仿佛一过了四十的坎,他认识的很多人都有了些油腻中年男人的爱好,有的人盘手串,有的人开始满口养生经,有的人学佛经当了神棍。

 

他偶尔会和那位笃信华严宗的朋友出去喝茶,陶轩谈及自己一直以来多梦多思,半夜骤醒要好久才能再睡过去,或者就这么睁眼直到天明。

 

朋友问,那是什么样的梦呢?

 

陶轩说不上来。或许说那一个一个的梦境,都没有连贯到足以表述成词。有时是压过胸口的大水;有时是在整栋金光璀璨的屋子里,却找不到一张可以睡人的床;有时是在亟待重建的旧街道上,破旧的扑满骨碌碌地滚过来,不知道是被谁踢到他的脚边。

 

梦境幻灯片般地放映,陶轩于某个节点猛然一挣,大片空茫的黑暗冲涌进眼中。他浑噩之际分不清此间何间,枕边响着绵长匀净的呼吸声,有人自如熟稔地翻了个身过来,陶轩怀中一片轻微起伏的柔软。

 

那个人已经在睡梦里找到最舒服的姿态,软而黏糊地喊了一声“老陶”。

 

陶轩摸了摸他的脊背,却没有应。他恍惚觉得那些毫无关联的场景才是真实,埋于胸口的毛绒绒的温热只是空花泡影。或许他只要应答一声,深蓝到发黑的涌浪就会打过来,而砂砾搭建的堡垒不堪一击,连海滩上曾有的印记都会被粉饰抹平。

 

他和朋友说,我常常以为我梦里的才是真。

 

朋友说,你心里知道那是幻象吗?

 

知道?或者不知道……

 

老朋友悲悯地看着他,又摇头晃脑地念些深奥的经文,知幻即离,不假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那是什么意思呢?陶轩有些懵懵懂懂,老朋友和他说,当他知道那是幻象的片刻,他就已经脱离此幻象了。

 

陶轩没说话,低下头喝他半温的茶。他打心里是不愿意的。或许他对叶修,从来怀抱着一种患得患失、登高跌踵的爱。他些许时候会觉得,他这里是一间雨中的咖啡馆、晚点的列车站,坐得再长再久,他的小鬼终要从他身边启程,走进云销雨霁的世界,搭上时速两百三百的列车。

 

这么多年来,这早已成为陶轩爱着叶修的一种固有模式:永远只能带着镣铐爱他。当他们共舞的时候,镣铐就敲啊敲,碰啊碰,悦耳而沉重的乐声给他们伴奏。

 

叶修曾经问过。那些紧密相拥时分软软的提问,原本直面的残酷就变成绵里藏针,猝不及防将人扎得瑟缩。

 

如果我不打算回来了,你怎么办?卖一辈子奶茶吗?

 

陶轩无谓地笑了笑,或许吧,有什么不可以呢?

 

叶修看着他那样的笑容,心间像是被钝物撞了钟,发出沙哑的、沉闷的的咚咚声。春草遍生的山头肃穆下来,沉静得悠悠长长。

 

他靠在陶轩的肩膀上,电视节目不知道在放什么,小姑娘和大妈都爱看的狗血爱情故事。一定要有家人的以死相逼、男人的借酒浇愁、重病、破产,惨到无以复加,闯过重重关隘,方能将爱情炼出真金颜色、钻石质地。

 

他们让我试试你。叶修突然说起来:如果我不给你一点态度,拿你当陌生人看,你会不会……再一次放弃我。

 

这赌约真幼稚啊,可偏偏是解得其中三昧的人,才能想出这样残酷的赌约。失联、冷眼、莫名其妙差点牢狱之灾,这些难捱吗?也是难捱的。

 

但那种未知感,那种即便拿人之所有去赌,也听不到无底的深渊传来一声微弱的“咚”的恐慌感;看不到前头是春花烂漫的山谷、还是衰草连天的荒原;盲人在广袤的空寂里行走,没有触碰的实物,没有分辨方位的声响。

 

原来爱情残酷之处,远不在于“有”什么关卡,跳火圈还是滚刀山,而在于“无”。在于什么都没有。

 

陶轩乏力地笑了笑:还好……

 

叶修微微侧过头,嘴唇掠过陶轩的耳垂,有点薄荷的凉。他说,不过,其实我也有点好奇,我也想看看。

 

暖气开得很旺,陶轩却有点手足冰冷,那可能是衰老微微起出了一个小角。老男人心有余悸,还是喃喃那句话:还好、还好。

 

还好什么呢?陶轩说不上来。还好他赌对了?还好他没放弃、再一次?还好这个试炼没有漫长到他彻底变成疯子?

 

陶轩的喘气声有点刺耳,叶修转过头端详他的爱人,对方也适时和他对视,又是那种狗狗落进水里的无措眼神。叶修叹了口气,躯体轮廓消融一点,溶化进爱人的臂弯间。

 

陶轩对他没办法,当他看到陶轩这种湿润、茫然的眼神,不也很没办法吗?

 

好了,都过去了。老男人是需要哄的,与叶修相关的很多事情,让这个男人变得有点胆怯、有点没出息。陶轩过分敏感、过分不安,他在他为爱划定的安全范围里打转、裹足不前,只能靠叶修牵着他的手,像学步那样地慢慢前进。

 

这其中当然有许多因素,撇开前事不提,陶轩始终不能处理好和叶家人的关系。保健礼品多数时候只能送到门卫,或许好点的时候被允许送到门口。他和叶家人吃过几次饭,姻亲关系上或许他应该喊两位老人作岳父母,但是那怎么能算家宴呢?他们都穿得过分体面,陶轩鞠躬赔笑脸,礼数周全得像找领导走关系。位高权重的老人视他如无物,偶尔偏头与妻子交谈几句,对他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餐桌上的菜基本没动过,也就叶修会吃几筷子。陶轩的笑脸有点挂不住,人则僵直在高脚椅子上宛如木雕塑像,但是叶修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紧握住他黏腻发汗的手。

 

是了。陶轩藉此暗暗和自己说,有些事情再难做,为了身旁这个人、为了桌子底下这只手,他也要去做。

 

他三十多岁时不可一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商业运作、人情往来,简直太他妈牛逼了,不愧是事业有成,红底烫金的嘉世老板。等到了四十岁,陶轩才觉出当时的可笑与幼稚,倘使他曾有过一点成就,也不过是与身边这个人因果相连的,此外种种,不值一提。

 

他也真算是得了好运。荣耀粉丝调侃说,张佳乐把那么多年积攒的幸运值,给国家队换了个世界冠军。那么他陶轩所换到的,不知道要攒几辈子,仅凭他乏善可陈前三十年的累积,肯定也远远不够。

 

他没有遇见叶修前三十年是怎么样的呢?他开网吧赚了点小钱,不过也几乎全扔到了游戏里头,有些女孩子看他舍得花钱就贴上来,网恋、打炮,然后也没有然后了。再往前,少年、童年……那也没什么值得说的。

 

叶修是大年二十八才回北京过年的,也不能再迟了,叶秋追命连环call,差点没指挥军用飞机开过来。陶轩送叶修去机场,氛围还算轻松,叶修买了路边摊煎的韭菜盒子权当下午茶,于是临别的吻像个俏皮的恶作剧。陶轩送完人开回去,车子里空空荡荡,韭菜气味有点蛮不讲理,临近黄昏的天空,隔着车玻璃看,褐黄又脏脏的。他突然想到叶修离家出走那些年,他们还住在网吧楼上的时候,也是有人陪他过年的。

 

他也没过过几次有年味的年,父母离异后各自有了家庭,去哪边过年都像在人家家里横杠一脚。所以当十六岁的、还叫叶秋的小叶修留在他网吧里时,他甚至去百度了一下过年该吃该喝该做什么,应该也没有人会去网路上问:第一次过年,请问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叶修进安检前给了他一个气味迥异的吻,足够令人印象深刻。来来往往的旅客朋友指指点点,要是被荣耀粉丝瞧见了,说不准还会搞个大新闻,把陶轩批判一番。

 

我过了初五就回来,叶修拍拍他:好好看家啊。

 

陶轩勉强笑了笑。嗯,给……你爸妈捎声好。

 

他有人陪着过年的也就那么几年。后来嘉世和叶修一起长大了,那几年他们心照不宣地避着彼此,当然也不会凑在一起看稀烂的春晚。再到现在,或许他这辈子,都没有资格去叶修家里过个春节。

 

细小的雪花零星扑落在车前窗上,有点像……有点像那年包饺子时,叶修沾在鼻头的一点面粉。那样好看的手,包出来的饺子却又丑又扁,最后煮出来都成了面片汤。小朋友看一眼就撇嘴,吃陶轩炸出来的藕丸吃饱了。

 

陶轩一路开一路想,和另个方向比起来,回杭州的高速路很宽很好开。手机亮了一下,是叶修发来的消息:登机了。

 

他笑了笑,心情好了一点,脑子里杂七杂八的讯息飘忽揉在一起。叶修这次要去几天?M记过年还送不送外卖啊?最近儿童套餐送的手办,是呼啸那个……想不起来,算了。

 

无聊。

 

他一个人待在家里,茶几上堆了好多垃圾食品的外卖盒,腻腻的油味有一阵没一阵地飘出来。他恍惚觉得,叶修一走,他就回到当初刚回国时的状态。又或许,他一直都在原地踏步。也是在这间屋子里,空白、空乏,甚至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醒了就发呆,发呆困了就去睡觉。

 

他也上荣耀看了看,不过叶修回自己家里,多半也不会上线……怎样的人,会在阖家团圆的日子,还惦记着打游戏呢。不过还真有,世界频道上飞快刷着节日任务的组队信息,这游戏的社交性越来越强了。陶轩逛了一会儿,又被仇人殴打一顿,爆了几件装备出去,公会里在线人数3/250,他直接伸手过去把卡拔了。

 

真没劲啊。他刷了刷社交软件,几乎每个人都晒了年夜饭,苏沐橙去楚云秀家过年了、微草的老板晒了高档酒店的席面,连那个佛言佛语朋友,也晒了一桌大鱼大肉。叶修……也就叶修和他没晒了。不过叶修是因为不大玩手机,他则是……陶轩状似无谓地耸了耸肩,听气息和看动作,他都好像在笑。笑就笑吧,大过年的。

 

是啊,大过年的。他依稀记得,苏沐橙好像也跟着叶修回家过了几次年。倘若那是叶修带去家里的对象,一个讨喜的漂亮姑娘,两位老人该多高兴。

 

他沉浸在这样那样的假想里,甚至变成一架客观漠然的摄像机,将登对美满的情境和所有人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咻——”

 

他像被惊醒似地,浑身一颤,他转头去看,年夜里头第一束烟花倏然盛放,以近乎蛮横的姿态烧开暗沉天幕。再随后千朵万朵的烟花,呼应般炸得漫天都是,强光将万里可共的明月吞没得一点不剩。

 

他突然跳下沙发,趿着拖鞋追到硝烟弥漫的阳台。二十八层高楼,潮汛那样的烟花湍急地流过他眼前,快得捉留不住。就好像,好像他梦里那些一闪而逝的画面,真相幻象、好景噩梦,纷纷而下,而掌心空空如也,只得三条长长纵深的纹路。

 

陶轩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在这个极冷又极热烈的夜里,烟花鞭炮上扬的烟尘,雪花那样覆了整个夜空、又仿佛落在了他肩头,怎么掸也掸不干净。隔着阳台的玻璃门,客厅电视里女主持人鲜艳的唇一开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就此将整个年夜消磨殆尽,置身满城烟花下,在许多个引人欢呼的灿烂瞬间,充作不合时宜的生硬雕像。

 

快过去吧,快过去吧,这个夜晚,还有很多个夜晚,快过去吧。新旧年交接,电视里头许多脑袋凑一块儿,难忘今宵。而他只能对着流星般的烟花、烟花般的流星,许那些难以启齿的愿景。快过去吧。

 

那正是鞭炮最吵的时分,在盛大的喧闹里,有情人无论是耳鬓厮磨,还是对面吼得面红耳赤,都是听不清对方的话的。可偏偏口袋里的手机叫了几声,陶轩却敏锐地听见了。倒数十秒钟,叶修的来电。

 

他打了个激灵,迅速地接了起来。陶轩“喂喂”了几声,只被不知道是杭州还是电话里的北京鞭炮声,震得缺血般眩晕。他和叶修之间,隔了千山万水,仅有一条那样细瘦的线相牵着。而当是时,整个世界好像正在他们身周爆破。灰飞烟灭。

 

倒计时跳到最后一秒,他在这种举国同庆的世界末日里,用轻得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新年快乐,我爱你。

 

他靠在冰凉的栏杆上,除此以外,他好像再没有力气,向他唯一的小小神明,告解更多的话了。这句话贫瘠黯淡,湮没进瑰奇照眼的烟花里,如同泥牛入海。谁也不会听见,包括他自己。

 

但是叶修笑了笑,轻轻地、笃定地说:我知道。

 

又一轮烟花“砰砰”地炸开来,在他眼前炸出一个无垠白昼。天光火光那样明亮、那样强烈,刺得男人眼泪也要掉下来。他张了张嘴,所有带着哽咽的话涌到喉关,壅塞得一句也挤不出来。而鞭炮热腾腾的硝烟味,早将冬夜的冷驱得干干净净。

 

陶轩愕然发现,整座城市正陷没进一团耀目的白光中,浑然一体。下座城市、下下座城市,纵贯南北直至京城,都笼罩在这种极昼般的光亮中。

 

攀过千万重山岳,跨过同样的喧嚣与光火,叶修的声音乘着电流而来,无限渺小,也无限清晰。

 

——我知道的。

 

——我也爱你。

 

绚烂如梦的天幕下,爱人迎来了新年里第一捧热泪。

 

fin


长梦不多时,短梦无碑记,普天下梦南柯人似蚁

🦔从去年到今年,陆陆续续写了许多老陶!对老陶的感情大概是从……从自己文字底下生发出来的?不管怎么样!她也加入了我会为之订蛋糕的角色类别里(?),这个学校订的丑丑的蛋糕啊,我会想到在旧爱新生里写的,老陶给叶做的黄桃派,大概和这个蛋糕等量齐观地丑8!(陶姐姐:你放屁)

祝陶姐姐生日快乐!

【陶叶】他的猫(上)

 @林嗎啡 说要看的老叶变猫梗!就拿来当老陶今年的生贺啦!陶姐姐0928生日快乐呀!

其实这文是叶陶也行,陶叶也行……最后 @子黄时雨 我滴小梅姐姐对我提壶灌顶,反正人不能操猫、猫不能操人


没写完!国庆出去浪之前要写完!


01

 

陶轩捡了只猫。

 

用“捡”这个字,其实不太合适,毕竟这猫脏得让人无处下手,陶轩几次伸手过去要提要抱,半途都作罢了。人类偶发的善心,以及显而易见的嫌弃,流浪猫惯经冷眼风霜,哪有什么和路人玩你摸我摸欲拒还迎的雅兴,也就对陶轩手里三个打包盒还有点兴趣。

 

炒牛河、拌螺蛳、卤水拼盘。

 

人和猫对视一眼,脏得瞧不出毛色的猫眯起眼来,陶轩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低头扫扫自己的裤裆拉链有无上紧、皮鞋有无蹭到小巷过来的污泥,扫了一圈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在被只猫打量审阅,还不由地唯恐全身上下有哪里不妥。

 

短暂对峙之后,流浪猫又懒懒地撩下眼皮,而陶轩自发自动地打开三个食盒,还整整齐齐地在这猫面前一字排开。

 

“吃吧。”陶轩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陶轩没什么接济街头猫狗的经历,他自己都活得一比吊糟。房东前天刚来收过网吧的房租,后脚片区警察又来了,非说他这儿容纳了未成年人上网,前台他小舅子婚礼要交份子钱,又提前找陶轩支了工资。他成日斡旋于琐碎诸事之中,且琐碎之外只有琐碎,年岁离三十越近就越觉得活着没劲儿。就这样还去对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大发一场善心,给人知道不免好笑。

 

这猫必定是饿很久了,可进食的样子却不见如何狠蛮,要说优雅也不是,就是它自己的样子。陶轩就蹲了下来,伸手在猫脑袋上晃了半天,终于还是摸了摸。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从哪里滚过来的。给人轻轻撸几下脑袋,那猫倒是忍辱不惊,一口牛河一口卤肝,直到吃饱才又看了陶轩一眼。

 

三个食盒都还剩下一半,流浪猫吃饱了好像比较好说话,陶轩就又摸了两把脑袋,想了想他又把食盒都藏进角落里。秋天雨多风大,人和猫都活得不易,这点食物留给它能多吃一顿也好。

 

“走了啊。”陶轩说,站起来时一阵脚麻,临近饭点巷子里没什么人,也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往前捱。

 

巷子暗咕隆咚的,好像王八的肚皮,陶轩在巷口回望一眼,那猫已经不见了。

 

嘁,没良心。

 

结果一脚刚跨进网吧,崔立于键盘厮杀的百忙中抬起头来,惊讶地盯着他身后:“老板,怎么有只猫跟进来了?”

 

网管小弟过来要赶,挠着十天半个月没洗的杀马特头,啧啧嫌这猫“好脏好脏”。流浪猫趴在网吧大门正中,尾巴盖在地垫“出入平安”四字上。已经这么脏了,陶轩想,看了看自己进屋来不及洗的手,过去把猫抱了进来。

 

“哇——”崔立在他身后提着嗓子问:“老板,你要养猫啊?”

 

陶轩把猫带进卫生间里拾掇,他也没有任何洗猫经验,不过小时候洗过家里的金毛。父母离异后他跟舅舅过,最后也不知道那金毛送去哪了,反正这么多年大概也死了。陶轩就开始照狗洗猫,在哗啦啦的水声里轻轻叹口气,他自己都听不见,猫却抬眼看了看他。

 

那猫待在温温的热水里,也不像金毛那样会扑腾人一身的水,很坦然地享受陶轩的服务。陶轩试了试水温,人手摸着很舒服,猫应该……瞧这样子应该也很舒服吧。陶轩就洗,用超大瓶薄荷味的沐浴露洗,猫给他搓得动了动,无聊地伸爪拨弄几下水,又打了个大喷嚏。

 

“冷啊?”陶轩和猫讲话,又试了试水温。不冷啊?陶轩正嘀咕来着,那猫冲那沐浴露瓶子抬抬下巴,咪了一声。得,陶轩反应过来了——是这沐浴露冷,夏天洗着沁凉,入秋了没用完接着使,洗人的时候鸡鸡都有点冻僵,这猫还挺会嫌的。

 

他没辙,只好换了肥皂洗,搓过肚皮的时候顺带翻过来一看,是个公猫。流浪猫——不,现在不流浪了,陶轩的猫给他直面了鸡鸡,也没什么特别羞愤的表现。呃,要是非给猫此刻的眼神安上个给人用的词汇,应该是……揶揄?嘲讽?

 

陶轩的猫还挺不要脸的。

 

他连换了好几盆水,总算把这猫本来的颜色给漂出来了。灰色的小奶猫,陶轩歪着头看了看它毛塌塌扁扁的样子,竟然还咂摸出几分可爱来。这一旦瞧出可爱来,那就是越看越可爱,叫不出品种的猫盘踞在塑料盆里,居高临下地巡视一圈到处是泡沫的浴室。

 

这是我的猫啊,陶轩想,又坦然地上手摸了几下猫脑袋。哎哟,陶轩叫了一声,他的猫抖簌簌地晃脑袋,水点子飞溅了陶轩一身,跳到地上的瞬间还在陶轩的手背上抽了一巴掌。

 

喵,喵?猫在卫生间门口看他一眼,不知道蹿哪里去玩儿了。

 

陶轩低头看了看衬衫上的水渍,手背上淡淡一道红痕,只好抄着毛巾顺着瓷砖地上一溜水痕去找他的猫。

 

猫,猫。陶轩这么叫了老半天,灰头土脸地趴地上和沙发底下的猫对视,伸手进去掏,又给这玩意儿拍了一巴掌。

 

陶轩有点生气了,气自己应该早给这猫起个名字,喊它从沙发底下出来时也能响亮点。叫什么呢?陶轩想。

 

窗外的铁皮雨篷砰砰作响,音效和抗日剧的枪林弹雨差不多。秋雨缠绵,打在深巷不如意人家的门户上,其效果很自然地立体声环绕放大了。噼噼啪啪中,陶轩想,既然是秋天捡的,那就叫秋秋吧。

 

秋秋,秋秋,出来。陶轩喊。

 

咪地一声,陶轩眼前闪过一道灰影,他胸口瞬间毛茸茸一团,刚洗过的猫拖了一身沙发底下的灰尘,一叫就蹿到他的怀里。

 

02

 

陶轩就此拥有了一只叫秋秋的猫。

 

他不是什么适合豢养宠物的人,网吧也不是什么适合豢养宠物的场所。日夜颠倒的主顾来前台买香肠面包,打个大哈欠:“哟,老板,你这猫啥品种的啊?”

 

说着还想摸摸,秋秋原本伏在前台睡觉,伸去的手就还差几不可见的一点距离,秋秋摇摇晃晃爬起来,闭着眼睛挪窝睡了,特别不给陶轩的老主顾面子。

 

陶轩递了支烟出去,笑了笑:“小野猫,不大亲人。”

 

不大亲人的小野猫,陶轩开着窗户抽烟的时候,它灵醒地蹿上窗台,仰着脑袋吸二手烟,焦油烟雾袅袅地往外头散,它就抻得身体老长一条,伸爪去抓扑那点虚无缥缈,大半个身子越出窗外,陶轩赶紧把它捞回来。

 

陶轩近来心情很好,还去闻了闻它的小爪子:“你还想抓住烟雾啊?”

 

这种匆匆即逝的东西怎么抓得住?猫大概不懂,不过人类生来就懂得这种道理。

 

空气静了一瞬,秋秋歪头看陶轩一眼,出爪如电地蹬了他一下,初冬的细雪打着旋儿落下来,秋秋伸爪出去捞了一片,来不及送陶轩新雪花,就已经变成他胸口湿漉漉的爪印了。

 

陶轩顺顺它颈背相连处的皮毛,养猫指南说轻轻触碰主子这里,主子可受用了。这指南真没唬人,摸着摸着,秋秋发出几声软软的“咕噜”声,小爪子也松松地摊开了,露出三个淡粉的小肉球。陶轩看得好玩,就去戳戳秋秋的小肉球,秋秋给他摸了一会儿困劲又上来了,拱到陶轩胸口蹭了两下,慢慢地闭上眼睛,爪子却摊着没收回来。

 

养猫指南还说,要给主子吃啥啥猫粮,这吃那吃的,进口的好、贵的好,某宝xx店和xx店卖的本质害猫刽子手。陶轩一边看一边算,好家伙,这小玩意儿吃的得比人还贵。

 

他一开始不懂这个,秋秋捡来那天吃的就是干炒牛河,后来还跟着陶轩吃了一段时间,他吃啥猫吃啥,秋秋埋下脑袋去一拱一拱的,炒饭也吃得挺香。后来看了这指南,说这么吃会掉毛,陶轩扫了眼满床半灰不白的猫毛,有点愁。

 

猫粮还是买了,再苦不能苦孩子,秋秋小半年长大了不少,可搁陶轩心里,它还是捡来那天毛扁扁的小奶猫。大厅有人上机看电视剧,女人撕心裂肺大喊一声:“他还是个孩子啊!!!”

 

得,没辙,猫罐头还是得买,便宜的买了一打,进口的也有零星几个,偶尔也要改善改善伙食嘛。

 

这段日子外头都在下雪,小巷的环卫工作很胡来,融化的雪水混了灰尘、脚底的泥、角落垃圾袋里渗出的汤汁,黄黄黑黑的淌了满地。陶轩就把秋秋放在屋里,自己转了两趟地铁,拎回了两手满满的塑料袋。

 

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秋秋趴在床沿睡觉,耳朵尖尖一戳一戳的,尾巴动了两下又放下去了。天色已晚,陶轩临走前给秋秋留的暖黄小夜灯眨了一下眼睛,他胸口刚暖绒绒了一瞬间,臂间一沉——秋秋已蹿到装满猫咪罐头的塑料袋里了。

 

男人笑了笑,不脱外衣就瘫到床上,很满足地叹了口气。他在操蛋生活的挤逼里偶然感到安慰,虽然秋秋从未如想象中那样绕着腿咪咪叫着撒娇。到底他每晚回屋时会见到床褥被睡得微塌一块,棉被存留着躺在上面翻滚过的痕迹。塑料袋里的小脑袋一拱一拱,猫咪罐头被骨碌碌地推出来,在逼仄的小屋里叮当作响,秋秋顶着白色塑料袋钻出来:“喵?”

 

“喵。”陶轩摘掉它头上的塑料袋,想去拿个贵罐头给秋秋吃。贵的,最贵的,上面全是看不懂的文字,外包装的锡皮在灯下灿亮得就像白银。“吃这个好不好?”陶轩冲它晃了晃罐头,作势要拆开。男人看到他的猫伸着爪子要够,难免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举高罐头晃来晃去,秋秋试了两下够不着,就兴致缺缺地又趴下了。

 

“……”陶轩把罐头拿到秋秋面前,哄道:“你这么不经逗的啊?”岂料这小玩意儿抬起爪子,“啪”地把贵罐头拍到一边——准头很好,正中床头小夜灯。灯丝吱吱叫了两声,屋内漆黑一片,陶轩叹了一声,打开大灯只见到秋秋坐在满地碎玻璃里,推着个红色的罐头玩。

 

陶轩的眉头扎起来,终于还是把秋秋提溜到一边,把碎玻璃打扫干净了。猫嘛,跟它计较什么劲儿呢,真是。掌心一凉,秋秋把刚才一直在玩的罐头推到他的掌心里。陶轩低头一看,是其中最廉价的一种罐头。宠物超市的老板娘介绍说,有人成箱成箱地买去喂社区公园里的流浪猫。

 

红色外包装很温暖,陶轩愣了愣,秋秋又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是昭然的钦点要吃的意思。

 

嘿,陶轩咧了咧嘴,他养的猫和他自己一样好养活呢。秋秋埋头吃廉价罐头,偶尔抬起头来瞅瞅他,嘴边糊糊的一圈。陶轩屈着腿坐在秋秋旁边,往常胸口毛茸茸的感觉往更深处蔓延过去,素白的墙壁上面,一人一猫的影子挨得特别近,很像宠物超市门口的大幅广告。

 

陶轩后来还试过几次,最终结论是他的猫是真好打发,廉价罐头一吃就是多半个月。倒是他自己过意不去了,几次去宠物超市都要买点什么回来哄秋秋。颜色鲜亮的宠物玩具,人家的猫见了就走不动的球,秋秋前爪交替地拨弄两下,在陶轩看来就是“行了行了,玩过了,退下吧”的意思。

 

雪天的太阳格外剔透,秋秋小小灰灰的一团,贴在大大的窗户上往外看。陶轩一推门就瞧见了,他走过去把粉红色的宠物球捡到一边,蹲在地上给秋秋开罐头,鬼使神差地和他的猫说:“明天是小年了,上午把今年的房租结清了,咱们也能过个好年了。”

 

他的猫静静地吃廉价罐头,窗外雪花大朵大朵地飘下来,门户紧闭也就听不见零落为污水的声音。真好啊,陶轩想,这么看看,下雪其实也挺好的。

 

小年这一天,网管小弟都回家过年了,网瘾少年的父母也回家皮带炒肉了,陶轩的网吧生意零零星星的。崔立出去买了盆文竹,还有个黄灿灿的陶瓷招财猫。“老板,我看别人店铺的前台上都摆个招财猫,咱们也招招财呗。”

 

陶轩在擦大厅的电脑,听不清:“你说什么?”

 

“招财啊!”崔立大吼。

 

秋秋循例趴前台睡觉,一天二十四小时能睡四十八小时,这会儿它被崔立吵醒了。猫眼睛惺忪地眯成一条缝,和地摊批量生产的瓷招财猫对视一眼,颇为不屑。

 

崔立不想和猫一般见识,抹布擦擦前台又擦擦招财猫,就要往上头摆。岂料秋秋今日好像跟他杠上了,他要把招财猫摆到哪,秋秋就先一步趴过去——偌大个前台,秋秋好像无处不在,快人一步。

 

“你这猫。”崔立龇起牙来,跟老板的猫他只能讲道理:“你不想让老板招财啊?”

 

秋秋拖长了调子“喵”了一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抬起爪子把崔立手里的瓷招财猫一下扫到地上,“乒乒乓乓”之声响彻空荡荡的网吧。

 

崔立有点炸,张了张嘴想骂猫,陶轩拿着扫帚走过来:“算了算了,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欸?”

 

从碎瓷片里掉出来的是什么呢?陶轩蹲下要捡,秋秋已经率先跳到地上,伸爪去满地狼藉里拨拉了。“会伤到爪子的。”陶轩斥了一句,秋秋叼起一张红红的卡片看他,尾巴尖尖的毛抖了抖。

 

是张商场购物卡呢,面额处标着2000。陶轩愣了愣,拍拍秋秋的脑袋,笑笑说:“这不就是我的招财猫吗?”

 

“喵。”

 

秋秋又趴回招财猫C位,看陶轩和崔立忙活着打扫桌底缝隙的碎瓷片,毫无愧疚之心,过一会儿又睡了。

 

按照优良传统,小年夜要大吃一顿,为大年夜之后的大吃十顿拉开序幕。陶轩和崔立俩都不是做饭的主,就在店里支了个桌子打火锅,丸子冻羊肉片蔬菜啥的摞一堆,还喝点小酒。

 

火锅噗噜噜地鼎沸,饭菜的香气用力驱赶网吧里陈年不散的烟味,玻璃窗上凝结出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头有没有人在大雪里赶路。

 

隔着渺渺的白雾,崔立举起酒杯:“老板,祝咱们网吧生意兴隆,明年发大财!”

 

日子再日狗,愿景还是要有的,陶轩隔着雾气、300度近视加散光看看他的员工,也举起酒杯:“好,发大财!”

 

黄酒漾在杯子里,蜂蜜般的颜色,推杯换盏之际,年近而立的男人也难免做起梦来。崔立大着舌头说他家对面的小芳姑娘,也不知道这几年嫁人了没。

 

秋秋适才跟着吃了几片羊肉,陶轩涮过几次开水的,还有几个墨鱼丸子,这会儿犯起食困又挪到老位置去了。

 

“老板……”崔立喝大了酒,连“梦想”这种肉麻的词也说得出口:“你、你的梦想是什么啊?”

 

“我嘛……”陶轩想了想,喟叹一声:“总是希望日子能变好吧。”

 

他的猫趴在前台上,轻轻动了两下尾巴。

 

新年愿望。


tbc

【叶凸】轩窗小记16

1个雷文,请 @鼬鼠布偶  @子黄时雨 吃

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16

 

翌日天刚昧爽,星月尚还疏疏落落的,各宫就忙活起来了。要说头天夜里,哪位主子想来睡得都不是太好,自叶修登极以来,除了嘉世元年的立后大典,后宫可好几年没有过这样盛事了。

 

今次既然叶修发话改了规矩,便再没有非穿着压死人的大礼服受册的事了,各宫嫔妃的册礼衣裳也不过稍稍比照着礼服的形制来,但料子尽是应季上身不热不濡的。织造局来请事的时候,叶修只是说:如今怎么时兴的、绮丽的就怎么来吧,她们高兴也就罢了。

 

这些蹄子是高兴了,愣是要齐心协力把一个肃穆庄重的晋封礼捯饬成花朝节宴会,陶轩却仍旧要人为她按品大妆。

 

她如今稍稍显怀,中单袄子褙子袆衣,再披件正红纻丝大衫,头上还有个九龙四凤冠、金簪、珠宝花钿什么的,手上还有个死沉的玉谷圭,她整个人就跟捆在衣衫堆里的木傀儡似的,坐不能坐、站不能站,要崔立和落花搀扶着才能走上几步,一动便是一身一身的虚汗。

 

崔立生怕她在册礼上捱不住——毕竟,她家娘娘可是要坐在殿上,等最末一等的妃嫔上前跪拜行过礼,才能去隔壁暖阁换件松散些的燕服的。这来来回回的,不知道要几个时辰。崔立端了两块糕饼来想给她垫肚子,可陶轩面色惨白,连杯水都用不进去,只能隔着好几层的衣裳抚着小腹断续喘气——胎儿吸取母体精气,陶轩又一贯多思忧虑,她的病是更重了。

 

崔立将糕饼掰得小小的,磕着头要陶轩进一口,忍泪道:“娘娘,您又何必如此要强,皇上已经发话说,六宫都不必样样照着典制上所述着装,奴婢去给您换……”

 

陶轩惨然一笑,咬牙道:“换什么?去给外命妇们看笑话吗?便只剩个皇后的空架子,我也要——”

 

要什么呢?陶轩呆了一瞬,突然说不下去了,喉口痒痒的,便是要咳嗽也弯不下腰——她腰上绑着的大鞶革少说都五六斤了。

 

刻漏长叹一声,天幕掀开薄薄一层,陶轩阖了阖眼睛,再睁开时她好似已经换了另外一副模样,是无限的威严崇丽,就像庙宇里金装的佛——只是没有一点人味儿。

 

“差不多了,崔立,咱们出去吧。”

 

 

比起皇后之奄奄难支,嫔妃们有了叶修那句交待,那是舒坦多了。妃位上以贵妃居首,张佳乐又被叶修许了皇贵妃的份例和仪仗,织造局自然打叠起精神巴结。她同韩文清穿的都是黄锦袷襡,还有条灵飞大绶,唯独颜色不同罢了——只是织造局半月前才来百花阁量了她的尺寸,待这衣裳上身时,张伟却总觉得自家娘娘穿了总有些空荡荡的,颇有些弱不胜衣的瘦弱。

 

这是顶顶喜兴的日子,谁也不许叹气耷拉着脸,张佳乐远远瞥了眼前头韩文清的扈从,突然怔忡地笑了。她们身前身后都是密密匝匝的人,导引的和扈从的,只为她们一个人忙活。张佳乐难免想起当年只身入宫的情形,却好像,好像早是前世的事情了。

 

她是琵琶女,韩文清是前朝将军之女,喻文州是舞姬出身,能走到如今也都不容易。坐到这个位份上,谁嘴里咂摸到的滋味又只有甜了!

 

在高高的仪舆上,张佳乐还是掩着脸叹息了——当年,她原本不该这么孤单地入宫,独自享这一片冰凉的锦绣富贵。

 

御马盛饰鞍鞯,受训过的步伐整整齐齐,有风萧萧,不知哪儿悬的铎铃在叮当作响。夏日早晨的气味沁润肺腑,吹得宫道上昏昏欲睡的妃嫔们俱是精神一振。

 

妃嫔们能坐舆的坐舆,位份不够的便前后缀着走过去,含元正殿前左右宫阶上,早已按品级按文武,分左右密密地站满了外命妇了。叶修这人偏心,他给册礼删繁就简是向着自己个的大小老婆的,那别人老婆进宫来观礼,自然还是该穿什么穿什么、该在院子里苦苦晒着夏天的大太阳也就晒着……诰命夫人们看着娘娘们走进来俱是神姿清发的,自然难免在肚子里骂叶修的娘——那也还就罢了,反正本朝没有太后,否则这些夫人们去给太后朝贺,那不得边骂叶修的娘,边给叶修的娘下跪啊。

 

这算宫里有数的庄重场合了,哪个宫里也不会姗姗来迟的。约摸再等了两炷香,连六宫里住得最远的采女方锐和阮永彬都到了,这正殿之上接受嫔妃们行礼的皇后宝座也升了起来——众人精神俱是一凛,晋封礼的时辰到了。

 

妃嫔们早给尚仪嬷嬷导引到各自的位置,宫里总有这么一大串的规矩,同样的位份上,谁站前、谁站后、谁站左、谁站右,那都是有讲究的。就如同在妃位上,贵妃之下,这庄妃和贤妃又要以谁为尊?这种座次,晋封礼上就得定好,否则日后什么朝贺大宴会的,还得次次都演这么一出啊:

 

“你是循例的四妃之一,这前一席还是贤妃坐得。”

 

“欸,庄妃又说哪里话了。”喻贤妃掩唇一笑:“庄妃入宫早,这一席我是如何不能抢你的呀。”

 

这岂不是麻烦得紧?谁也不爱次次都看这么絮味的一出啊。所以今次皇贵妃站右上首,贵妃站左上首,跟着的右边是贤妃、左边是庄妃,只是庄妃所站之处给嬷嬷们导引得,较之贤妃稍稍往斜上方了一些——这才算是双方扯平,以后阖宫相见之时,也该照着这个座次排。

 

箫鼓声起,鸣弦灵朗,种种乐声于玉堂热闹之中,竟还些飘在云端的渺茫。礼官依次唱名,唱到哪位就是种种好话劈头盖脸往这位兜来,什么淑德丕昭的、慎勤婉顺的,得亏礼部能想出这么多花团锦簇的好词儿来。

 

礼官曼声唱道:“请皇贵妃上前受金册、受皇贵妃金宝。”

 

皇贵妃金宝。

 

内外命妇数百双眼睛,都有意无意地,黏在那小小一方的印宝上。这金宝一小疙瘩,灿耀之处说不准还不及嫔妃们的一副赤金头面,可手擎此物,皇后以外,皇贵妃也可独自号令六宫,从前的协理六宫之权,和这金宝可不能同日而语。换句话说,这回可不能算襄赞六宫事务了,更该叫作——分权。

 

外命妇们轻轻地吸气,她们是何其灵醒啊,这小小金宝的出现,乃是后宫风向之一大变。众人的眼神,在皇后同皇贵妃之间几番流转。可韩文清却恍若未觉,她握住属于她的宝册,握得很稳也很紧。两个天下最尊荣的女子之间,只隔着不过浅浅几步的距离。

 

金宝如何?少一步便不够名正言顺。

 

陶轩瞟了那金宝一眼,她坐得很高,足够把自己所暴露的所有神色,都武装成莲台上神佛悯下的投射。当年,她也是在这里受册为后。自此后,冰凉沉重的金疙瘩属于她、六宫的权位属于她,再多的、再奢求更多的却没有了。

 

陶轩到底笑了笑,冲韩文清抬了抬下巴,礼官便朗声唱道:“请皇贵妃向皇后行礼。”

 

皇贵妃闻言,上前规行矩步地叩拜行礼,陶轩虽是强撑着精神,可她俯望着韩文清躬下去的脊背,胸口一时也不那么窒闷了。说到底,叶修之外,天下间能高高在上,坦然受着皇贵妃这一拜的,也就只有她了。

 

 

韩文清之后,跟着受册的便是贵妃了。张佳乐原在怔怔出神,这闻言一震,才抬起头很浑噩地盯着面前那几十阶金红色的、等着她平步青云的丹墀——宫阶两边肃立着高品的外命妇,而韩文清好似正从云端上飘下来。

 

“请贵妃上前受贵妃金册。”

 

天光好像更亮啦,在明净透彻的日光下,张佳乐衣裳上暗绣的团花正粼粼闪动,竟比礼官即将递过来的金册还要灿耀许多呢!

 

“啪嗒”一声,金册文重重地摔在地上。鸦雀无声之中,众人都给唬了一大跳。而张佳乐浑身剧颤起来,她好像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册礼、位份、嘉号、以及世间一切能给女子增色的东西。不要了,这些都不要了。

 

她一连冲下十几阶的宫阶,尔后死死地、不可置信地盯着其中的一个外命妇。

 

“你,你……”张佳乐伸手指着那个命妇,嘶声疾喘了几口气,仍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眶却红了一大圈。

 

那命妇着一品诰命的服色,眉眼间颇具飒爽之姿,给贵妃这么冲下来指着,却不见丝毫惊惶讶然之色。

 

“贵妃娘娘。”

 

“娘娘,这是义斩侯命妇夏氏。”有尚仪局的嬷嬷轻声道。

 

“夏氏?夏氏……不,你明明姓孙的。”左近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只见贵妃娘娘金贵的眼泪滴滴落下,没头没脑地抓着那夏氏:“你怎么能姓夏呢?”

 

众人心中暗道,这贵妃莫不是失心疯了吧,这诰命夫人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便是贵妃也没道理扯着谁就指夏为孙啊?这都什么事儿啊。

 

“娘娘。”夏氏笑得很温柔,还抬起一边衣袖,去轻轻擦拭张佳乐的眼泪,可是语气却笃定而残酷:“妾身,夏氏。”

 

“不!不——”张佳乐用力甩开她的衣袖,失声喊道:“什么夏氏!孙哲平,你知道这几年,我派了多少人出去找你吗?你知道吗!”

 

孙哲平?

 

掌故稍多点的京城人,约摸是熟悉这个名字的。当年京师青绮门脚上,曾经住着两位远道而来的摆夷琵琶女。初春细雨的渭水边上,有摆夷女子摧弦拂柱,乐声一起,去冬的坚冰好似早早地就泮涣尽释了。叮咚叮咚,春水解冻,繁弦急拍,乱红千秋之中,摆夷女子咬字软糯,说二人合奏了一首《繁花血景曲》。

 

何谓繁花血景?眼角上挑的姑娘不爱说话,闻言一笑,“铮”地一声,纤指拂上琵琶,声动九霄,满树桃花受弦音所激荡,竟然扑簌簌地如红雨般落下来,拂了一身还满。圆眼睛的姑娘就更开心啦,白生生的手伸出去,接了满满一抔桃花,小金鱼一样地鼓着脸呼呼吹散了。

 

周遭的人都笑了出来,摆夷姑娘不懂汉人女子的谦退之节,亮晶晶地得意:“咱们的琵琶,是不是满京师的第一呀?”

 

“何止京师第一,二位姑娘惊才绝艳,天下无双。”

 

而现下,夏氏上挑飞扬的眼角蛰伏下来,轻轻摇了摇头:“贵妃认错人了。”

 

“认错了?”张佳乐凝视着夏氏,轻声问道:“我会认不出你吗?”

 

嘉世二年的春天,她们二人无依无靠地入京,独凭一手琵琶立住了脚步。春日的杨花茫茫一片,就像她们沿路看过的雪一样好看。红缨白马得得地踏过门前的石板,没有人叩门、没有人开门,但次日迎她们入宫的诏书就下来了。

 

张佳乐抱着琵琶,一手紧扣孙哲平的手。

 

咱们一块儿去看看琉璃碧瓦上的雪吧,她说。咱们一块儿去,便什么也不怕了。

 

认错了,认错了?尚仪嬷嬷小声地求张佳乐回去受册,娘娘,好时辰过去就再也不回来了!但好时辰早就过去了,车辚辚、马萧萧,宫车要把张佳乐带进一个靡丽而未知的地方,她左手还是抱着琵琶,右手边却空无一人。

 

那时候,孙哲平去哪儿了?宫车就停在她们的小屋外头,可是孙哲平却哪里都找不见了。

 

张佳乐置若罔闻,用力推开左右边的尚仪嬷嬷,冲进正在奏乐的坐部伎中抢了把琵琶出来。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夏氏面前,眼中尽是经年的委屈与不解。

 

她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琵琶的乐声远远快过世间所有言辞,万般心事嘈嘈急急尽诉指尖。泪珠在五弦上敲出一片铮棱棱的涟漪,于是昔年弹惯了的《繁花血景曲》也变得嘹唳难辨。文载道,曲传情,曲中自有昔年贫贱不离的春秋,鬓边映靥的红红滇茶花,倏尔竟成了彼此满头冰凉的珠翠!

 

四下寂寂无声,日光静静地析解在汉白玉的廊柱上,是刺眼的惨然,这曲子张佳乐只奏到一半,便如扯裂布帛般戛然停下,突然双袖一举,琵琶已向夏氏抛了过去。

 

“这剩下半曲繁花血景,非要你来弹不可。”

 

不认我,不认我,纵使对面不相识,相逢不相认,难道还不能在一支旧曲中,同做一场故梦?张佳乐笃定万分,只要这个什么夏氏一抚弦,无论是凭手势、凭乐声,眼前这人便再休想遮掩半分。

 

夏氏本能地揽住琵琶,可是乐声却半晌没有响起来,五弦喑哑,夏氏喟然地笑了笑,道:“贵妃,时辰过去了。”

 

“快回去吧。”夏氏眷慕地望了一眼那琵琶,又交还了回去:“这琵琶,我弹不了。”

 

张佳乐怔住,这么刀切豆腐两面光的简单道理,她怎么竟尔想不到呢?她是能曲中识人,但只要孙哲平不接她的琵琶,又何谈什么曲中故梦?

 

她是痴心得过了。

 

“不,不,我不信。”张佳乐猛地摇了摇头,一臂扣着琵琶,突然劈手去抓夏氏拢在广袖底下的手。她已发起性来,既然是疯了,那就疯个够。纵然是抓着、按着、牵着这夏氏的手,她今日也非要赓续这半曲繁花血景不可!

 

夏氏不动声色地往后一让,几步之外,突然站定向张佳乐拱手一礼。

 

锋利的日光当头劈了下来,明晃晃的,世间再细微如鷦巢蚊睫,都能照得明明白白、半分不差。

 

“你……”


张佳乐倒吸一口气,硌得胸口要命的疼——她呆呆地睁大眼睛,只见到,这夏氏交握的双手,左右两边的拇指处,已俱被齐齐地削掉了,徒有两个突兀丑陋的肉球。

 

原来,天下无双的繁花血景曲,早已寂寞了。

 

夏氏好像不愿再去看张佳乐此刻的面孔,她深深地躬下腰去,一如世间所有的下位者,礼敬一位高居上位的贵人。她残缺的双手仍旧拱着,余下的手指修美纤细,世间所有琵琶教习,一见到了定会嘉许有加。


“孙姑娘这双手呀。”滇南的琵琶师父轻轻按过她指节间每个小涡,细细的眼纹里尽是温柔笑意,还有更多的话便尽在不言中了。张佳乐站在师父身边,细碎月色自藤萝花架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孙哲平的手指划过五弦,好看得像一幅画。

 

“回去册封吧。”她无谓地笑了笑,说:“义斩侯命妇夏氏,恭祝贵妃万事胜意,青云直上。”

 

她的确是,再也弹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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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凸】轩窗小记15

1个雷文,请 @鼬鼠布偶  @子黄时雨 吃

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就过渡章……主要是1个,鸡飞狗跳的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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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开车,但乐乎就是日我了!是乐乎害我!!!杀……人……者……是……乐、乐【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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