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鱼

【叶凸】轩窗小记18

1个雷文,请 @鼬鼠布偶  @子黄时雨 吃

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随便预警:这文真的没有好人【除了张周


18

 

黄少天适才从外头走回来,连掌心都热出了一层黏黏的汗,她这会子站在檐下身上倒是清凉许多,有细风滑过耳廓,只把屋里二人的谈话更分明地吹过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水烟管噗噜噜地响,魏琛的声音又低低地响了起来:“帝后多年离心,陶氏早被架空,皇贵妃风头却劲。哪日上头那位跌下来,皇贵妃这一步之遥又跨过去了……嘿,我这大侄子多年筹谋,就怕要扔水里咯。”

 

喻文州笑了一声,笃定得很:“王爷这便是多虑了。”

 

“眼前一步虽浅,皇贵妃却永远只能止步于此了。”

 

“啧啧。”魏琛啜了啜水烟,不置可否。他不往下问,喻文州也不接着说,倒把这位魏老爹急得拿烟杆子叩叩敲桌子:“咳,你就这么放心了?皇帝连宝玺都赐她了,这不是正经皇后,怎么也是个副的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呢。叔叔细想,她父亲为了节名,自己至死不降叶修,却又献了皇贵妃出来求保族人性命。似她这样的出身,该宠、该封个高位摆着。”隔着一道门,喻文州的笑声甜滋滋的,黄少天几乎能想见,她此刻的眉眼定然弯得像上旬的月牙。“立后?叶修自己不忌惮,朝官的唾沫都要把勤政楼给淹了。”

 

 半晌,魏琛嘿地笑了出来:“得嘞,我这大侄子白长这把年纪了,有福不享,就搁封地里瞎琢磨急眼呢。”

 

他又沉吟道:“照你这么说,也是该让姑娘们扇扇那些人了,回头去朝廷里给皇贵妃拢拢火。”

 

“这事儿又如何要叔叔出手呢?”只听喻文州慢慢地续道:“叔叔若是得闲,倒不如让朝臣们泼我二人几桶脏水,曲意奉上、蛾眉狐媚……”

 

“嘶。”魏琛猛吸一下水烟,这老烟鬼也给呛得一阵猛咳:“临阵磨了半天枪,别人不好刺,你倒要刺自个儿?”

 

“人家那儿,是一人独大,保不齐还有异心。咱们这狐媚曲迎小打小闹的,就如丝萝般只能托付乔木。”喻文州颇有些嘲弄的意味:“这叶修看着,是对谁都有情分,心底里疑心却重得很。”

 

“嘿。”魏琛答应一声,若有所思:“可是,这狐媚的帽子一戴上,来日于后位,又少了一重指望。”

 

“后位?”喻文州闲闲地道:“那个位置任谁坐着,都是肉身布施,权当替咱们捂着冷风口。似这样的好去处,叔叔真这么忍心推我们去坐呢?”

 

黄少天静静地站在屋外,她站了很久很久,从头到尾捧着叶修赏的那架、满宫里独一无二的风轮,一条手臂早已酸到麻木,喻文州下一句话放得很轻很轻,每个字却能凿出孔眼儿。

 

喻文州笑道:“皇后算得什么好?要当,我就当太后。”

 

黄少天轻轻吸了口气,屋外的蝉鸣适时响了起来,很悠长的一声,好似一下子就将她拉回了很多年前的小村庄。有时候活计很忙,她和喻文州成日将手浸在冰凉的溪水里,浣纱浣得掌纹都洗没了。喻文州做活计有些慢,慢到村里其他女孩子都早早走了,可是其时乍一抬头,天上和小溪里的星斗,却全是她们的。

 

她坐在门边,裙底下露出一截白腻的腿,宠妃金贵的皮肉上,尚还留着些淡淡的疤痕,那是当年她在南越王府练舞所伤。似这样的累累伤痕,喻文州身上较她只会多不会少,尽数藏进了光鲜的宫装下。

 

从前,喻文州背着一个柳条编的小筐,摇摇晃晃地走在盘曲的山道上,浣过的纱吃饱了水,比来时还沉上许多。南越王府来的人说:从此,二位姑娘再也不必做这等辛苦的活计了。

 

她们的确是卸下了那个柳编的小筐,但南越的山河百姓接踵压上来,居上位者把她们推入一局揪枰,黑子吃了白子,白子又吃了黑子。

 

喻文州仍在说话,笑声碾过砂砂的糖砾,她好像是真的很开心,似乎是因为魏琛又问了一个浅显而愚钝的问题:“行,想得倒挺美的。嘿,太后?那你也得先弄个带把的出来啊。”

 

“眼下自还没有,不过——”喻文州话音一转:“又何必非是自己肚里爬出来的呢?”

 

“皇贵妃虽则不济,她宫里的小张婕妤,却早早地搭上了太子那条线。她倒是不声不响的,‘持人主如婴儿,何必争帷帐之事’*……哪里又非要着眼如今位置上这位呢?”

 

小张婕妤的女红也算是六宫翘楚了,黄少天至今对那个小兔子帽子念念不忘。这绝好的女红,各宫的孩子皆能分润一些,大头则去了东宫。若说大漠孤烟馆的人打什么主意,也实在还未可知。

 

魏琛磕了磕水烟管:“老话说‘人心隔肚皮’呢,你这儿都隔着不知几层山的肚皮了。他亲娘虽不值当提,论起来日的太后,就非轮得上你?到底呀……”

 

“到底?照叔叔看,到底还是咱们自己的孩子放心是吗?”喻文州的声音有些冷:“咱们都是一艘船上的人,叔叔有话,不妨直言。”

 

屋子里窸窸窣窣一阵,光凭耳朵听,黄少天是听不出个囫囵整的,约摸是魏琛递了什么东西给喻文州。

 

喻文州问:“叔叔,这是何物?”

 

魏琛难得叹了口气:“一举得男,好药,嘿,真是好药。”

 

南越王的意思很分明了,眼下若能诞育皇子,尚还有一争之机。若是再晚些,等太子、英哥儿、别哥儿几位皇子都大了,再想筹谋什么,那也得看看那些成年皇子,带不带一个黄口小儿玩了。

 

“药只一颗,我那大侄子的意思,你二人任一服下皆可。”

 

屋里屋外静得出奇,良久,喻文州淡淡一哂:“既是好药,叔叔又先找上了我,自然该是文州掐这个尖。”

 

蓝溪阁的院落里花木扶疏,十数种珍奇花卉都香在一块儿,倒教黄少天有点腻腻的恶心。但这天下间,最恶心的原是男人。黄少天几乎想冲进去,把那颗什么劳什子摔在地上一脚踩碎,再趾高气扬地对魏琛说:呸,再好的药,咱们也不稀罕吃。

 

何况,这哪又会是什么好药了?她二人体内本有陈寒,怕在南越王府就曾遭人防备算计过。进了宫延医问药,心好的御医会告诉她二人,二位娘娘还须慢慢调理身子,诞育皇嗣之事万万心急不得,云云。现在南越王拿了颗一举得男的好药来,要她们服下固宠以图后计。这药中的古怪不想便知,于人身之损伤更怕是无穷无尽。这是什么,这不啻于杀鸡取卵啊!

 

喻文州身子骨本就不及她,说是二人任其一吃下,实则南越王早就算计好,要喻文州吃下这颗药。呵,南越王可真是极好的算计!有了皇子,母亲只不过是个装东西的容器罢了。倒可怜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还未托生到母亲的肚子里,就已卖给了他南越王府一家。

 

不能吃,黄少天想,这颗药,她们谁都不能吃!

 

隔着这扇镂金错彩的门,魏琛长叹一声:“唉,作孽,作孽。”

 

 

比起炙手可热的大漠孤烟馆,陶轩的柔嘉殿平素里可要清静多了。既然给了皇贵妃金宝,自然不是供在案台上虔默祝祷的。这晋封礼的次日,叶修便以皇后有孕经不得辛苦为由,将泰半宫务划拨给了韩文清。

 

这六局二十四司,各自事务有剧有闲,经手的有油水大的,也有吃糠咽菜的。叶修倒是没有专门留些穷苦的局司给陶轩,只是陶轩其人最重权、财、势,孕中敏感多思,这心里自是有得磋磨。

 

陶轩近日厌恶见六宫诸人,早晚过来请安的那些,陶轩只让她们遥遥地在院子里磕过头就罢,多不过是留下刘皓说几句闲话。她原先身上稍好时,还会去清秋阁看看周泽楷,再问问伺候昭容的人,她们主子这几日的饮食睡眠与胎像如何,只不过近日也见得少了。

 

“唉,昭容自然事事都好。”她同崔立说起来,也不过翻覆的寥寥数语。陶轩白日里神思倦怠,入夜了却难以成眠,好几回崔立上夜半梦半醒之时,却突然看见她家娘娘赤着脚爬起来,披头散发,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

 

“娘娘!娘娘!您找什么,让奴婢帮您找吧。”崔立忙不迭地捧了鞋子过来,要伺候陶轩穿上。而陶轩充耳未闻,她扒在一口樟木箱子边,握着一块薄薄的木片,气喘吁吁,如获至宝般捂在心口。

 

那木片原本漆着红色,日子久了,那喜兴的红色褪尽了光泽,竟就像女人用过的月事带那般丑恶起来。陶轩拈着这木片,和着清冷的月光慢慢摩挲了一阵,突然笑了起来:“崔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崔立一愣,只见那木片顶上,绘有株小小的并蒂莲,相偎相依,浓情蜜爱。

 

临安月下老人祠的签文,传说灵验无匹,远近府县的年轻士女,无不趋之若鹜。

 

上头的签文也是好兆头,待字闺中的女子若中此签,想必晚上都要喜得搂着睡觉。

 

“意中人,人中意,则那些无情花鸟也情凝,一般的解结枝头学并栖。”陶轩轻声念了一遍:“问姻缘,上上大吉的好签。”

 

“可是……”陶轩突兀地笑了一声,半张脸藏进了黑暗里,另外半张脸暴露在冷白的光下,神色幽微难辨:“这么好的签文,是秋妹将她那支换给我的。”

 

“嘿,我自己那支是——是‘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

 

地砖坚硬冰凉,苦行僧一步一叩头,早登极乐;待罪的宫人跪伏其上,蹈舞求生;而尊荣极盛的国母坐在上头,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寂灭。

 

签文从手中滑落,“啪嗒”,好像飞鸟一头撞死在地上,陶轩的眼泪木然地落下来:“这么暗,崔立,你为何不点灯呢?”

 

崔立深吸一口气,正待答话,门口的女官突然尖利地叫了起来:“娘娘,东宫的詹事求见!”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詹事在阶上砰砰地磕头:“太子……太子身上不大好了,入夜发起高热不退,浑身都起了疹子来!”

 

 

陶轩眼前一黑,倏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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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用的赵合德的典故,是说她把成帝如同婴儿般玩弄于掌股间,喻用这个典故当然不是说她把叶玩弄于掌股之间……大概意思是她希望下1个皇帝是个她能随便搓圆捺扁的小孩【

【叶凸】轩窗小记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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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上线了1个新的男性角色【真不容易


17

 

浮生回首如驰影,能消几度闲愁闷。

 

宫里的日子絮闷无聊,之前吉隆盛大的晋封礼,算是嫔妃们年年岁岁里难得的盼头。之前一月、之后一月,嫔妃们都仍在想望、回味那典礼上的几个时辰,回忆自己上前接过册文时,于丹墀之巅听到的当风铃响,以及耳边尚还萦绕着外命妇们的齐声恭贺……各宫的女人们凑在一块儿激扬神采,热热闹闹地吃茶聊天,宫中时日便也好似容易熬了一些。

 

自韩文清于册礼之上被赐了金宝,一众低位嫔妃那是大漠孤烟馆和柔嘉殿两头忙活,风头正盛的皇贵妃要巴结,六宫的正经主人自然也不能落下。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这低位妃嫔们打扮得规规矩矩的,满脸堆欢进来请安,你也不能给人轰出去不是!

 

可是这韩文清却偏偏不是俗人。

 

这蜜蜂蝴蝶的来多了,大漠孤烟馆里一片莺声燕语——每每还挑韩文清在院子里舞剑的时候成群结队地来。

 

那皇贵妃的脸色阴沉下来甚是煞人,升了正殿接受觐见问了好,谁也不敢多说话。得亏张新杰心里门儿清,知道这伙人大早上去了柔嘉殿又过来这头,难免渴累饥饿,还晓得打发点茶水点心,否则韩文清多半忍着等最末一位嫔妃参拜完毕,就要“时候已晚诸位早回”了。

 

可是韩文清脸色再怕人,架不住终年无宠的女人们寻求靠山的热切,弄得大漠孤烟馆不胜其扰,皇贵妃终于动了真怒,心底又怪皇后不起表率,没能澄清宫范。

 

“一个两个浑忘了规矩吗,殿里殿外四处乱转。”韩文清“啪”地合了盖碗,登时又是一通疾言厉色的申饬:“你们过来给我请安前,可知会过自己宫里的主位了?哪个又有主位的印信为凭?”

 

——照最刻板的宫规教条,嫔妃们走动觐见,本该由各宫主位带领着出来。皇后也就罢了,随随便便登别的高位嫔妃的门瞎巴结,也不怕回头惹了忌讳,心量儿小的主子对景儿就给双小鞋穿——克扣份例还是小事,最怕就是主位让人去尚寝局替这位报了病,直接下了牌子。

 

说到病,这晋封礼一过,这四妃之首的张佳乐,本该也是嫔妃们巴结的一时之选。可是呀,她隔天就递了染病的消息出来,尚寝局便给下了牌子。百花阁宫门锁闭,任是谁来探病都给回了——纵然是叶修得闲过来探望,张佳乐也只是让人开了小门,隔得远远的给叶修瞧上一眼。至于当父皇的要看远姐儿,那更是不肯,只推说是公主面上疮疤可怖,平白污了皇上的眼睛。

 

这话说来实在不像话,只是当下,谁都不爱与她计较罢了。

 

当日册封礼上,一众妃嫔命妇们都离得远,张佳乐虽是大闹了一场,清楚她说了什么的到底也就邻近的几位,不明就里的旁人权当是摆夷女子性子蛮野难驯,嘁喳艳羡几句什么皇上当真纵容她得紧,事情也就揭过了。

 

入夏已深,芍药花期一过去,自百花阁里,再也见不到洵美的花枝逸出宫墙。狂风吹木叶,夏天的暴雨瓢泼而伤人,噼里啪啦地打在王杰希的药圃上。一叠习字枯白、哗啦啦地吹落满地,车前子上前要捡起,庄妃娘娘却自个儿弓下腰去收拾,叹息之声掩在这个动作里头,几不可闻。

 

四仰八叉的习字,到处涂涂抹抹,难得有一张整洁端正的,上头抄了几行唐诗:古时愁别泪,滴作分流水。日夜东西流,分流几千里。

 

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丑字,被压上了澄潭月漾的鱼脑冻镇纸,又和叶修赏的蕉叶白端砚并排着,拾掇成一沓摆上庄妃娘娘雅致的黑酸枝雕花书桌,那简直彩凤随鸦般的不配!

 

王杰希好似浑然不觉,她揉了揉太阳穴,问车前子:“今日放在百花阁门口的药,可被拿进去了?”

 

“拿进去了。”车前子道:“张伟还替贵妃传了话出来,说是还想借几本娘娘的医书看。”

 

借医书?远姐儿的惊风药石罔效,留着性命已是万幸之中的万幸了。王杰希心中自然明镜儿似的,却仍是淡淡地吩咐道:“案头那几本有批注的,拿过去吧。”

 

 

如今入夏已深,今年京里头又格外闷热些,除去早晚请安之外,也没哪个宫的妃嫔爱在外头乱逛园子的。顾着皇后和昭容月份都大了,叶修本打算着往城东处凿个大池子的——说是作练水兵之用,实则是这宫里头实在热得不行了。可是辽东的战事不光咔咔吃人,也吃银子,朝廷里过得紧巴巴的,六品以上的官员都捐了半数俸禄助军了,这池子的事自然得搁置了。

 

眼下六宫都按份例用起了冰来,原本才人之下照规矩是不给用冰的,冰库管事也是这么回话的,可叶修瘫在龙椅上,看左右俩小宫人扇扇子就像没吃饭似的,索性一把抢了过来对着自己呼呼扇了一阵,又调转过扇柄直敲那管事的冬烘脑袋:“那能咋办?合着小嫔妃们都给热死了,那老韩她们管谁去啊?”

 

为了让皇贵妃等高位妃嫔有人可管,今年这宫里头的宝林采女可要好熬多了。至于高位妃嫔那更是不必说,可还是有某些娇气包没事总嚷嚷着热。这会儿,叶修正研究着征东行省送来的方舆奏报呢,闻言道:“你消停会儿,冰库每天能省上几十斤的冰。”

 

黄少天热得恨不得躺在冰鉴上,话都比平素少了许多,哀哀地长叹了一句:“热啊——”

 

叶修懒得理她,隔天外头的巡抚往宫里头进贡了架风轮,搁冰鉴上自己就能转悠起来,扇得一室之内每个角落都凉丝丝的,那可真是个好东西。黄少天看了就喜欢,恨不得叶修能天天召她侍寝。连着召了七八天,叶修先受不了了:“行行好,哥明儿早上让包子把这玩意儿送你们蓝溪阁去。”

 

黄少天满意了,翌日早上不等包公公送来,自个儿兴兴头头地带上俩人去搬了,又大上午烈日当头地走回去,在宫道上神气活现得像个小公鸡——她这会子倒不嫌热了。

 

“真沉!”回了蓝溪阁,黄少天捋起袖子接过冰轮,就要去给喻文州献宝。

 

“文州,我——”

 

内殿的门掩得严严实实的,把守着殿门的宋晓要通传,黄少天敏锐地嗅到屋子里的水烟味儿,低声问道:“魏老爹在里头?”

 

宋晓正要答话,屋子里头魏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皇贵妃独大……南越王……”

 

黄少天抿了抿唇,挥了挥手让人悄没声儿地下去了,自个儿却把耳朵密密地贴到门上。

 

这魏琛原是南越王的小叔父,嘉世二年也不知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被大侄子一个盛怒之下逐出了南越之境,还为此奏报了朝廷。当年那是闹得沸沸扬扬,有说南越王大义灭亲的,亦有说南越王不孝不悌的。黄少天虽受魏琛照拂颇多,可她当年人微言轻,实在是无力为这位魏老爹说上什么话。

 

岂料入宫之前,南越王将她二人召去密密嘱托一番,说是京里自有能襄助她们的南越暗线。喻文州黄少天二人甫在宫里立稳脚跟,便立马着宋晓出宫去联络这名暗线。当时,宋晓眼瞅那笺子上记着的城东平康坊是个青楼汇聚之所,还很有些意意似似的。

 

喻文州却衔着抹淡淡的笑意,道:“销金窟、温柔乡,哪个当官的在那儿还没个知心人呢?你便去吧,没准还是熟人呢。”

 

可不是熟人吗!隔日宋晓便带进来一个涂脂抹粉穿红着绿——整一个几乎瞧不出本来面容的高壮妇人。

 

“哎哟我这,这一脸的脂粉熏死我了。”那妇人指挥起叶修的新宠来毫不含糊:“去去去,小兔崽子,快给你老爹打盆水来洗洗。”

 

黄少天只觉得这妇人穿得奇丑无比,还吃吃笑话人家:“你谁呀就想当我爹,要认你这个国舅,老叶还没答应呢!”

 

丑妇人上来就抽她:“嘿你这小兔崽子,看我不抽死你,我真是你爹。”

 

等二人闹过一阵,宋晓也把水打来了,搅了帕子送过去——真是老爹!魏老爹!

 

南越王当年闹那么大阵仗驱逐魏琛,自然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谁晓得堂堂王爷的小叔父竟流窜进京师,还做起了皮肉生意来了?这官员一来喝花酒,姑娘们枕头风一吹,京里许多不为人知的事还不哗哗就淌进南越王耳朵里了?这一手不可不谓高明了。

 

只是今日,魏老爹进宫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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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看喻贤妃宫斗有妙招【不是

*和雷太说的叶帮陶抢装备的梗……夜火车上泰安静了,适合瞎几把写点啥(

*可以是性转,也可以不是

😘带上乐乐1起去玩儿8~

【陶叶】他的猫(中)

 @林嗎啡 爹,吃

*老陶没写完的生贺,其实这(中)也没写完……要出去玩10天先发半章【


03

 

日子的确好过了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真就是从那个春节之后。网吧左右两家的铺面一锁就从年前锁到了清明,房东来的时候骂骂咧咧,说这俩老小子生孩子没屁眼,还欠着大半年的房租就跑路了。

 

陶轩就动了心思。网吧门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秋秋趴在门前白日睡觉,逃课的小男孩吹逼自己的五杀,一抬脚差点没踩到猫尾巴。“老板!”小男孩嗓门好大:“你这猫睡这儿不怕给人踩到啊!”

 

“它就爱睡在这啊。”陶轩把秋秋抱起来,笑了笑:“仔细点就踩不到了。”

 

“毛病。”小男孩嗤之以鼻,向里嚷嚷道:“上机了!”

 

秋秋给他养久了,皮毛轻飘飘的油光水滑,陶轩摸了摸,很软。暮春的风吹起薄薄的塑料袋,轻轻地哧啦啦作响,陶轩说:“房东说租钱给我算便宜点,我寻思着,把左右两边的店面也盘下来吧。”

 

“打通了,再进点新的设备,也像别人网吧那样弄俩好点的包厢。那话怎么说来着——”陶轩想了想:“满足各种层次的消费需求?嘿。”

 

男人摸索他的猫,也摸索着过他的日子,他的梦想质朴又地气,日子过得好点也就得了,房子车子,金表相机。猫以外,陶轩没谁可以商量的,崔立还在打他的顺风局,杀人书叠了几层美滋滋,跟他说啥都是老板说得对。

 

“怎么样啊?”隔一条大街就是车水马龙,上等人的汽车疾驰而过,红彤彤的太阳把他的脸和心脏照得热热的,这是个最容易生发万丈雄心的时刻。

 

秋秋没理他,尾巴晃了俩下。陶轩伸手一摸,这玩意儿当初捡回来那么瘦小一只,现在肚子上都有软软一圈的肉了。陶轩百思不得其解,一日三顿吃个把廉价罐头,这肉从哪长出来的?

 

陶轩行动能力很强,第二天就找房东签了合同,再后天找了装修队来开工打墙,再后天新设备一台台地搬进来,崭新黑亮,显示器的塑料纸都没撕。秋秋蜷在满地的泡沫纸上,噼里啪啦地按着玩,像放开门大吉的鞭炮似的。

 

他这可是把这些年的积蓄全投进去了,说脑子一热也不很准确,从前的日子坏坏好好的,新一日旧一日没啥区别,一小时五块包夜二十,网吧好像永远开在羊肠深巷里,永远又小又破不体面。永远,永远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是什么好词,谁他妈要这种永远了!

 

崔立和搬运工人喜气洋洋地忙进忙出,留给他的任务好像就是站在新装的大门前挥斥方遒了。莫名其妙的,陶轩冒出个念头,他今次要是不好亏了老本,说不定秋秋连那种廉价猫罐头也吃不上了。

 

唉,那怎么行呢?

 

网游里的顺风局总是打得格外快,换到现实也是一样,天边的云朵迅捷无比地飘来飘去,新的云、旧的云,过快的流变常叫人察觉不出其中区别,于是人们只好宣布,日复一日真没意思。但是对陶轩而言不一样,他的日子充裕而惊喜,顺风局带他一飞冲天。

 

新的设备、网吧里新的高手,他赌对了一次、还上瘾似地想赌下一次、下下次。日子推着他往上走,组战队、建俱乐部,什么都太快了,他躺在床上有一根烟的时间恍惚,马上又有新的赞助商电话打进来。陶轩换了新的车代步,H市的高峰期有茫茫车海,拿得出手的好车只会瞩目而不会淹没——是秋秋选的车,大红色、锃亮的漆,猫爪子一指,陶轩就眉开眼笑地付了全款。

 

新的车载着他和他的猫去看战队比赛,招财猫坐镇观众席,于是战队理所当然夺了冠。秋秋咪了一声,跳出陶轩怀抱去抢新科冠军的戒指。女记者嗲气而夸张地说“好可爱的猫咪”,指甲红红的纤手就要去摸,毫无意外地被秋秋一爪子拍开,陶轩抱着他的猫在镜头前露出体面的笑,不再提什么“小野猫”。

 

第二年他们搬进新的大楼,俱乐部几乎处处都漆着秋秋喜欢的红色,陶轩坐在顶层,落地窗外,云朵擦过他的肩膀飞走了。万里晴空。陶轩顶了顶他的金丝眼镜,他看到他的经理崔立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前台小姐丰乳肥臀、笑容可掬。有人走过来和他握手,夸他眼光独到,他说哪里哪里我就是运气好。嘿,运气好。

 

什么都在变呀,小巷里的日子恍若隔世。那样的地方怎能住人呢?陶轩想,最终只能想起陈旧蒙尘的色调,许多虫子在灯里拥挤地死去。但是秋秋喵一声向他跑过来,脏脏的爪子总能将敞亮的大街与过往的深巷缀连起来,灰色的爪印在白衬衫上有点刺眼,他顺顺秋秋的毛:以后别去那里玩啦,多脏呀。

 

秋秋意思意思晃了两下尾巴,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却发出一些因为晒过太阳而比较愉快的咕噜咕噜声。猫嘛,算了算了。他的秋秋也从来不是那种,那种依靠人类怜悯而养得娇贵无比的宠物。每每在秋秋脏兮兮地跑回来的时候,他难免寻思:是不是当初自己没有把秋秋捡回来,它一个猫也能活得好好的,饥一顿饱一顿,躲在破破的车棚里安然地风吹日晒。

 

他说不清秋秋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陶轩只是冥冥之中觉得,他要对秋秋好。而现在,他有了很多很多的钱,不必再在宠物超市的货架前逡巡半天,仔细比较每种罐头的性价比。

 

陶轩去休息室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来,猫罐头上的外文他仍旧不认识,助理说这是超市最贵的一种了。他现在不喜欢听“贵”这个字,在助理这么说的时候,陶轩温声纠正道:“秋秋吃得好也就行了。”前台小姑娘窃窃私语,说大款养土猫,这人设还蛮萌的。

 

“吃饭啦。”陶轩叫他的猫。

 

秋秋缩在角落里挠墙,爪子接触墙皮拉长地“吱啦”一声,跟指甲刮黑板似的效果。陶轩眉头一抽,他近日休息不够有点神经衰弱,这种声音听得直让人阵阵心悸。

 

“唉,小祖宗。”陶轩叹了口气:“可消停会儿吧。”

 

秋秋把背弓得像蓄势待发的大水坝,“喵”地一声飞窜进陶轩怀里——他们过去常常会这么玩儿。但是那时候,秋秋还是只瘦弱的小奶猫,现在这么养了两年的大猫扑过来,陶轩竟然一下子没站稳,直往后栽。

 

他的猫从鼻腔里发出些意义不明的叫声,是在嫌弃自己没有如往常那样稳稳地接住它吗?陶轩没有对猫解释什么,拍拍秋秋的脑袋,把它放在罐头前面:“吃吧。”

 

照陶轩看来,那种牛肉罐头的色泽很可喜的,可秋秋凑过脑袋去闻了闻,慢慢地冲他回过一个小脑袋来:“喵?”

 

“咱们不吃以前那种了。”陶轩挠了挠秋秋的下巴,站起来的时候,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这座城市,四面八方的大街上还叠着立交桥,他所租下的高楼拢在其中,就像被全身经脉紧紧包裹着的、正有力跳动的心脏。

 

陶轩很感慨地收回视线,却看见他的秋秋伏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罐头,好像没什么精神和胃口,毛也有点蔫蔫的。他适才飞得极高的心情,好像一时间就给根细线从云端“扑通”拽到了矮小屋檐下的人间,风筝的一端正系在秋秋的身上。

 

“不好吃吗?”陶轩拿过罐头闻了闻,没什么问题啊。

 

“老板。”助理小姐抱着行程本子敲开门,说正事前先笑着扯些俏皮的话——这是美丽的女孩子的特权。“老板对秋秋真好,我家也养了只橘猫。”她细细地叹了口气,小鸟啁啾:“可会吃了,我都不舍得给它买这么好的罐头。可它还是长得好胖好胖,还是老板养得好。”

 

陶轩听后又高兴了起来:“是什么事呀?”

 

“赵总约了您周四下午打高尔夫球,另外就是博汛的张总说自己表弟打游戏打得很不错,想让您看看能不能出道打职业。”

 

“行啊。”陶轩问:“他表弟韩服什么段位啊?”

 

助理小姐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说不爱打韩服,国服打上大师有一阵子了。”

 

陶轩出了口长气,对话的同时他摸猫的手并没有停,低下头才发现秋秋背上的毛根根站立起来——他适才无意识地逆着摸秋秋,秋秋倒也没叫没咪的。

 

“行吧。”他说:“回头我跟教练交待一声。”

 

陶轩心里还是记挂着秋秋近来败坏的胃口,他自己实在抽不出时间,只好叫助理抱去医院做检查。

 

能出什么毛病呢?他走下楼去见他战队的教练,廊角窗外的阳光一片煞白,半下午正是渴睡的时分,陶轩尚还有点精神恍惚。教练絮絮叨叨报告什么中单状态下滑,最好是看两个替补谁状态好谁打首发。但陶轩显然心不在焉,对战队里的什么国内第一打野、ADcarry充满一种茫然而莫名盲目的信心。

 

但是,他的信心是针对这些队员吗?好像只要他的秋秋坐在台下,他的战队就能无往不胜,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杀穿召唤师峡谷。

 

傍晚的时候秋秋终于被抱了回来,它和助理小姐的相性很差,一条猫左扭右扭地避开女孩子好心的爱抚,一见到陶轩就用力往下一蹦,顺着腿一路爬进怀里抖毛,还打了个大喷嚏。

 

“检查过了,医生也说没什么问题,可能是因为时气不好、或是换了新环境,再适应一段再去检查吧。。”

 

哪里就会这么娇气起来呢。陶轩有点头疼地揉揉眉心,他的猫明明一贯皮实好养活,怎么样的日子都陪他过过来了。唉。

 

天气不好不能逆天,环境不好也不能把金灿灿的大楼推平重建,秋秋只好继续蔫儿吧唧没啥胃口,半个月的苦夏过下来整个猫都瘦了一圈。晚上陶轩坐在床头抽烟,秋秋趴在他肚子对着渺渺白烟一扑一扑的,小肉球踩在陶轩心口上,男人苦笑一声:“你是不喜欢现在的日子吗?”

 

哪儿能呢?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要活得好,只能顺着漫漫的阶级天梯一路勇敢向上。然后鸡犬升天。

 

过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助理小姐把她家的橘猫带来了俱乐部,陶轩睁只眼闭只眼不爱去管。到了饭点的时候人吃饭,猫也吃饭,陶轩给秋秋开了罐头却没见到踪影,半天从外头传来一声娇滴滴的惊呼。

 

陶轩推开门出去,他看到他的猫灵巧地挤开那只看着就有三高的橘猫,叼起人家的罐头就跑。那橘猫特别委屈,可是心有余力不足追不上,只能如垂死的老人那样虚弱地嚎叫两声。

 

“哐当”一声,秋秋把红色的罐头放在地上,嘴上又是糊糊的一圈。陶轩走近一看,是从前秋秋吃惯的那种廉价罐头,湿哒哒的牛肉泛着种灰灰的粉色,在俱乐部彻亮的白灯下突突地扎陶轩的双眼与神经。

 

他的猫怎能再吃这样的罐头呢?

 

可是秋秋高兴极了,咕噜咕噜地叫,风卷残云扫光了罐头里的稀碎肉块,心满意足地坐一边舔爪子。陶轩只好把罐头换给助理小姐,于是橘猫和助理小姐都很高兴。

 

唯独陶轩不太高兴,他明明想给秋秋最好的啊。


tbc

→ @林走猫 

1个堆放读书摘录的子博,开学实在太忙,已经没法像从前那样写纸质的笔记了……

不咋文艺,主要都是些地味的笔记小说,大部分涉及民间信仰的内容【

有兴趣可以关注【

【陶叶】出南柯记

之前本子《一生美梦》里的《旧爱新生》的番外篇,过去4个月啦,把这个番外发出来8

*节日快乐



陶轩有很多朋友。

 

仿佛一过了四十的坎,他认识的很多人都有了些油腻中年男人的爱好,有的人盘手串,有的人开始满口养生经,有的人学佛经当了神棍。

 

他偶尔会和那位笃信华严宗的朋友出去喝茶,陶轩谈及自己一直以来多梦多思,半夜骤醒要好久才能再睡过去,或者就这么睁眼直到天明。

 

朋友问,那是什么样的梦呢?

 

陶轩说不上来。或许说那一个一个的梦境,都没有连贯到足以表述成词。有时是压过胸口的大水;有时是在整栋金光璀璨的屋子里,却找不到一张可以睡人的床;有时是在亟待重建的旧街道上,破旧的扑满骨碌碌地滚过来,不知道是被谁踢到他的脚边。

 

梦境幻灯片般地放映,陶轩于某个节点猛然一挣,大片空茫的黑暗冲涌进眼中。他浑噩之际分不清此间何间,枕边响着绵长匀净的呼吸声,有人自如熟稔地翻了个身过来,陶轩怀中一片轻微起伏的柔软。

 

那个人已经在睡梦里找到最舒服的姿态,软而黏糊地喊了一声“老陶”。

 

陶轩摸了摸他的脊背,却没有应。他恍惚觉得那些毫无关联的场景才是真实,埋于胸口的毛绒绒的温热只是空花泡影。或许他只要应答一声,深蓝到发黑的涌浪就会打过来,而砂砾搭建的堡垒不堪一击,连海滩上曾有的印记都会被粉饰抹平。

 

他和朋友说,我常常以为我梦里的才是真。

 

朋友说,你心里知道那是幻象吗?

 

知道?或者不知道……

 

老朋友悲悯地看着他,又摇头晃脑地念些深奥的经文,知幻即离,不假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那是什么意思呢?陶轩有些懵懵懂懂,老朋友和他说,当他知道那是幻象的片刻,他就已经脱离此幻象了。

 

陶轩没说话,低下头喝他半温的茶。他打心里是不愿意的。或许他对叶修,从来怀抱着一种患得患失、登高跌踵的爱。他些许时候会觉得,他这里是一间雨中的咖啡馆、晚点的列车站,坐得再长再久,他的小鬼终要从他身边启程,走进云销雨霁的世界,搭上时速两百三百的列车。

 

这么多年来,这早已成为陶轩爱着叶修的一种固有模式:永远只能带着镣铐爱他。当他们共舞的时候,镣铐就敲啊敲,碰啊碰,悦耳而沉重的乐声给他们伴奏。

 

叶修曾经问过。那些紧密相拥时分软软的提问,原本直面的残酷就变成绵里藏针,猝不及防将人扎得瑟缩。

 

如果我不打算回来了,你怎么办?卖一辈子奶茶吗?

 

陶轩无谓地笑了笑,或许吧,有什么不可以呢?

 

叶修看着他那样的笑容,心间像是被钝物撞了钟,发出沙哑的、沉闷的的咚咚声。春草遍生的山头肃穆下来,沉静得悠悠长长。

 

他靠在陶轩的肩膀上,电视节目不知道在放什么,小姑娘和大妈都爱看的狗血爱情故事。一定要有家人的以死相逼、男人的借酒浇愁、重病、破产,惨到无以复加,闯过重重关隘,方能将爱情炼出真金颜色、钻石质地。

 

他们让我试试你。叶修突然说起来:如果我不给你一点态度,拿你当陌生人看,你会不会……再一次放弃我。

 

这赌约真幼稚啊,可偏偏是解得其中三昧的人,才能想出这样残酷的赌约。失联、冷眼、莫名其妙差点牢狱之灾,这些难捱吗?也是难捱的。

 

但那种未知感,那种即便拿人之所有去赌,也听不到无底的深渊传来一声微弱的“咚”的恐慌感;看不到前头是春花烂漫的山谷、还是衰草连天的荒原;盲人在广袤的空寂里行走,没有触碰的实物,没有分辨方位的声响。

 

原来爱情残酷之处,远不在于“有”什么关卡,跳火圈还是滚刀山,而在于“无”。在于什么都没有。

 

陶轩乏力地笑了笑:还好……

 

叶修微微侧过头,嘴唇掠过陶轩的耳垂,有点薄荷的凉。他说,不过,其实我也有点好奇,我也想看看。

 

暖气开得很旺,陶轩却有点手足冰冷,那可能是衰老微微起出了一个小角。老男人心有余悸,还是喃喃那句话:还好、还好。

 

还好什么呢?陶轩说不上来。还好他赌对了?还好他没放弃、再一次?还好这个试炼没有漫长到他彻底变成疯子?

 

陶轩的喘气声有点刺耳,叶修转过头端详他的爱人,对方也适时和他对视,又是那种狗狗落进水里的无措眼神。叶修叹了口气,躯体轮廓消融一点,溶化进爱人的臂弯间。

 

陶轩对他没办法,当他看到陶轩这种湿润、茫然的眼神,不也很没办法吗?

 

好了,都过去了。老男人是需要哄的,与叶修相关的很多事情,让这个男人变得有点胆怯、有点没出息。陶轩过分敏感、过分不安,他在他为爱划定的安全范围里打转、裹足不前,只能靠叶修牵着他的手,像学步那样地慢慢前进。

 

这其中当然有许多因素,撇开前事不提,陶轩始终不能处理好和叶家人的关系。保健礼品多数时候只能送到门卫,或许好点的时候被允许送到门口。他和叶家人吃过几次饭,姻亲关系上或许他应该喊两位老人作岳父母,但是那怎么能算家宴呢?他们都穿得过分体面,陶轩鞠躬赔笑脸,礼数周全得像找领导走关系。位高权重的老人视他如无物,偶尔偏头与妻子交谈几句,对他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餐桌上的菜基本没动过,也就叶修会吃几筷子。陶轩的笑脸有点挂不住,人则僵直在高脚椅子上宛如木雕塑像,但是叶修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紧握住他黏腻发汗的手。

 

是了。陶轩藉此暗暗和自己说,有些事情再难做,为了身旁这个人、为了桌子底下这只手,他也要去做。

 

他三十多岁时不可一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商业运作、人情往来,简直太他妈牛逼了,不愧是事业有成,红底烫金的嘉世老板。等到了四十岁,陶轩才觉出当时的可笑与幼稚,倘使他曾有过一点成就,也不过是与身边这个人因果相连的,此外种种,不值一提。

 

他也真算是得了好运。荣耀粉丝调侃说,张佳乐把那么多年积攒的幸运值,给国家队换了个世界冠军。那么他陶轩所换到的,不知道要攒几辈子,仅凭他乏善可陈前三十年的累积,肯定也远远不够。

 

他没有遇见叶修前三十年是怎么样的呢?他开网吧赚了点小钱,不过也几乎全扔到了游戏里头,有些女孩子看他舍得花钱就贴上来,网恋、打炮,然后也没有然后了。再往前,少年、童年……那也没什么值得说的。

 

叶修是大年二十八才回北京过年的,也不能再迟了,叶秋追命连环call,差点没指挥军用飞机开过来。陶轩送叶修去机场,氛围还算轻松,叶修买了路边摊煎的韭菜盒子权当下午茶,于是临别的吻像个俏皮的恶作剧。陶轩送完人开回去,车子里空空荡荡,韭菜气味有点蛮不讲理,临近黄昏的天空,隔着车玻璃看,褐黄又脏脏的。他突然想到叶修离家出走那些年,他们还住在网吧楼上的时候,也是有人陪他过年的。

 

他也没过过几次有年味的年,父母离异后各自有了家庭,去哪边过年都像在人家家里横杠一脚。所以当十六岁的、还叫叶秋的小叶修留在他网吧里时,他甚至去百度了一下过年该吃该喝该做什么,应该也没有人会去网路上问:第一次过年,请问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叶修进安检前给了他一个气味迥异的吻,足够令人印象深刻。来来往往的旅客朋友指指点点,要是被荣耀粉丝瞧见了,说不准还会搞个大新闻,把陶轩批判一番。

 

我过了初五就回来,叶修拍拍他:好好看家啊。

 

陶轩勉强笑了笑。嗯,给……你爸妈捎声好。

 

他有人陪着过年的也就那么几年。后来嘉世和叶修一起长大了,那几年他们心照不宣地避着彼此,当然也不会凑在一起看稀烂的春晚。再到现在,或许他这辈子,都没有资格去叶修家里过个春节。

 

细小的雪花零星扑落在车前窗上,有点像……有点像那年包饺子时,叶修沾在鼻头的一点面粉。那样好看的手,包出来的饺子却又丑又扁,最后煮出来都成了面片汤。小朋友看一眼就撇嘴,吃陶轩炸出来的藕丸吃饱了。

 

陶轩一路开一路想,和另个方向比起来,回杭州的高速路很宽很好开。手机亮了一下,是叶修发来的消息:登机了。

 

他笑了笑,心情好了一点,脑子里杂七杂八的讯息飘忽揉在一起。叶修这次要去几天?M记过年还送不送外卖啊?最近儿童套餐送的手办,是呼啸那个……想不起来,算了。

 

无聊。

 

他一个人待在家里,茶几上堆了好多垃圾食品的外卖盒,腻腻的油味有一阵没一阵地飘出来。他恍惚觉得,叶修一走,他就回到当初刚回国时的状态。又或许,他一直都在原地踏步。也是在这间屋子里,空白、空乏,甚至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醒了就发呆,发呆困了就去睡觉。

 

他也上荣耀看了看,不过叶修回自己家里,多半也不会上线……怎样的人,会在阖家团圆的日子,还惦记着打游戏呢。不过还真有,世界频道上飞快刷着节日任务的组队信息,这游戏的社交性越来越强了。陶轩逛了一会儿,又被仇人殴打一顿,爆了几件装备出去,公会里在线人数3/250,他直接伸手过去把卡拔了。

 

真没劲啊。他刷了刷社交软件,几乎每个人都晒了年夜饭,苏沐橙去楚云秀家过年了、微草的老板晒了高档酒店的席面,连那个佛言佛语朋友,也晒了一桌大鱼大肉。叶修……也就叶修和他没晒了。不过叶修是因为不大玩手机,他则是……陶轩状似无谓地耸了耸肩,听气息和看动作,他都好像在笑。笑就笑吧,大过年的。

 

是啊,大过年的。他依稀记得,苏沐橙好像也跟着叶修回家过了几次年。倘若那是叶修带去家里的对象,一个讨喜的漂亮姑娘,两位老人该多高兴。

 

他沉浸在这样那样的假想里,甚至变成一架客观漠然的摄像机,将登对美满的情境和所有人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咻——”

 

他像被惊醒似地,浑身一颤,他转头去看,年夜里头第一束烟花倏然盛放,以近乎蛮横的姿态烧开暗沉天幕。再随后千朵万朵的烟花,呼应般炸得漫天都是,强光将万里可共的明月吞没得一点不剩。

 

他突然跳下沙发,趿着拖鞋追到硝烟弥漫的阳台。二十八层高楼,潮汛那样的烟花湍急地流过他眼前,快得捉留不住。就好像,好像他梦里那些一闪而逝的画面,真相幻象、好景噩梦,纷纷而下,而掌心空空如也,只得三条长长纵深的纹路。

 

陶轩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在这个极冷又极热烈的夜里,烟花鞭炮上扬的烟尘,雪花那样覆了整个夜空、又仿佛落在了他肩头,怎么掸也掸不干净。隔着阳台的玻璃门,客厅电视里女主持人鲜艳的唇一开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就此将整个年夜消磨殆尽,置身满城烟花下,在许多个引人欢呼的灿烂瞬间,充作不合时宜的生硬雕像。

 

快过去吧,快过去吧,这个夜晚,还有很多个夜晚,快过去吧。新旧年交接,电视里头许多脑袋凑一块儿,难忘今宵。而他只能对着流星般的烟花、烟花般的流星,许那些难以启齿的愿景。快过去吧。

 

那正是鞭炮最吵的时分,在盛大的喧闹里,有情人无论是耳鬓厮磨,还是对面吼得面红耳赤,都是听不清对方的话的。可偏偏口袋里的手机叫了几声,陶轩却敏锐地听见了。倒数十秒钟,叶修的来电。

 

他打了个激灵,迅速地接了起来。陶轩“喂喂”了几声,只被不知道是杭州还是电话里的北京鞭炮声,震得缺血般眩晕。他和叶修之间,隔了千山万水,仅有一条那样细瘦的线相牵着。而当是时,整个世界好像正在他们身周爆破。灰飞烟灭。

 

倒计时跳到最后一秒,他在这种举国同庆的世界末日里,用轻得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新年快乐,我爱你。

 

他靠在冰凉的栏杆上,除此以外,他好像再没有力气,向他唯一的小小神明,告解更多的话了。这句话贫瘠黯淡,湮没进瑰奇照眼的烟花里,如同泥牛入海。谁也不会听见,包括他自己。

 

但是叶修笑了笑,轻轻地、笃定地说:我知道。

 

又一轮烟花“砰砰”地炸开来,在他眼前炸出一个无垠白昼。天光火光那样明亮、那样强烈,刺得男人眼泪也要掉下来。他张了张嘴,所有带着哽咽的话涌到喉关,壅塞得一句也挤不出来。而鞭炮热腾腾的硝烟味,早将冬夜的冷驱得干干净净。

 

陶轩愕然发现,整座城市正陷没进一团耀目的白光中,浑然一体。下座城市、下下座城市,纵贯南北直至京城,都笼罩在这种极昼般的光亮中。

 

攀过千万重山岳,跨过同样的喧嚣与光火,叶修的声音乘着电流而来,无限渺小,也无限清晰。

 

——我知道的。

 

——我也爱你。

 

绚烂如梦的天幕下,爱人迎来了新年里第一捧热泪。

 

fin


长梦不多时,短梦无碑记,普天下梦南柯人似蚁

🦔从去年到今年,陆陆续续写了许多老陶!对老陶的感情大概是从……从自己文字底下生发出来的?不管怎么样!她也加入了我会为之订蛋糕的角色类别里(?),这个学校订的丑丑的蛋糕啊,我会想到在旧爱新生里写的,老陶给叶做的黄桃派,大概和这个蛋糕等量齐观地丑8!(陶姐姐:你放屁)

祝陶姐姐生日快乐!

【陶叶】他的猫(上)

 @林嗎啡 说要看的老叶变猫梗!就拿来当老陶今年的生贺啦!陶姐姐0928生日快乐呀!

其实这文是叶陶也行,陶叶也行……最后 @子黄时雨 我滴小梅姐姐对我提壶灌顶,反正人不能操猫、猫不能操人


没写完!国庆出去浪之前要写完!


01

 

陶轩捡了只猫。

 

用“捡”这个字,其实不太合适,毕竟这猫脏得让人无处下手,陶轩几次伸手过去要提要抱,半途都作罢了。人类偶发的善心,以及显而易见的嫌弃,流浪猫惯经冷眼风霜,哪有什么和路人玩你摸我摸欲拒还迎的雅兴,也就对陶轩手里三个打包盒还有点兴趣。

 

炒牛河、拌螺蛳、卤水拼盘。

 

人和猫对视一眼,脏得瞧不出毛色的猫眯起眼来,陶轩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低头扫扫自己的裤裆拉链有无上紧、皮鞋有无蹭到小巷过来的污泥,扫了一圈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在被只猫打量审阅,还不由地唯恐全身上下有哪里不妥。

 

短暂对峙之后,流浪猫又懒懒地撩下眼皮,而陶轩自发自动地打开三个食盒,还整整齐齐地在这猫面前一字排开。

 

“吃吧。”陶轩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陶轩没什么接济街头猫狗的经历,他自己都活得一比吊糟。房东前天刚来收过网吧的房租,后脚片区警察又来了,非说他这儿容纳了未成年人上网,前台他小舅子婚礼要交份子钱,又提前找陶轩支了工资。他成日斡旋于琐碎诸事之中,且琐碎之外只有琐碎,年岁离三十越近就越觉得活着没劲儿。就这样还去对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大发一场善心,给人知道不免好笑。

 

这猫必定是饿很久了,可进食的样子却不见如何狠蛮,要说优雅也不是,就是它自己的样子。陶轩就蹲了下来,伸手在猫脑袋上晃了半天,终于还是摸了摸。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从哪里滚过来的。给人轻轻撸几下脑袋,那猫倒是忍辱不惊,一口牛河一口卤肝,直到吃饱才又看了陶轩一眼。

 

三个食盒都还剩下一半,流浪猫吃饱了好像比较好说话,陶轩就又摸了两把脑袋,想了想他又把食盒都藏进角落里。秋天雨多风大,人和猫都活得不易,这点食物留给它能多吃一顿也好。

 

“走了啊。”陶轩说,站起来时一阵脚麻,临近饭点巷子里没什么人,也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往前捱。

 

巷子暗咕隆咚的,好像王八的肚皮,陶轩在巷口回望一眼,那猫已经不见了。

 

嘁,没良心。

 

结果一脚刚跨进网吧,崔立于键盘厮杀的百忙中抬起头来,惊讶地盯着他身后:“老板,怎么有只猫跟进来了?”

 

网管小弟过来要赶,挠着十天半个月没洗的杀马特头,啧啧嫌这猫“好脏好脏”。流浪猫趴在网吧大门正中,尾巴盖在地垫“出入平安”四字上。已经这么脏了,陶轩想,看了看自己进屋来不及洗的手,过去把猫抱了进来。

 

“哇——”崔立在他身后提着嗓子问:“老板,你要养猫啊?”

 

陶轩把猫带进卫生间里拾掇,他也没有任何洗猫经验,不过小时候洗过家里的金毛。父母离异后他跟舅舅过,最后也不知道那金毛送去哪了,反正这么多年大概也死了。陶轩就开始照狗洗猫,在哗啦啦的水声里轻轻叹口气,他自己都听不见,猫却抬眼看了看他。

 

那猫待在温温的热水里,也不像金毛那样会扑腾人一身的水,很坦然地享受陶轩的服务。陶轩试了试水温,人手摸着很舒服,猫应该……瞧这样子应该也很舒服吧。陶轩就洗,用超大瓶薄荷味的沐浴露洗,猫给他搓得动了动,无聊地伸爪拨弄几下水,又打了个大喷嚏。

 

“冷啊?”陶轩和猫讲话,又试了试水温。不冷啊?陶轩正嘀咕来着,那猫冲那沐浴露瓶子抬抬下巴,咪了一声。得,陶轩反应过来了——是这沐浴露冷,夏天洗着沁凉,入秋了没用完接着使,洗人的时候鸡鸡都有点冻僵,这猫还挺会嫌的。

 

他没辙,只好换了肥皂洗,搓过肚皮的时候顺带翻过来一看,是个公猫。流浪猫——不,现在不流浪了,陶轩的猫给他直面了鸡鸡,也没什么特别羞愤的表现。呃,要是非给猫此刻的眼神安上个给人用的词汇,应该是……揶揄?嘲讽?

 

陶轩的猫还挺不要脸的。

 

他连换了好几盆水,总算把这猫本来的颜色给漂出来了。灰色的小奶猫,陶轩歪着头看了看它毛塌塌扁扁的样子,竟然还咂摸出几分可爱来。这一旦瞧出可爱来,那就是越看越可爱,叫不出品种的猫盘踞在塑料盆里,居高临下地巡视一圈到处是泡沫的浴室。

 

这是我的猫啊,陶轩想,又坦然地上手摸了几下猫脑袋。哎哟,陶轩叫了一声,他的猫抖簌簌地晃脑袋,水点子飞溅了陶轩一身,跳到地上的瞬间还在陶轩的手背上抽了一巴掌。

 

喵,喵?猫在卫生间门口看他一眼,不知道蹿哪里去玩儿了。

 

陶轩低头看了看衬衫上的水渍,手背上淡淡一道红痕,只好抄着毛巾顺着瓷砖地上一溜水痕去找他的猫。

 

猫,猫。陶轩这么叫了老半天,灰头土脸地趴地上和沙发底下的猫对视,伸手进去掏,又给这玩意儿拍了一巴掌。

 

陶轩有点生气了,气自己应该早给这猫起个名字,喊它从沙发底下出来时也能响亮点。叫什么呢?陶轩想。

 

窗外的铁皮雨篷砰砰作响,音效和抗日剧的枪林弹雨差不多。秋雨缠绵,打在深巷不如意人家的门户上,其效果很自然地立体声环绕放大了。噼噼啪啪中,陶轩想,既然是秋天捡的,那就叫秋秋吧。

 

秋秋,秋秋,出来。陶轩喊。

 

咪地一声,陶轩眼前闪过一道灰影,他胸口瞬间毛茸茸一团,刚洗过的猫拖了一身沙发底下的灰尘,一叫就蹿到他的怀里。

 

02

 

陶轩就此拥有了一只叫秋秋的猫。

 

他不是什么适合豢养宠物的人,网吧也不是什么适合豢养宠物的场所。日夜颠倒的主顾来前台买香肠面包,打个大哈欠:“哟,老板,你这猫啥品种的啊?”

 

说着还想摸摸,秋秋原本伏在前台睡觉,伸去的手就还差几不可见的一点距离,秋秋摇摇晃晃爬起来,闭着眼睛挪窝睡了,特别不给陶轩的老主顾面子。

 

陶轩递了支烟出去,笑了笑:“小野猫,不大亲人。”

 

不大亲人的小野猫,陶轩开着窗户抽烟的时候,它灵醒地蹿上窗台,仰着脑袋吸二手烟,焦油烟雾袅袅地往外头散,它就抻得身体老长一条,伸爪去抓扑那点虚无缥缈,大半个身子越出窗外,陶轩赶紧把它捞回来。

 

陶轩近来心情很好,还去闻了闻它的小爪子:“你还想抓住烟雾啊?”

 

这种匆匆即逝的东西怎么抓得住?猫大概不懂,不过人类生来就懂得这种道理。

 

空气静了一瞬,秋秋歪头看陶轩一眼,出爪如电地蹬了他一下,初冬的细雪打着旋儿落下来,秋秋伸爪出去捞了一片,来不及送陶轩新雪花,就已经变成他胸口湿漉漉的爪印了。

 

陶轩顺顺它颈背相连处的皮毛,养猫指南说轻轻触碰主子这里,主子可受用了。这指南真没唬人,摸着摸着,秋秋发出几声软软的“咕噜”声,小爪子也松松地摊开了,露出三个淡粉的小肉球。陶轩看得好玩,就去戳戳秋秋的小肉球,秋秋给他摸了一会儿困劲又上来了,拱到陶轩胸口蹭了两下,慢慢地闭上眼睛,爪子却摊着没收回来。

 

养猫指南还说,要给主子吃啥啥猫粮,这吃那吃的,进口的好、贵的好,某宝xx店和xx店卖的本质害猫刽子手。陶轩一边看一边算,好家伙,这小玩意儿吃的得比人还贵。

 

他一开始不懂这个,秋秋捡来那天吃的就是干炒牛河,后来还跟着陶轩吃了一段时间,他吃啥猫吃啥,秋秋埋下脑袋去一拱一拱的,炒饭也吃得挺香。后来看了这指南,说这么吃会掉毛,陶轩扫了眼满床半灰不白的猫毛,有点愁。

 

猫粮还是买了,再苦不能苦孩子,秋秋小半年长大了不少,可搁陶轩心里,它还是捡来那天毛扁扁的小奶猫。大厅有人上机看电视剧,女人撕心裂肺大喊一声:“他还是个孩子啊!!!”

 

得,没辙,猫罐头还是得买,便宜的买了一打,进口的也有零星几个,偶尔也要改善改善伙食嘛。

 

这段日子外头都在下雪,小巷的环卫工作很胡来,融化的雪水混了灰尘、脚底的泥、角落垃圾袋里渗出的汤汁,黄黄黑黑的淌了满地。陶轩就把秋秋放在屋里,自己转了两趟地铁,拎回了两手满满的塑料袋。

 

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秋秋趴在床沿睡觉,耳朵尖尖一戳一戳的,尾巴动了两下又放下去了。天色已晚,陶轩临走前给秋秋留的暖黄小夜灯眨了一下眼睛,他胸口刚暖绒绒了一瞬间,臂间一沉——秋秋已蹿到装满猫咪罐头的塑料袋里了。

 

男人笑了笑,不脱外衣就瘫到床上,很满足地叹了口气。他在操蛋生活的挤逼里偶然感到安慰,虽然秋秋从未如想象中那样绕着腿咪咪叫着撒娇。到底他每晚回屋时会见到床褥被睡得微塌一块,棉被存留着躺在上面翻滚过的痕迹。塑料袋里的小脑袋一拱一拱,猫咪罐头被骨碌碌地推出来,在逼仄的小屋里叮当作响,秋秋顶着白色塑料袋钻出来:“喵?”

 

“喵。”陶轩摘掉它头上的塑料袋,想去拿个贵罐头给秋秋吃。贵的,最贵的,上面全是看不懂的文字,外包装的锡皮在灯下灿亮得就像白银。“吃这个好不好?”陶轩冲它晃了晃罐头,作势要拆开。男人看到他的猫伸着爪子要够,难免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举高罐头晃来晃去,秋秋试了两下够不着,就兴致缺缺地又趴下了。

 

“……”陶轩把罐头拿到秋秋面前,哄道:“你这么不经逗的啊?”岂料这小玩意儿抬起爪子,“啪”地把贵罐头拍到一边——准头很好,正中床头小夜灯。灯丝吱吱叫了两声,屋内漆黑一片,陶轩叹了一声,打开大灯只见到秋秋坐在满地碎玻璃里,推着个红色的罐头玩。

 

陶轩的眉头扎起来,终于还是把秋秋提溜到一边,把碎玻璃打扫干净了。猫嘛,跟它计较什么劲儿呢,真是。掌心一凉,秋秋把刚才一直在玩的罐头推到他的掌心里。陶轩低头一看,是其中最廉价的一种罐头。宠物超市的老板娘介绍说,有人成箱成箱地买去喂社区公园里的流浪猫。

 

红色外包装很温暖,陶轩愣了愣,秋秋又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是昭然的钦点要吃的意思。

 

嘿,陶轩咧了咧嘴,他养的猫和他自己一样好养活呢。秋秋埋头吃廉价罐头,偶尔抬起头来瞅瞅他,嘴边糊糊的一圈。陶轩屈着腿坐在秋秋旁边,往常胸口毛茸茸的感觉往更深处蔓延过去,素白的墙壁上面,一人一猫的影子挨得特别近,很像宠物超市门口的大幅广告。

 

陶轩后来还试过几次,最终结论是他的猫是真好打发,廉价罐头一吃就是多半个月。倒是他自己过意不去了,几次去宠物超市都要买点什么回来哄秋秋。颜色鲜亮的宠物玩具,人家的猫见了就走不动的球,秋秋前爪交替地拨弄两下,在陶轩看来就是“行了行了,玩过了,退下吧”的意思。

 

雪天的太阳格外剔透,秋秋小小灰灰的一团,贴在大大的窗户上往外看。陶轩一推门就瞧见了,他走过去把粉红色的宠物球捡到一边,蹲在地上给秋秋开罐头,鬼使神差地和他的猫说:“明天是小年了,上午把今年的房租结清了,咱们也能过个好年了。”

 

他的猫静静地吃廉价罐头,窗外雪花大朵大朵地飘下来,门户紧闭也就听不见零落为污水的声音。真好啊,陶轩想,这么看看,下雪其实也挺好的。

 

小年这一天,网管小弟都回家过年了,网瘾少年的父母也回家皮带炒肉了,陶轩的网吧生意零零星星的。崔立出去买了盆文竹,还有个黄灿灿的陶瓷招财猫。“老板,我看别人店铺的前台上都摆个招财猫,咱们也招招财呗。”

 

陶轩在擦大厅的电脑,听不清:“你说什么?”

 

“招财啊!”崔立大吼。

 

秋秋循例趴前台睡觉,一天二十四小时能睡四十八小时,这会儿它被崔立吵醒了。猫眼睛惺忪地眯成一条缝,和地摊批量生产的瓷招财猫对视一眼,颇为不屑。

 

崔立不想和猫一般见识,抹布擦擦前台又擦擦招财猫,就要往上头摆。岂料秋秋今日好像跟他杠上了,他要把招财猫摆到哪,秋秋就先一步趴过去——偌大个前台,秋秋好像无处不在,快人一步。

 

“你这猫。”崔立龇起牙来,跟老板的猫他只能讲道理:“你不想让老板招财啊?”

 

秋秋拖长了调子“喵”了一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抬起爪子把崔立手里的瓷招财猫一下扫到地上,“乒乒乓乓”之声响彻空荡荡的网吧。

 

崔立有点炸,张了张嘴想骂猫,陶轩拿着扫帚走过来:“算了算了,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欸?”

 

从碎瓷片里掉出来的是什么呢?陶轩蹲下要捡,秋秋已经率先跳到地上,伸爪去满地狼藉里拨拉了。“会伤到爪子的。”陶轩斥了一句,秋秋叼起一张红红的卡片看他,尾巴尖尖的毛抖了抖。

 

是张商场购物卡呢,面额处标着2000。陶轩愣了愣,拍拍秋秋的脑袋,笑笑说:“这不就是我的招财猫吗?”

 

“喵。”

 

秋秋又趴回招财猫C位,看陶轩和崔立忙活着打扫桌底缝隙的碎瓷片,毫无愧疚之心,过一会儿又睡了。

 

按照优良传统,小年夜要大吃一顿,为大年夜之后的大吃十顿拉开序幕。陶轩和崔立俩都不是做饭的主,就在店里支了个桌子打火锅,丸子冻羊肉片蔬菜啥的摞一堆,还喝点小酒。

 

火锅噗噜噜地鼎沸,饭菜的香气用力驱赶网吧里陈年不散的烟味,玻璃窗上凝结出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头有没有人在大雪里赶路。

 

隔着渺渺的白雾,崔立举起酒杯:“老板,祝咱们网吧生意兴隆,明年发大财!”

 

日子再日狗,愿景还是要有的,陶轩隔着雾气、300度近视加散光看看他的员工,也举起酒杯:“好,发大财!”

 

黄酒漾在杯子里,蜂蜜般的颜色,推杯换盏之际,年近而立的男人也难免做起梦来。崔立大着舌头说他家对面的小芳姑娘,也不知道这几年嫁人了没。

 

秋秋适才跟着吃了几片羊肉,陶轩涮过几次开水的,还有几个墨鱼丸子,这会儿犯起食困又挪到老位置去了。

 

“老板……”崔立喝大了酒,连“梦想”这种肉麻的词也说得出口:“你、你的梦想是什么啊?”

 

“我嘛……”陶轩想了想,喟叹一声:“总是希望日子能变好吧。”

 

他的猫趴在前台上,轻轻动了两下尾巴。

 

新年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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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凸】轩窗小记16

1个雷文,请 @鼬鼠布偶  @子黄时雨 吃

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16

 

翌日天刚昧爽,星月尚还疏疏落落的,各宫就忙活起来了。要说头天夜里,哪位主子想来睡得都不是太好,自叶修登极以来,除了嘉世元年的立后大典,后宫可好几年没有过这样盛事了。

 

今次既然叶修发话改了规矩,便再没有非穿着压死人的大礼服受册的事了,各宫嫔妃的册礼衣裳也不过稍稍比照着礼服的形制来,但料子尽是应季上身不热不濡的。织造局来请事的时候,叶修只是说:如今怎么时兴的、绮丽的就怎么来吧,她们高兴也就罢了。

 

这些蹄子是高兴了,愣是要齐心协力把一个肃穆庄重的晋封礼捯饬成花朝节宴会,陶轩却仍旧要人为她按品大妆。

 

她如今稍稍显怀,中单袄子褙子袆衣,再披件正红纻丝大衫,头上还有个九龙四凤冠、金簪、珠宝花钿什么的,手上还有个死沉的玉谷圭,她整个人就跟捆在衣衫堆里的木傀儡似的,坐不能坐、站不能站,要崔立和落花搀扶着才能走上几步,一动便是一身一身的虚汗。

 

崔立生怕她在册礼上捱不住——毕竟,她家娘娘可是要坐在殿上,等最末一等的妃嫔上前跪拜行过礼,才能去隔壁暖阁换件松散些的燕服的。这来来回回的,不知道要几个时辰。崔立端了两块糕饼来想给她垫肚子,可陶轩面色惨白,连杯水都用不进去,只能隔着好几层的衣裳抚着小腹断续喘气——胎儿吸取母体精气,陶轩又一贯多思忧虑,她的病是更重了。

 

崔立将糕饼掰得小小的,磕着头要陶轩进一口,忍泪道:“娘娘,您又何必如此要强,皇上已经发话说,六宫都不必样样照着典制上所述着装,奴婢去给您换……”

 

陶轩惨然一笑,咬牙道:“换什么?去给外命妇们看笑话吗?便只剩个皇后的空架子,我也要——”

 

要什么呢?陶轩呆了一瞬,突然说不下去了,喉口痒痒的,便是要咳嗽也弯不下腰——她腰上绑着的大鞶革少说都五六斤了。

 

刻漏长叹一声,天幕掀开薄薄一层,陶轩阖了阖眼睛,再睁开时她好似已经换了另外一副模样,是无限的威严崇丽,就像庙宇里金装的佛——只是没有一点人味儿。

 

“差不多了,崔立,咱们出去吧。”

 

 

比起皇后之奄奄难支,嫔妃们有了叶修那句交待,那是舒坦多了。妃位上以贵妃居首,张佳乐又被叶修许了皇贵妃的份例和仪仗,织造局自然打叠起精神巴结。她同韩文清穿的都是黄锦袷襡,还有条灵飞大绶,唯独颜色不同罢了——只是织造局半月前才来百花阁量了她的尺寸,待这衣裳上身时,张伟却总觉得自家娘娘穿了总有些空荡荡的,颇有些弱不胜衣的瘦弱。

 

这是顶顶喜兴的日子,谁也不许叹气耷拉着脸,张佳乐远远瞥了眼前头韩文清的扈从,突然怔忡地笑了。她们身前身后都是密密匝匝的人,导引的和扈从的,只为她们一个人忙活。张佳乐难免想起当年只身入宫的情形,却好像,好像早是前世的事情了。

 

她是琵琶女,韩文清是前朝将军之女,喻文州是舞姬出身,能走到如今也都不容易。坐到这个位份上,谁嘴里咂摸到的滋味又只有甜了!

 

在高高的仪舆上,张佳乐还是掩着脸叹息了——当年,她原本不该这么孤单地入宫,独自享这一片冰凉的锦绣富贵。

 

御马盛饰鞍鞯,受训过的步伐整整齐齐,有风萧萧,不知哪儿悬的铎铃在叮当作响。夏日早晨的气味沁润肺腑,吹得宫道上昏昏欲睡的妃嫔们俱是精神一振。

 

妃嫔们能坐舆的坐舆,位份不够的便前后缀着走过去,含元正殿前左右宫阶上,早已按品级按文武,分左右密密地站满了外命妇了。叶修这人偏心,他给册礼删繁就简是向着自己个的大小老婆的,那别人老婆进宫来观礼,自然还是该穿什么穿什么、该在院子里苦苦晒着夏天的大太阳也就晒着……诰命夫人们看着娘娘们走进来俱是神姿清发的,自然难免在肚子里骂叶修的娘——那也还就罢了,反正本朝没有太后,否则这些夫人们去给太后朝贺,那不得边骂叶修的娘,边给叶修的娘下跪啊。

 

这算宫里有数的庄重场合了,哪个宫里也不会姗姗来迟的。约摸再等了两炷香,连六宫里住得最远的采女方锐和阮永彬都到了,这正殿之上接受嫔妃们行礼的皇后宝座也升了起来——众人精神俱是一凛,晋封礼的时辰到了。

 

妃嫔们早给尚仪嬷嬷导引到各自的位置,宫里总有这么一大串的规矩,同样的位份上,谁站前、谁站后、谁站左、谁站右,那都是有讲究的。就如同在妃位上,贵妃之下,这庄妃和贤妃又要以谁为尊?这种座次,晋封礼上就得定好,否则日后什么朝贺大宴会的,还得次次都演这么一出啊:

 

“你是循例的四妃之一,这前一席还是贤妃坐得。”

 

“欸,庄妃又说哪里话了。”喻贤妃掩唇一笑:“庄妃入宫早,这一席我是如何不能抢你的呀。”

 

这岂不是麻烦得紧?谁也不爱次次都看这么絮味的一出啊。所以今次皇贵妃站右上首,贵妃站左上首,跟着的右边是贤妃、左边是庄妃,只是庄妃所站之处给嬷嬷们导引得,较之贤妃稍稍往斜上方了一些——这才算是双方扯平,以后阖宫相见之时,也该照着这个座次排。

 

箫鼓声起,鸣弦灵朗,种种乐声于玉堂热闹之中,竟还些飘在云端的渺茫。礼官依次唱名,唱到哪位就是种种好话劈头盖脸往这位兜来,什么淑德丕昭的、慎勤婉顺的,得亏礼部能想出这么多花团锦簇的好词儿来。

 

礼官曼声唱道:“请皇贵妃上前受金册、受皇贵妃金宝。”

 

皇贵妃金宝。

 

内外命妇数百双眼睛,都有意无意地,黏在那小小一方的印宝上。这金宝一小疙瘩,灿耀之处说不准还不及嫔妃们的一副赤金头面,可手擎此物,皇后以外,皇贵妃也可独自号令六宫,从前的协理六宫之权,和这金宝可不能同日而语。换句话说,这回可不能算襄赞六宫事务了,更该叫作——分权。

 

外命妇们轻轻地吸气,她们是何其灵醒啊,这小小金宝的出现,乃是后宫风向之一大变。众人的眼神,在皇后同皇贵妃之间几番流转。可韩文清却恍若未觉,她握住属于她的宝册,握得很稳也很紧。两个天下最尊荣的女子之间,只隔着不过浅浅几步的距离。

 

金宝如何?少一步便不够名正言顺。

 

陶轩瞟了那金宝一眼,她坐得很高,足够把自己所暴露的所有神色,都武装成莲台上神佛悯下的投射。当年,她也是在这里受册为后。自此后,冰凉沉重的金疙瘩属于她、六宫的权位属于她,再多的、再奢求更多的却没有了。

 

陶轩到底笑了笑,冲韩文清抬了抬下巴,礼官便朗声唱道:“请皇贵妃向皇后行礼。”

 

皇贵妃闻言,上前规行矩步地叩拜行礼,陶轩虽是强撑着精神,可她俯望着韩文清躬下去的脊背,胸口一时也不那么窒闷了。说到底,叶修之外,天下间能高高在上,坦然受着皇贵妃这一拜的,也就只有她了。

 

 

韩文清之后,跟着受册的便是贵妃了。张佳乐原在怔怔出神,这闻言一震,才抬起头很浑噩地盯着面前那几十阶金红色的、等着她平步青云的丹墀——宫阶两边肃立着高品的外命妇,而韩文清好似正从云端上飘下来。

 

“请贵妃上前受贵妃金册。”

 

天光好像更亮啦,在明净透彻的日光下,张佳乐衣裳上暗绣的团花正粼粼闪动,竟比礼官即将递过来的金册还要灿耀许多呢!

 

“啪嗒”一声,金册文重重地摔在地上。鸦雀无声之中,众人都给唬了一大跳。而张佳乐浑身剧颤起来,她好像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册礼、位份、嘉号、以及世间一切能给女子增色的东西。不要了,这些都不要了。

 

她一连冲下十几阶的宫阶,尔后死死地、不可置信地盯着其中的一个外命妇。

 

“你,你……”张佳乐伸手指着那个命妇,嘶声疾喘了几口气,仍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眶却红了一大圈。

 

那命妇着一品诰命的服色,眉眼间颇具飒爽之姿,给贵妃这么冲下来指着,却不见丝毫惊惶讶然之色。

 

“贵妃娘娘。”

 

“娘娘,这是义斩侯命妇夏氏。”有尚仪局的嬷嬷轻声道。

 

“夏氏?夏氏……不,你明明姓孙的。”左近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只见贵妃娘娘金贵的眼泪滴滴落下,没头没脑地抓着那夏氏:“你怎么能姓夏呢?”

 

众人心中暗道,这贵妃莫不是失心疯了吧,这诰命夫人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便是贵妃也没道理扯着谁就指夏为孙啊?这都什么事儿啊。

 

“娘娘。”夏氏笑得很温柔,还抬起一边衣袖,去轻轻擦拭张佳乐的眼泪,可是语气却笃定而残酷:“妾身,夏氏。”

 

“不!不——”张佳乐用力甩开她的衣袖,失声喊道:“什么夏氏!孙哲平,你知道这几年,我派了多少人出去找你吗?你知道吗!”

 

孙哲平?

 

掌故稍多点的京城人,约摸是熟悉这个名字的。当年京师青绮门脚上,曾经住着两位远道而来的摆夷琵琶女。初春细雨的渭水边上,有摆夷女子摧弦拂柱,乐声一起,去冬的坚冰好似早早地就泮涣尽释了。叮咚叮咚,春水解冻,繁弦急拍,乱红千秋之中,摆夷女子咬字软糯,说二人合奏了一首《繁花血景曲》。

 

何谓繁花血景?眼角上挑的姑娘不爱说话,闻言一笑,“铮”地一声,纤指拂上琵琶,声动九霄,满树桃花受弦音所激荡,竟然扑簌簌地如红雨般落下来,拂了一身还满。圆眼睛的姑娘就更开心啦,白生生的手伸出去,接了满满一抔桃花,小金鱼一样地鼓着脸呼呼吹散了。

 

周遭的人都笑了出来,摆夷姑娘不懂汉人女子的谦退之节,亮晶晶地得意:“咱们的琵琶,是不是满京师的第一呀?”

 

“何止京师第一,二位姑娘惊才绝艳,天下无双。”

 

而现下,夏氏上挑飞扬的眼角蛰伏下来,轻轻摇了摇头:“贵妃认错人了。”

 

“认错了?”张佳乐凝视着夏氏,轻声问道:“我会认不出你吗?”

 

嘉世二年的春天,她们二人无依无靠地入京,独凭一手琵琶立住了脚步。春日的杨花茫茫一片,就像她们沿路看过的雪一样好看。红缨白马得得地踏过门前的石板,没有人叩门、没有人开门,但次日迎她们入宫的诏书就下来了。

 

张佳乐抱着琵琶,一手紧扣孙哲平的手。

 

咱们一块儿去看看琉璃碧瓦上的雪吧,她说。咱们一块儿去,便什么也不怕了。

 

认错了,认错了?尚仪嬷嬷小声地求张佳乐回去受册,娘娘,好时辰过去就再也不回来了!但好时辰早就过去了,车辚辚、马萧萧,宫车要把张佳乐带进一个靡丽而未知的地方,她左手还是抱着琵琶,右手边却空无一人。

 

那时候,孙哲平去哪儿了?宫车就停在她们的小屋外头,可是孙哲平却哪里都找不见了。

 

张佳乐置若罔闻,用力推开左右边的尚仪嬷嬷,冲进正在奏乐的坐部伎中抢了把琵琶出来。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夏氏面前,眼中尽是经年的委屈与不解。

 

她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琵琶的乐声远远快过世间所有言辞,万般心事嘈嘈急急尽诉指尖。泪珠在五弦上敲出一片铮棱棱的涟漪,于是昔年弹惯了的《繁花血景曲》也变得嘹唳难辨。文载道,曲传情,曲中自有昔年贫贱不离的春秋,鬓边映靥的红红滇茶花,倏尔竟成了彼此满头冰凉的珠翠!

 

四下寂寂无声,日光静静地析解在汉白玉的廊柱上,是刺眼的惨然,这曲子张佳乐只奏到一半,便如扯裂布帛般戛然停下,突然双袖一举,琵琶已向夏氏抛了过去。

 

“这剩下半曲繁花血景,非要你来弹不可。”

 

不认我,不认我,纵使对面不相识,相逢不相认,难道还不能在一支旧曲中,同做一场故梦?张佳乐笃定万分,只要这个什么夏氏一抚弦,无论是凭手势、凭乐声,眼前这人便再休想遮掩半分。

 

夏氏本能地揽住琵琶,可是乐声却半晌没有响起来,五弦喑哑,夏氏喟然地笑了笑,道:“贵妃,时辰过去了。”

 

“快回去吧。”夏氏眷慕地望了一眼那琵琶,又交还了回去:“这琵琶,我弹不了。”

 

张佳乐怔住,这么刀切豆腐两面光的简单道理,她怎么竟尔想不到呢?她是能曲中识人,但只要孙哲平不接她的琵琶,又何谈什么曲中故梦?

 

她是痴心得过了。

 

“不,不,我不信。”张佳乐猛地摇了摇头,一臂扣着琵琶,突然劈手去抓夏氏拢在广袖底下的手。她已发起性来,既然是疯了,那就疯个够。纵然是抓着、按着、牵着这夏氏的手,她今日也非要赓续这半曲繁花血景不可!

 

夏氏不动声色地往后一让,几步之外,突然站定向张佳乐拱手一礼。

 

锋利的日光当头劈了下来,明晃晃的,世间再细微如鷦巢蚊睫,都能照得明明白白、半分不差。

 

“你……”


张佳乐倒吸一口气,硌得胸口要命的疼——她呆呆地睁大眼睛,只见到,这夏氏交握的双手,左右两边的拇指处,已俱被齐齐地削掉了,徒有两个突兀丑陋的肉球。

 

原来,天下无双的繁花血景曲,早已寂寞了。

 

夏氏好像不愿再去看张佳乐此刻的面孔,她深深地躬下腰去,一如世间所有的下位者,礼敬一位高居上位的贵人。她残缺的双手仍旧拱着,余下的手指修美纤细,世间所有琵琶教习,一见到了定会嘉许有加。


“孙姑娘这双手呀。”滇南的琵琶师父轻轻按过她指节间每个小涡,细细的眼纹里尽是温柔笑意,还有更多的话便尽在不言中了。张佳乐站在师父身边,细碎月色自藤萝花架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孙哲平的手指划过五弦,好看得像一幅画。

 

“回去册封吧。”她无谓地笑了笑,说:“义斩侯命妇夏氏,恭祝贵妃万事胜意,青云直上。”

 

她的确是,再也弹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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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凸】轩窗小记15

1个雷文,请 @鼬鼠布偶  @子黄时雨 吃

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就过渡章……主要是1个,鸡飞狗跳的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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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开车,但乐乎就是日我了!是乐乎害我!!!杀……人……者……是……乐、乐【气绝


tbc

【All楼】渣滓美人(上)

 @林嗎啡 爹,吃!我爹泰浪漫了!这个脑洞!这个标题!嗬!

*1个all小楼,主要有钟少x楼,大花x楼,锋哥x楼

我靠你们狂剑咋这样啊?服了


01.起飞


时值下午五点半,第一批学渣冲出校门的时间,夕阳未及稠郁,兑了水似有些澹澹的温柔。楼下有人高声鸣喇叭,一长一短、一长两短、三长一短,随心所欲地没什么节奏。走廊扶栏上晾了一排毛茸茸的脑袋,高中生往下探头探脑,里面一圈嘘声一片,外面一圈满脸懵逼、跃跃欲试。

 

楼冠宁骑他新弄来的机车,头盔一摘,长长没剪的头发给风往后吹成了飞机头,他冲教学楼五楼咧嘴一笑,整个人慢慢地消融在夕阳里——说来真奇怪,明明隔得那么远,为什么谁都觉得他是在冲这儿笑呢。还是很得意的、小孩子迫不及待展示新玩具的笑。

 

楼冠宁爱抚一下新机车,冲五楼大喊:“钟—哥—快—下—楼—,我—带—你—兜—风—”

 

走廊哄堂大笑,与钟少相熟的同学推推搡搡他,暧昧地挤眉弄眼。兜风,天气预报说台风今晚登陆,还兜啥鸡巴风啊,作死也没这么赶时间的。

 

台风还没来,可人堆里的风言风语已刮了起来。按照优良传统,校园的流言永远跟在转校生身上,长雀斑的小姑娘和闺蜜手拉手揣度人家在先前学校的过往:他一定干了不得了的坏事!坏得不得了的楼冠宁又按了几声喇叭,他等得很不耐烦了,钟少把人群一拨,长腿跨几步就飞下了五楼。

 

楼冠宁抬起下巴笑了笑,流里流气地吹口哨,抛给他一个头盔:“上来!”

 

以上种种情节都十足的偶像剧味,钟少戴好头盔,楼冠宁拍了拍机车黑亮的脑袋,声音很大很兴奋:“第一回骑,请你来兜风,就当给它破处了!”

 

楼冠宁的头发在凉风里一抖一抖,很快乐,还有点独属于他的可爱小滑稽,害钟少的一拳心脏也跟着抖了抖,暂时不计较他话里的下流——不,钟少明明在意得很。

 

记忆里的楼冠宁分明还有软萌眼神,黏在身后叫他“钟哥哥”。再见面已经七八年后了,少年坐天台栏杆上仰着脑袋吸烟,星光渐次点亮,楼梯口的脚步声想起来,少年人挑着眼睛打量他,匪里匪气地叫他“钟哥”。

 

黏人精长大了,小豆丁变成了不肯好好扣校服扣子的大男孩子,他是因为热吗?过长的刘海汗湿地搭在额头上,楼冠宁伸手随便往后一拢,直露的眼神也正湿漉漉地泛着热气。钟少的心脏砰砰跳,不管怎样,这湿漉漉的眼神并没有变。在梦里,楼冠宁从身后环住他,同样年轻的皮肉紧紧地、黏黏地贴上来,他稍稍侧过头想和梦中的爱情照个面,耳廓一烫,楼冠宁已经吻在了他的耳后。

 

钟少怎能不在意,他想操他,想得要命,在楼冠宁语出惊人地说诸如此类的下流话的时候,他想。回了家,躺在床上,握住突突跳动的阴(打码)茎,他又想着楼冠宁抽烟的样子自(打码)慰。想着两个人有时候隔得很近,尼古丁味的气息缠上来,不由分说,楼冠宁指尖的星火一跳,点燃的香烟送到他的唇边,楼冠宁笑了笑:“钟哥,要来一根吗?”

 

要,当然要。

 

要上他的机车吗?

 

要。楼冠宁将钟少的双手按在自己腰上,在机车启动的轰鸣声中,他说:“钟哥,我们去飞。”好,飞,他松松地环着楼冠宁的腰,像过往没有恋爱经验的小男孩,僵着手指考虑要不要更进一步。“啪”地一声,楼冠宁用力把他的手拍到腰上,在呜呜的风里大喊大叫:“钟哥!你抱紧我啊!”

 

台风是真的要来了,气象台的小姐姐提醒市民注意出行安全,于是数不清的汽车谨遵医嘱,仓皇地从海边逃回城内。车流挨挨挤挤,星月疏疏淡淡,一辆机车在与世人相背的车道上狂奔,越开越快,越开越快,直到他们好像真的飞了起来。沿路汽车不断有人探出脑袋惊呼,但那不值一提,因为世界上永远有人嘁嘁喳喳,风声过耳时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不必听清。

 

“钟—哥—”楼冠宁扯着嗓子说话:“我—们—去—海—边—吧—”

 

“你有病啊。”钟少只好也嚷嚷起来:“好啊,去。”

 

疯了,真是疯了。想他钟少年纪轻轻,又是家族企业唯一指定继承人,就这么为了句“带你飞”乘上初次上路驾驶的机车,台风天去看海,这真是网路上说的划船不用桨,全靠浪。

 

他们已经在海边了,在出城的道路上,隔一条护栏就是海。海水涨了起来,越涨越高,高到去用力顶撞沉重的天幕,啪啪啪啪作响,这电闪雷鸣,争似天与大海撞出的火花,可是溅落下来时又卷起了千堆雪。

 

机车歪在路边,楼冠宁手一撑就翻过了护栏,夏日薄薄的校服衬衫里灌饱了风,像个鼓起的气球,手一松就要飞走了。钟少好像还有点犹豫,他看到楼冠宁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却听不清,隔了风雨的表情好像有点鄙视,却向他伸出手来。楼冠宁说了什么呢?也许是“你不会还要我来拉你”吧。

 

年轻的男孩子,总不肯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钟少跟着也翻了过去,楼冠宁转头重重打一下他的肩,有一点小得逞的得意,又哈哈大笑地反方向冲进大海。他愣了愣,也跟着义无反顾地冲进大雨里。这时候钟少想的是什么呢?总不可能是“我要打回来”这种神经而幼稚的想法吧?

 

神经、幼稚,眼下这两个词更该送给楼冠宁,这恰如其分——风雨是那样大,远处山岚老绿的颜色摇摇欲坠,他冲着山岚、冲着风来雨来的方向,鸟儿似的大大张开双臂。那个瞬间,钟少甚至有种过分罗曼蒂克的错觉,楼冠宁或要搭上某一阵风,双臂一振就飘然远去,又或者,他一直都在呜呜呼啸的风里,生来就振翅起航,也从未坠地。

 

钟少摇了摇头,笑了笑,有点包容的意味在里头。

 

回程的时候,楼冠宁依旧很兴奋,或许更兴奋了。他浑身上下淋了湿透,半长的头发搭在脑后,其中有涓细的水流蜿蜒而出,他的薄T恤湿得几乎透明,水珠不断顺着那根挺直分明的脊柱滑落,啪嗒,啪—嗒—,一声接着一声,敲得钟少的神经麻麻的微痛,还有点莫名的烦躁,几乎要扯着楼冠宁的头发大吼:你他妈在发什么骚?

 

他这么想着,楼冠宁已经回过头来,眯着眼盯了他一下,可是尚还来不及对视,楼冠宁又转回了头去。几乎就在这一秒,雨声轰然一下炸开了,机车已经从处女操成了破鞋,劈开一线雨幕勇烈地直射出去,而近在咫尺、紧紧相贴的人,和他隔着层朦胧的雾气,瞻之在前,忽然又消泯在山与海的背景里了。

 

他们一路开回钟少独居的房子里,楼冠宁驾轻就熟地踢开门,撞了一下他,抢先冲进去霸占浴室。钟少连白眼都懒得翻,架着腿躺在客厅的地上,打火机亮了一下,浴室暖黄的灯光也跟着点着了,他叼上香烟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楼冠宁并没有将门掩得严实,以致于……以致于钟少可以凭借水声的开合、连同灯影的颤动,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在那扇木门之后,他所想见的所有热气腾腾的下流情形。

 

他突然想到那时候,楼冠宁刚转进这间国际学校,业已是他们音讯全无分别的八年后,他只依稀听过的,年级里其他人关于转校生津津有味的闲话,“婊子”、“妓女”之类的词汇兜头倒在偏差的性别之上。多恶心呀,八卦的男女在走廊咬着耳朵说,他可是被婊子养大的呢。

 

欸,那不就是小婊子吗,嘻嘻。

 

等他们终于交换完了这个三十八手的八卦,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却着实吓了一大跳,钟少不耐烦的脸近在眼前,冷漠地说:借过。

 

男婊子吗?没啥意思。

 

就读这所国际学校的学生,大抵都是所谓的上等人。他们想象那边的世界,凭借几部电影、光怪陆离的小说,暗黑色、性暗示意味极强的艳粉色霓虹灯,欲拒还迎拉上的门帘里,女人年轻又娇媚地笑,伏在男人疤痕斑驳的胸前,讨要几块明日醉生梦死的酒钱。

 

亲爱的,给我呀,给我呀。

 

按照年级里最时髦的八卦,新的转校生在被本家找回来之前,就是这么活着的。啊呀,有人故作惊讶,他这么小,也可以做这个生意吗?对方笑出声来,眉飞色舞地展示自己的知识渊博,是雏妓呀,上了年龄的老男人最喜欢的。

 

前座的女生在和同桌窃语,斜对面的男生开着网路社交APP运指如飞,钟少烦躁地将椅子一推,去天台补个午觉。将醒未醒的时候天台吵了起来,没眼色的人不晓得这会儿天台是他钟少的地盘,他眼皮一抬,又是老套的校园霸凌剧情——几个男生将人围在中间,烟圈喷脸,嬉皮笑脸地说些不堪入耳的话。

 

“呀,小婊子来啦。”

 

“真不会说话,那边应该叫他作‘少爷’呢。”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被围在中间的少年颇具耐心地等他们都笑完了,才问:“你们想怎样,是要钱吗?”

 

男生们嘘声一片,钱,就读这间学校的学生,谁又缺几个零花的子儿了!约摸是给他的态度激怒了,有人往他的肩上推搡一把,豆大的鼻孔朝着天:“钱?可别,少爷您挣的那点辛苦钱,咱还看不上。”

 

笑声、詈骂声,拉扯衣衫的声音不断,钟少翻了个身,只能看到转校生从人群里冒出了个毛茸茸的后脑勺。这座城市的秋季下午有些乏味,楼下的单车叮铃铃地响,四眼仔递出一包糖炒栗子,女生心情好了,赏了他一个香甜的吻,殊不知就在他们头顶上的天台,还有些其他的乐子。

 

“嘁,穿得人模人样的,谁不知道是婊子养大的小婊子呢?”

 

“少爷,楼少爷,给咱们哥几个口一发呗,这活儿你该做得很熟练吧?”

 

喧闹一阵高过一阵,有男生伸手去捏了一下转校生的屁股,嬉皮笑脸:“要是不会,用这儿也行啊。”

 

姓楼?钟少拧了拧眉心,耳边轻轻轰鸣一声,就像是体检时的音叉尖细拖长的叫声,不算久远的记忆撕了个小口,金秋颜色的糖浆顺着溢了出来,黏黏糊糊的。转校生笑了一声,侧过脸对着那个男生:“好啊。”

 

人群瞬间静默下来,恃强凌弱者爱看的是抵死、无力的挣扎,人家真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起来,这些人却感到无所适从了。钟少是看不清转校生表情的,不过想来应该……一定好看得要命,男生们在轻轻吸气,还有皮带搭扣解开的声音,衣物窸窣作响,转校生低低地笑,语气却很纯:“是这样摸吗?”

 

“嘶……是、是,这样乖才好嘛。”男生粗声粗气。

 

钟少有点想笑,只好叼上了支烟掩饰,下一秒男生杀猪般的惨嚎响彻天台:“操、操……”

 

“操什么操?”转校生回身一脚,很利落地把那男生踹开,语气有些狡黠:“你的鸡儿爆了,拿什么操我?”

 

鸡儿……爆了?男生们面面相觑,整件事情的发生始料未及,乐此不疲的霸凌者初次踢到硬板——人群里接连“啊啊”几声惨叫,风声过耳,有人被一拳揍翻在地,有人“砰”地一下,给踹飞贴到了墙上。

 

转校生轻轻吹了吹自己拳头——这会儿钟少能看清他的脸了,那少年的眼底,全是他们这种人生来未曾见过的狠劲,可面上却是一片纯然的无辜。干燥的秋里,少年的唇珠圆圆的、小小的,也算是他身上一处难得丰润的所在。

 

被三拳两脚揍翻一地的男生们,现下终于回过劲儿来了,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围拢,好像还有些找回场子的意向,却实在有些怂,你等我我等你,却是谁也不敢先上前。

 

“上、上啊。”男生们壮了壮胆,仍旧习惯性地以多欺少:“他一个人,咱们这么多人呢!可不能放过这个小婊子!”

 

“对、对……”

 

“对什么对?”钟少大声打了个哈欠,抓了抓头发:“天台睡个觉,你们都上来吵什么?”

 

“这、这……”男生们给唬了一跳,赔笑得很小心:“钟少您也看见了,是这个小婊子他先……”

 

又是“砰”地一声,这哥们刚站起来呢,又给他嘴里的“小婊子”迎面一拳,揍得仰翻过去。“小婊子”环着手臂,居高临下:“是啊,是我先揍你的,不行吗?”

 

“行了。”钟少取下烟来,被吵醒的人,有种说不出的暴躁:“还不快滚。”

 

天台一瞬间清了场,沉滞在地上的空气又重新流动起来。午后的阳光一片盖着一片,少年人冲他眨了眨眼睛,睫毛上还有一层细碎的金箔,“借支烟给我抽。”

 

钟少打量着他,拇指推开烟盒递出去,直射的一束光线有如神谕。钟少福至心灵地开口:“楼冠宁?”

 

“啊?”楼冠宁叼着烟,很自然地凑过来借火,烟头吻过烟头,他含含糊糊地发问:“你谁啊?”

 

“你钟哥哥。”

 

这家伙,青春期尚还在他身上留个小尾巴,个子就已经蹿得高高瘦瘦小树似的,钟少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从他身上哪儿瞧出是当年的小豆丁的。

 

“钟哥哥?”白雾缭绕,楼冠宁跟鱼吐泡泡似的吐了个烟圈,一副不屑模样:“我还表哥哥呢?”

 

钟少笑了笑,向他迫近一步,后面就是墙。钟少幽幽地说:“楼冠宁,你小时候弄坏我红白机的账,都不记得了?”

 

浴室水声戛然停下,烟灰抖落半截,钟少仍然躺在地上发呆。脚底接触地板的声音很缠绵,弄坏他红白机的小混蛋就下身围着条浴巾出来了。

 

楼冠宁走出浴室的一瞬间,蔽体的水雾轰然散开。钟少眯了眯眼睛,这小混蛋身上擦了跟没擦一样,发间的水珠正扑簌簌地往下落,滴滴答答,饱满的蜜色肉体上,被砸出了一个又一个圆圆的小涡。楼冠宁好像浑然没发觉他黏稠的注视,转身背对钟少去冰箱里翻东西喝,绷紧的脊柱自颈后划下流畅的线条,末端陷进松松垮垮的浴巾里。


他现在,如果走过去将那条浴巾轻轻一扯,伸指顺着这小混蛋挺直的脊柱一路滑下去,滑到全体人类最敏感的尾椎,再滑到……钟少心里暗骂一声,他妈的,这小混蛋不是在明着对他发骚吗?

 

热热的水汽将楼冠宁的嗓子蒸得更软,他“砰”地一声关了冰箱,鼓着脸冲钟少抱怨:“你可乐没了。”

 

“喝那玩意儿干嘛?”钟少转开眼睛,故意逗他:“你不怕杀精啊?”

 

楼冠宁仰头猛灌啤酒,他好像是渴急了,喉结上下跳动着就干空了半瓶,随便一抹嘴笑笑:“干嘛?钟哥近期还有造人计划啊?”

 

“砰”地一声,浴室门被关上了,钟少站在哗啦啦的喷头底下,心里有种把楼冠宁按进水里淹死的冲动。妈的,造人,这小混蛋倒是去弄个这功能啊?

 

钟少洗完的时候,楼冠宁已经坐在了桌前,挺开心地翻他电脑上的游戏,鼠标按得咔哒咔哒,不知道还以为在打地鼠。他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你玩就玩,别翻我E盘啊。”

 

“哦~”楼冠宁点点头,突然仰着脑袋盯着他瞧,就像那种久被遗弃的小猫,认真而怀疑地审阅每一个愿意带它回家的人。钟少给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干干地问:“干嘛?”男生都懂吧。

 

楼冠宁“噗嗤”一声笑出来,走过来用力戳了一下他的心口,语气甜甜地蔫着坏:“钟哥,你在紧张什么?”

 

他紧张了吗?没有吧。钟少随便翻了件T恤兜头丢过去:“穿衣服。”

 

准头很好,不愧是制霸高中篮球联赛的水平。楼冠宁扯下盖着脸的T恤,露出几分若有若无的嗤笑:“欸,说真的,看片儿有什么意思?”

 

有什么意思?

 

钟少盯着他,语调轻微拉长:“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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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凸】轩窗小记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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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基本上没有6号,就几句……


14

 

“刘贵人来啦。”

 

刘皓一路上过来,原还有些惴惴的,怕是皇后要细细问她金露池上的事。结果挑了帘子进正殿,陶轩下首还坐着别的妃嫔呐,那自是不会当着旁人问她这件事了。

 

她心下纳罕,皇后近日好像不大爱见阖宫的妃嫔啊?刘皓上前一看,那人竟是周泽楷,小腹处已微微显怀,却丝毫不见臃肿之态,手里还拿了块乳白的糕饼在吃,见刘皓行礼也只是偏头看了看。

 

“刘皓,坐吧。”陶轩瞥了刘皓一眼,教崔立赐过座了,也没多作搭理,倒是转头去问周泽楷:“小周,好吃吗?”

 

“好吃呀。”周泽楷点点头,又去糕饼上啃出了个小月牙,她颇为认真地想了想,道:“牛乳糕好吃。奶酥,酸。”

 

陶轩闻言笑了笑,连眼角细细的鱼尾纹里都盈满了温和:“等会儿叫崔立给你装一盒回去,小周有孕辛苦,遇到喜欢吃的多用些也不打紧,还怕胖啊。”

 

周泽楷眨眨眼睛,浓密睫羽忽闪忽闪的,去盘里拿了块牛乳糕递给陶轩,还颇为自然地推推陶轩的手臂:“娘娘也吃。”她这意思,自然是说陶轩目下也怀着孩子,也该多吃些……嘶,只是妃嫔给皇后进献食物,哪有这样直接就自己个上手递过去的?这殿里伺候的人,还全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陶轩竟还真吃了,末了还要夸上一句:“小周真有心。”

 

刘皓跟下首坐着看,真是捉摸不透这些日子刮的什么风了!这,她可从没见皇后娘娘对谁这么温声软语过,便是对着叶修对着太子,那也从不这样啊!何况当初她去对付周泽楷,皇后娘娘自个儿也是点过头的,也还拿过周泽楷御马受惊的事情作筏子敲打大漠孤烟馆来着。怎么有几日不见,这娘娘对着周泽楷,竟是这么蜜里裹糖,宠溺得黏黏糊糊的,周泽楷居然还颇为坦然地受着?

 

周泽楷一个嫔位,穿得倒比刘皓还简素,却好像全身上下都笼着层玉样的光晕,出尘得浑不像此间富贵之人。她一抬头一说话,又浑然一副赤子心肠,天真烂漫不谙宫中事。便是刘皓也不能不酸溜溜地承认她的好看,否则当日又何以挖空心思千方百计阻她承宠呢?

 

唉。

 

屋子里静得出奇,周泽楷仍在入神地小口小口吃她的糕饼,好像浑然察觉不到陶轩此刻的神情。陶轩的确是在看她,眼里孤清的月光像件大氅子一般,披落了周泽楷一身。这一眼有时候很重,有时候又飘若蓬羽,风吹一吹便散得不见了。

 

说来彼时临安的雪,比杨花还轻呢。

 

“娘娘。”崔立的声音乍然响了起来,陶轩浑身轻震一下,又飞快地转过脸:“怎么了?”

 

“尚仪局的司宾刚刚过来,送了后日进宫观晋封礼的外命妇名册。”

 

“哦。”陶轩随意翻了几页,一大堆名字密密麻麻懒得看,左右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眸光一转,冲周泽楷笑道:“来,小周,你来念给我听听吧。”

 

“哦。”周泽楷去崔立递来的帕子上抹抹手,一行一行软软地念下去,实在也是件无聊的事,念着念着她就岔行了,反正陶轩眼皮耷拉着,看起来也没在听。

 

待她念到“义斩侯命妇夏氏”之时,陶轩突然“嗯”了一声:“义斩侯?便是那家……由皇商而及封侯的楼家?我记得义斩侯的夫人不姓夏啊?”

 

周泽楷埋埋脑袋,原来皇后娘娘听着呢……

 

“回娘娘。”崔立道:“楼家的老侯爷去年冬天薨了,这是新承爵的小侯爷。”崔立是皇后跟前得脸的大宫女,那自然也不是吃干饭的,平素交接外命妇探听消息,那是一把好手,这会子便絮絮说了几件夏氏的事:“这夏氏是滇南摆夷人,原先老侯爷也不许这样的女子作楼家的宗妇,便一直偷偷养在外宅,等闲也见不着。”

 

“滇南摆夷人?”陶轩哼了一声:“这京里的摆夷人也太多了些吧,后日观礼可别闹出什么笑话来,没的丢人现眼。”

 

“娘娘。”周泽楷听得几句,觉得很没有意思,便小声喊了一句。

 

陶轩便转了话头,笑道:“小周无聊了吧?来,咱们看这个……”

 

 

 

张佳乐已经从中草堂移回来了,她平素在宫里人缘甚好,一时之间上门探望的、派了宫人送东西去的,那简直是长江流水滔滔不绝。可惜百花阁宫门镇日锁闭,这样多这样重的好意,也便只能遥领了。

 

夏日的天暗得晚,这一日过了酉时,外头看着还是亮堂堂的,可是空气里分明已有了月亮的味道。黄少天在藤床上翻了两翻,一骨碌坐起来,大声宣布:“我要去看乐乐。”

 

喻文州正对着光亮穿针,给她这么一咋呼,软脚线头往旁边一溜,针又是针、线又是线了。她不动声色地去帕子上擦擦手汗,道:“贵仪已好几日不见人了,少天晚上吃了不少,这会儿再去吃碗闭门羹,也不怕撑了回来要我揉肚子?”

 

“闭门羹?乐乐怎么会给我吃闭门羹,我前几日不去看,是不大爱上王杰希那儿看她,那儿死气活样的,我不乐意去,现下乐乐都移回自己宫里了,我还不去陪陪,她要多伤心呢。”

 

“她当然伤心,少天,你也要伤心吗?”

 

“我……”黄少天难得打了个磕巴:“她伤心小远,我也陪着伤心,这没什么不对啊?”

 

“咔哒”一声,喻文州剪断线头,一刀两断:“我是怕,她难免会教你伤心。”

 

妆奁“哗啦”一响,黄少天恍若未闻,她找出了一支小兔子簪子,那小兔子的眼睛是用猫眼石镶的,正红通通地瞪着她。黄少天很宝贝地插进发间,对着镜子前后照照,又偏头给喻文州看:“文州,我这簪子可爱吧?是她去年自己个画了花样找匠人打的,我和她一人一支,多别致呀。”

 

喻文州淡淡地道:“少天便去吧,我叫宫人给你烧好热水备着。”

 

黄少天笑了笑,又伸手到头上扶了扶簪子。这宫里的地气好暖和,连金萱草都悄悄躲过了御苑里莳花弄草的宫人,在角落里蓬蓬郁郁地开起来,那红红的花瓣,像好多小手也似,紧紧地、偷偷地攥一把春风,这可不能教势利又庸俗的宫人给发现了呀。

 

这花还有个名字呢,是叫忘忧草,黄少天便折了几朵拢进袖中。

 

她远远地张望一下,喻文州说得没有错,百花阁有庭院曲折、有东西六宫开得最好的芍药花,惜乎有一道深锁的宫门横亘其间,阻绝了里头外头的景致葱葱郁郁连成一片初夏。

 

黄少天叩了几下门,门里有个小宫人问:“是哪一宫的主子呀?真是不巧,我们娘娘身子不好,怕是见不了您了。”

 

“是我。”忘忧草从袖子里骨碌碌地滚进手心,黄少天道:“连我也不能进去吗?姑娘,你去和你们主子通传一声,便说是蓝溪阁的黄婕妤过来看她,她一定会教你给我开门的。”

 

里头静了静,小宫人无情地说:“咱们主子没有这样的吩咐,只说任是谁来都不见,天色晚啦,婕妤主子请回宫去吧。日后若是要见,咱们主子自然会……”

 

“乐乐!乐乐!张佳乐!张佳乐!你听得见我知道的,我敲这么大声你难道听不见吗?”黄少天不理会这宫人的说辞,乒乒乓乓地就拍起门来,门环也跟着哐啷作响,她使尽全身气力敲了好几下,整条手臂下来都痛痛地发着麻,到最后她狠狠地攥紧拳擂了一下,小小声地问:“你连我也不见了吗?”

 

忘忧草落在地上,汁液红红的,小兔子眼睛也红红的。晚风把一阵一阵的甜香送过来,很像张佳乐从前爱用的胭脂,她凑近脸颊闻过的,那金芽滇红的味道很温暖。

 

百花阁的宫门“咿呀”叫了一声,黄少天双眼一亮,可出来的却是张佳乐身边的张伟。

 

“问婕妤安好。”张伟恭恭敬敬地跪下来,向她行了一个礼数周全的大礼:“婕妤主子回宫去吧。”

 

“我们主子说,她如今再见你,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那日在金露池边的事情,为免彼此见面伤心,主子说……说和婕妤主子日后,私下里不要再有来往了。”

 

黄少天呆立原地,夜风呼呼地刮过来,她好像还没听清,又好像是把每句话都清楚地刮到她的耳际脑中。

 

“主子说,过往的情分与恩义,她会永远记在心里。只是来日若无必要,就请婕妤主子不要再来往百花阁了。您良心好为人还大方,以后定还能寻到其他交好的人……”

 

忘忧草落了满地,红红的眼泪,一脚踏上去,那贡缎的鞋面也染得不能看了。

 

“快下大暴雨了。”张伟说:“婕妤主子,回吧。”

 

黄少天便转身走了,连一下也没有回过头来。她掌心还有黏黏的花汁与汗,天上落下淅淅沥沥的雨,由点成线,由线织成无边的雨幕,刷一声兜头罩下,将她浑身淋个湿透。

 

唯独她一双眼睛,在这个夜里过分明亮,干干的,一滴眼泪也没有。

 

她没有回头,没有哭,因为只要和逸出院墙的芍药对视一眼,黄少天难免会想起某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是我送给少天的。”掌心一凉,有人含笑着把小兔子簪子递过来:“可不可爱,你看,和我头上这支是一样的呢。”

 

“快来呀,我宫里有上好的滇红,还有新做的玫瑰饼,咱们一块儿喝茶吃点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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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凸】轩窗小记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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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这章有借梗《金瓶梅》59章的内容

*有角色给角色下跪的场景……鱼果要挂我侮辱角色,那就,呃,随便吧

*有6号出场,注意避雷【


13

 

好好地出来逛宫苑散个心,如何竟就成了这样?

 

张佳乐早已哭得晕死过去。

 

那池边泊的小兰舟,原是来往湖中小亭的,远姐儿见了好奇,便不免想登舟玩儿。张佳乐尚未点头呢,她便自个儿蹦跳着爬上去了。

 

“小远,你仔细着,别沾了凉水风寒!”

 

黄少天便笑话她来着:“你也太小心了些,咱们小时候可没这么惯着养着。”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尖利的猫叫炸在耳边,众人眼前一花,正不知作何反应,远姐儿已被纵身飞过来的猫扑到了水中。

 

“小远!”

 

几乎是下个瞬间,张佳乐已暴起跳进了池里,却还是来不及去救。也不知那猫儿竟是受了什么吸引刺激,将远姐儿扑进池里呛了几口水不够,竟然还在姑娘娇嫩的皮肉上横七竖八挝了好几下。点点血花飞溅起来,清粼粼的池水瞬间就染红了。

 

张佳乐是拼却性命也不要,抢身上去扑打赶开那只猫儿,她用袖子、用双手、用整个身体挡在远姐儿之前,她只是个勇敢而无助的母亲!这猫儿呀,虽胖却灵巧得很,竟还在张佳乐挥打的皓腕上狠狠抓了一下,又“喵”地一声蹿了个三尺高,有那么多宫人拦着,竟也给它一下子溜了个无影无踪。

 

作母亲的人,那一副纤弱的身躯在长风里抖得不可自抑,回过头定睛一看,入眼尽是腥红的池水。小姑娘早已不省人事,鲜亮轻薄的衣裳给扯成了一条一条的,裸露之处血肉模糊,而奶皮子凝成的一张脸已不能看了。

 

张佳乐登时便伤心得晕了过去。

 

百花阁的宫人们一时间都慌作了一团没了主意,竟任由着他们家贵仪和公主浸在水里。黄少天稳了稳心神,大声喝道:“一个都不许吵吵,现下全听我的吩咐!”

 

扑通一声,黄少天不等旁人,自个儿跃进了池中,一前一后将母女俩给扒拉了上来。她也不及喘口气便一事事地吩咐下去,倒还颇有些条理。

 

“张伟,把你们家贵仪的轿辇抬过来。”

 

“冰弹,拿我的手令去请御医过来,若是御医都去了皇后宫里,你就去敲开中草堂的门。”

 

“你,去把老叶给我请到百花阁中,该怎么说总不用我教你吧?”

 

“小远!我的小远!”张佳乐用力抽搐两下,一睁眼看到全部的宫人都围在远姐儿身边,自人缝里触目所及的尽是大片沁开的红,她竟猛地一下子站起来,就要挤开众人去抱住女儿。她现下力气大得惊人,赤着一双空茫的眼睛,就像密林里不吃不喝奔跑几十里的母兽。

 

黄少天哪敢让张佳乐再疯闹,恰好张伟传了轿辇过来,她便做主叫几个气力大的婆子将贵仪按进轿辇绑了,说什么也不能教她伤心之下伤着自己呀!只是回去的一路上,轿辇传出时高时低的啜泣声,压得黄少天溺水一般,几乎喘不过气来。

 

“老叶还没有来嘛?混账东西!御医呢?御医都来了没有!都把姐儿轻轻放到床上去,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头待命,谁敢出去嚼贵仪的舌根,就是乱棍打死的下场!”

 

叶修从前朝匆匆赶过来时,御医已分作两拨,各自将远姐儿和张佳乐围了起来,一见到叶修便刷拉拉跪了一地。

 

“老叶!”

 

叶修轻轻拍了拍黄少天的头,他自然是已经听了宫人禀报,问道:“现下如何了?”

 

提举医官院使颤巍巍地跪爬上前:“回禀皇上,贵仪娘娘是惊惧交加,走岔了气息,臣等已施过针了,想来是没什么大碍的。”

 

叶修吸了口气:“公主呢?”

 

“臣等无能!”

 

“一帮废物点心!”叶修喝骂一句:“去把远姐儿抱来给我看看!”

 

远姐儿给张伟搂在怀里上前,看着跟冻坏的猫似的,面上紫的红的,爪痕纵横,手足时不时风搐一下,口中白沫不停流出,偶尔咿咿叫个两声,听着教一屋子人都揪心了起来。许是从张伟手中递给叶修时颠了一下,远姐儿搐得更厉害了,黑眼珠子扑簌簌地往上吊,半天不见落下来。

 

那提举院使头也不敢抬:“回禀皇上,公主呛进去的水已控出来了,只是公主给猫吓出了急惊风,落水时后脑又重重地磕碰了……怕是,怕是这,这,唉哟!”

 

“什么……什么……你们说什么!”张佳乐给黄少天按着施过了针,这会子悠悠转醒,正好清楚听见院使的回禀,竟一骨碌从榻上滚了下来:“小远、小远,叶修……叶修!”

 

“你们救救她,救救她……”她跪在地上,满殿的人、漫天的神佛,她也不知道要求谁,最后一把狠狠地抱住叶修的腿:“叶修……皇上,你让她们一定要治好我的小远,求求你、我求求你。”

 

叶修垂头看了看她,张佳乐蓬头垢面,衣裙上不知沾了哪里的泥灰,圆圆的眼睛像是哭久了,上下睫毛给稠重的泪沾得根本分不开,可是新的眼泪还是不间断地落下来,落到襟前那最丰艳动人的芍药上。叶修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将她拉起来,一下下地拍着她瑟瑟的肩。

 

“乐乐,别认命,咱们都先别认命。”叶修也不管满屋子的御医奴婢看着,一把将她揽进怀中,抱得死紧,转头向满地御医道:“都给我全力施救公主,别对不起我发你们的薪俸。”

 

“对了,伤了公主的那只畜生呢?”

 

百花阁宫人惶恐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资历最老的张伟回话:“禀皇上,那猫儿通体雪白,只足底似乎是灰黑的,十分肥壮,却也刁滑……奴婢等没用,竟教那畜生伤了人逃了去。”

 

“什么似乎,你们的确没用。”叶修斥了一句,又道:“包子,吩咐人去找到这只畜生,找到之后便就地处置了吧。”

 

“不可!”黄少天听到此处,大声驳斥道:“怎可就这么算了?这猫是人养的,猫不懂事,人也不懂事吗?老叶,你非得留着这猫不可我告诉你,顺着它找到猫主人,才能知道这人是蓄意谋害的,还是仅看管畜生不严所致!”

 

叶修宠眷多年的女子,正在他怀里发疟子也似地战栗,浑身骨骼也在喀啦作响,闻言死死抓住叶修的手腕,喃喃道:“是谁,是谁要害我的小远……叶修,那个人害了我的孩子!你……你抓了她!乱棍打——”

 

她心头接连闪过好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一时间急火攻心,双眼反白,竟又晕厥过去。

 

“乐乐!”

 

 

“欸,你们听说了吗?诸位姐姐昨个晚上,可听见那动静了吗?”广盈库是宫里西什库之中较为清闲的所在,库中宫人平素也就打理打理各种布料,镇日无聊,少不得闲话几句宫中事。

 

“听见了,听见了,昨夜那么大的雨,中草堂前又闹了那么大的阵仗,宫中长了耳朵的,还能听不见吗?”那宫人说到此处,忍不住念了两句佛,又道:“贵仪娘娘也是可怜人,她膝下也就那一个公主呢,难怪伤心疯了。”

 

“是啊,阿弥陀佛……”有个年长的宫人道:“我妹妹是在中草堂当差的,她说昨夜下了那么大的暴雨,贵仪娘娘就一个人淋着雨跑进了中草堂来,哭着要昭仪娘娘救她的公主。说什么要昭仪一定救她的孩子,什么日后全听昭仪的话,什么要给昭仪立生祠的……都哭了老半天了,百花阁的宫人这才发现他们娘娘偷偷跑了出来,等找到的时候,早就给昭仪抱进屋里去了。”

 

“唉,也是怕她伤心糊涂了,皇上里里外外派了好多人严严地看着她……”

 

“百花阁的人每次来咱们这儿要东西,倒也和气,打赏也大方得很。贵仪娘娘是实心人儿,这好人啊,一定会有好报的……”

 

“谁说没有好报呢,咱们这位皇上宅心仁厚,今日一早就下了旨,说晋封之后,贵仪娘娘的份例就比照皇贵妃的份例来,日后出入也许她用皇贵妃的仪仗。”

 

“啊哟,虽说没有直接就晋了皇贵妃,这也差不离儿啦。落了这等好处,贵仪怕也不会太伤心了……说来也不过就是个庶出公主罢了。”

 

“别说了,别说了,管事公公过来了!”

 

小宫人一哄而散,她们打理那些五颜六色的布料,平罗熟绢、从临安运来的波光粼粼的纱,经纬细密的青布,一匹一匹从她们手上流淌过去。谁都正为了适才的闲话神思不属,双十年华又正值做梦的岁数,她们发起笑来,在幻想之中,是她们乘上了张佳乐的皇贵妃仪辇,一伸手握住金灿灿的册文,还有满天的星斗。

 

她们想啊想,想得那样出神:“要是……要是我也能穿上那身贵重皇贵妃礼服就好了,就是再伤心、再难过我也不怕,也绝不后悔!”

 

屋门鸣叫一声,王杰希端了药碗进屋:“醒了?”

 

张佳乐盯着青绿色的幔帐,眼睛连眨也不曾眨一下,细瘦的手腕垂在床边,苍白得扎眼又扎心。

 

“先恭喜你了。”王杰希面无表情:“叶修下旨,日后要让你享皇贵妃的份例。”

 

“皇贵妃、皇贵妃……哈。”张佳乐挣扎下床,扑通跪到地上:“让给你吧,王杰希,我把这些让给你,你把她治成原来那样,好好的,好不好?”

 

“把药先喝了。”

 

“我不喝,你救她好不好!”她膝行过去,轻轻地晃王杰希的手臂,一如她平素背不下来诗词时耍赖的模样,眼中尚存一分痴意:“你不是药师菩萨吗?你渡一渡她吧!”

 

王杰希竟还有心思玩笑:“不然,你让一半给我呗?”

 

眼泪“啪嗒”落下来,张佳乐眨了眨眼睛,被王杰希掰开嘴灌完了一碗药,末了还在人家虎口上留了圈牙印。

 

“御医说她三五日就要死,我若出手,也只能救她个半活不死。”

 

“半活不死。”张佳乐喃喃念了几遍,竟连王杰希竟也只能保远姐儿个不死。原先,张佳乐对这孩子有那么多的想望,要将自己的一手琵琶传给她,到了指婚的年纪便要叶修给她选个在京里的好人家……非要所有人都说好的那种好人家。怎么眨眼翻覆之间,所有看得见、想得见的的玉堂富贵、佳期良缘,只剩下了一个“不死”。

 

如此活着,说来也不过是给做母亲的人,留一份岌岌可危的安慰罢了。

 

“她受惊太过,头上受创又太重,常人的心智是保不得了。但身上面上的不过皮肉伤,你想原样要个漂漂亮亮的女儿,这倒是不难。”

 

“是吗?”张佳乐竟笑了出来:“哈哈,昭仪妙手慈心,这么说想来是不会错的。”她面上慢慢泛起一层温柔的雾,或许是正在做什么快乐的黄粱梦呢,她连声音都如在梦中:“那么我求你,在她面上显眼之处,留一道疤痕。”

 

王杰希眼神一暗,可脸上却没有什么错愕、犹疑,她伸手下去,好像想将张佳乐拉起来、又好像是想摸摸张佳乐的脑袋,但最后这一切却变成了一个行礼的手势:“也罢,我祝贵仪得偿所愿。”

 

“多谢你肯成全我。”

 

上阳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

 

 

三日之后的清晨,金露池左近巡守的侍卫,于池心发现一具猫尸,通体雪白,唯四足灰黑,脖颈处指痕宛然——显是为人给活活扼死的。

 

此事颇为诡异不吉,所虐杀者虽为畜生,却也是大伤阴鸷,有违上天好生之德。

 

金露池边挤满了好些人,小宫人探头进去看一眼,都面无人色地跑了出来,连呼“可怜”、“残忍”。

 

那里挤着那么多的蓬蓬脑袋,为了点热闹与谈资便争先恐后。刘皓站在人群外面,一身天水碧的半旧罗裙,临水而立,倒也不是太俗。

 

她怀中抱着个牌位,仔细得就像母亲怀抱一个婴孩。牌位上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锥刻所出,那上头写的分明是:离恨之往生莲位。

 

离恨,谁又知道离恨是谁?满宫里的人,都不会知道的。

 

她嘴里念念有词:“奉为狸奴一头,谨立莲位一座。愿此猫领受功德,往生净土,永莫受畜生身。天曹地府,分付分明。”

 

那个小牌位在胸口硌着她,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再有猫了。其实离恨来世再受畜生身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千不该万不该和她这样的人沾上关系。

 

刘皓回到自己宫里,柔嘉殿的小宫人来传话说,皇后即刻就要见她。

 

“刚才出去了一趟,可真教姑娘等久了呀。我立时就随姑娘去给娘娘请安。”

 

她笑了,恭敬到谄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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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还差最后1个暴击就黑化完了,然后会换个角色(?)……反正这文除了小张和小周,大噶都很惨,大噶都很坏,大噶都是进宫打pvp的…………

【叶凸】轩窗小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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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就有姑娘说称呼位份有点阅读困难,还是改成直接写名字了……

*有青木和黄乐,有1点点6号,注意避雷

*这章有借梗《金瓶梅》59章的内容


12

 

黄少天来来去去风风火火的,回了宫稀里苏噜喝了盅汤,又鼓着两颊塞了几块糕饼,就把碗筷一扔:“我看乐乐去了。”

 

“现在去呀?贵仪这会儿也在吃饭吧。”喻文州挨到她身后,伸手摘了自己头上的插梳,慢慢篦她一头散乱的长发。昭媛生得瘦削,唯独一双手圆圆的有肉,轻轻按着她头顶的发旋,倒把她按得闭起了眼睛,鼻间还哼哼唧唧的,顺势往后一倒就赖在了喻文州的胸口:“文州,你身上香香的……”

 

婕妤适才跳舞发了好些汗,发间洇得微微湿热,摸起来滑不溜手的,她一扭过头,一缕青丝便从昭媛的指间小泥鳅也似滑了出来,末了却还要在人家掌心酥酥地刺一下。喻文州笑了笑:“无非是那些苏合香、青木香的澡豆,又怎么香了。”

 

“不是澡豆的香。”黄少天在她怀里拱了拱,就像小狗在摇头:“旁人都闻不见,就我能闻见,不管咱们是在哪儿,在府里在村里还是在宫里,我都能闻见这种香香的味道。”

 

得亏这蓝溪阁就住了她们两位妃嫔,这要给别的宫妃瞧见了,指不定怎么传话呢?轻则说是这黄婕妤二十啷当还没长大,扭股糖似的小孩儿,要么就是……什么《聊斋志异封三娘》的,总归不是什么好话来着。

 

喻文州抿了抿唇,逗她:“什么味道,木槿花蛋饼的味道啊?”

 

这话头倒是顺藤摸瓜地被提了起来,黄少天猛地抬起头来:“不对,适才在长街上你打什么哑谜呢?你的意思是,这德妃和小张婕妤她们俩是打算着要……”

 

昭媛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后颈,婕妤耳边一热,昭媛的唇已附了上来:“想什么呢,左右不关咱们的事。”

 

“也是,哎呀,我这会子真去了,要是回来晚了我就打发人来告诉你,唔……刚才这点心好吃,我装去给乐乐吃,小孩儿吃的零嘴也装些带去!”

 

喻文州便给她盛了两个满满的食盒,甜的咸的,黄少天也不爱人跟着,一手一个提溜着就去了,熟门熟路到了百花阁,自个儿掀着帘子就猫进去了。

 

“乐乐!”她朗声喊了一句,屋子里静悄悄的,也没有个宫人守着,想是都给张佳乐打发出去了。黄少天没来由地就想叹气,到底是憋回去。这屋子里整饬得过分干净了,活泛的气息跟着便少了些,好几把琵琶都被挂到了墙上,也不知道张佳乐近来还用不用。

 

她凑近一看,这些琵琶材质各异,红木的、花梨木的。最旁边则是一把白木的,看着不怎么名贵,却显然是经用多年的,轸子上都有层润润的包浆了。张佳乐宠眷多年,凭它什么样的好东西,难道还没有吗,怎么还留着这样次的琵琶呀——便是,内外教坊最不打眼的乐伎也不爱用这个呀。

 

“你……是你来了啊。”屏风后头,张佳乐的声音响了起来,字句间闻之涩然。就像,像木桶丢下去打一口年久不用的井,触底的声音是闷的,绳索绞上来则吱轧嘶哑地叫个不停。

 

可是低头一看,这桶里却空空如也呢。

 

黄少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张佳乐就倚着屏风坐在地上,摸摸索索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好半晌才笑了笑,臂间的紫檀琵琶随之跌到地上。物的美丽、人的美丽好像都遭受了一场蚕食与啃啮。食盒“扑通”摔了满地,黄少天上去紧紧抱住她。

 

她的胸口一热,是张佳乐在哭,眼泪扑簌簌的。“少天,你也去了移春殿前……给孝献皇后献艺吗?”

 

“是啊,我和文州都去了,皇后有令那也没法子。好赖总是跳舞呗,总是咱们喜欢的事情,坏不到哪里去的。”

 

“喜欢的事情……是啊……”张佳乐喃喃有声,抬起的眼睛分明在湿漉漉地哭,看着却像枯萎的花。黄少天脑中嗡嗡作响,她不想要花枯萎。一个温热的吻,因此落在了张佳乐的眼睛上。湿润的唇瓣底下,薄薄的眼皮像小蝴蝶扇翅膀那样飞快地动,过一会儿又平静了下来。张佳乐闭起了眼睛,任由她将眼泪啄个干净,苦的眼泪、甜的气息,黄少天的吻里有苹婆果、有去年秋天的桂花味。

 

“弹琵琶,是我最喜欢的事情,它不该被拿来作筏子。”张佳乐的袖子一拂,紫檀琵琶被扫得远远的,浑像把破扫帚。她起身去将那把最次的白木琵琶摘了下来,拧拧轸子便信手弹拨起来,调子倒是挺高兴俏皮的。

 

“妹你见哥红了脸,必定有话在心中,树尾摇摇必有风,水里动动必有鱼。哥你见妹笑眯眯,必定有话在心中,风吹木叶落成堆,思情莫把话来推……”

 

张佳乐唱的是她们摆夷的山歌,黄少天从前也常常听她唱过来着。摆夷女子善歌,张佳乐的肚子里存着千八百首山歌,要说最爱唱的,也还是这首。她手上不停,翻覆唱了好几遍,到最后唱得捂着嘴拼命咳嗽起来,黄少天赶紧去给她倒了水喝。

 

她咳了一阵,喝了点水,面上可算泛了点活人的颜色出来。黄少天掰了几块糕点喂她,又推她去妆台前坐下:“乐乐,外头亮着呐,换件颜色衣裳咱们出去走走呗。”她也不管张佳乐答不答应,自个儿跑到院子里越俎代庖地吩咐一声:“哎,冰弹,去把你们家贵仪的远姐儿接来,一会儿咱们要带去宫苑里走走。”

 

“哎,是。”

 

“啧,就你多事儿。带了孩子去宫苑里,那就是咱们追着她跑,倒累得一头一脸的汗。”张佳乐有一搭没一搭地拢着头发,黄少天就去她的箱笼柜子里乱翻衣裳,最后翻了条贡纱的红裙出来,是顶顶清凉又顶顶时兴的。张佳乐虽没什么兴致,看了这些鲜亮的东西,也一时振奋了点精神,被黄少天泥在身上梳妆了一通。

 

等整饬完了,黄少天瞅了瞅,这才像平素的张佳乐嘛,不免又喜滋滋地高兴起来。张佳乐这会儿嫌她烦人了,伸手推了推她凑过来的脸,正要说句什么,外头光亮照进了一束来,外面宫人在唱喏:“公主到了。”

 

张佳乐的远姐儿,算虚岁今年也才四岁。这年岁的孩子说是孩子,其实跟丸子也差不多,圆滚滚白乎乎的,又穿了条绯红的小裙子,看着更是粉妆玉琢,一张面皮跟雪里瓷里滚过来似的白。张佳乐适才还嫌孩子麻烦,这会子见远姐儿摇摇晃晃地往她怀里扑,她一弯腰便把孩子抱了起来。

 

远姐儿给她教得好,见了黄少天便乖乖地喊:“黄娘娘。”

 

“叫什么黄娘娘啊,小远,正经叫我句黄姨姨才好呢,乐乐你说是不是啊?”黄少天目下尚未生养,有时便来百花阁玩远姐儿,这会子她又去张佳乐怀里抢远姐儿过来抱,还搁怀里掂了好几下:“几天不来,小远又重了好多了呢,黄姨姨都抱不动啰,可别是把你娘的份例里好吃的都吃光了吧,啧,瞧你娘这几天瘦的……唉。”

 

这说的都什么不着四六的话啊?这小姑娘要一口气能吃完嫔位的份例,叶修这国家也趁早关张了才是。张佳乐懒得理她,倒是小姑娘给唬得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还小心翼翼地去看张佳乐,小声道:“娘,小远明天不吃酥酪了。”

 

“哈哈哈哈。”黄少天给逗得前仰后合,连连去公主脸上香了几口,道:“哎,你别说我刚还没注意呢,小远身上这料子倒是见得少,摸上去倒还比丝绸舒服。”

 

张佳乐想了想:“这衣裳……好像是新杰裁了送过来的,说是德妃宫里有几匹西洋布,德妃不爱穿这个,新杰就全裁了小孩衣裳。”她说到此处,又去远姐儿嘟嘟的脸上拧了一把:“下回见到小张娘娘,记得行礼道谢,听见了没有,看小张娘娘多好呀。”

 

黄少天闻言便“啧”了一声:“这小张婕妤倒是真喜欢孩子,一手女红也很像话得很,咱们俩便不行了,就是有心要做,做出来也不敢给姐儿上身啊。不过我听说,绣活儿做多了眼神就不大好了,你看小张婕妤平素看人,双眼总有些微微眯起来……”

 

她二人闲话了几句有的没的,便一人一边牵着远姐儿的小短手出去了。百花阁的左近呀,有好大一个金露池,如今还未到荷花开放的时节,但这清凌凌的水看着也别有一番趣味。温风如酒、波纹吹皱,要是当下能把一颗枯哑的心子浸进这绫缎般的水里,那般滋味又如何描写纸上?只能长长地舒出几口气,侧头对视一笑罢了。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水的?饶是远姐儿性子够贞静了,见了这水、见了这岸边汉白玉雕成的鲸、泊在水边的舟楫,也不免松脱了两只被牵着的手,噔噔噔就跑岸边手舞足蹈去了。

 

“哎呀,张伟,你快跟着公主,仔细别叫她摔了!”

 

 

却说刘皓一路上都在到处找她的猫,一见到有稍微茂密些的草木丛,就过去轻轻“喵”两声。她也不大敢打发宫人去找,这猫儿说来也没起个能唤一声就咪咪叫着跑出来的名字,刘皓就只得这么不寄希望地找了。

 

“喵,在哪儿呢,快出来吧。”其实这猫儿是有名字的,她私心里叫这畜生离恨。只是这什么离啊恨啊的字眼,在宫里头犯忌讳,所以……旁人的猫都叫什么“绣球”、“宝珠”的,也显得这宫里人人喜兴。

 

沿路宫人见她这么失魂落魄地找东西,多半也便躲懒不上来请安了,末了还要凑一起窃窃私语地笑话:“你看她样儿,嘻嘻,她能有什么值得宝贝的东西啊,要这么找?”

 

刘皓只好装作充耳不闻,宫苑里的风太大啦,若是转头去申饬那几个宫人,说不准还会把眼里的泪吹落下来,没得叫下人取乐。

 

她背过人抹了抹眼睛,天水碧色的衣袖都洇成了老藤的深绿。她一路浑浑噩噩,走到了清绝澄晖的金露池边上也不自知,心中正全没了主意。

 

“小远!哪来的猫啊!”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跟着便响起了宫人们的呼喊,夹杂其中、凌越其上的,是一声女子凄厉惊惶的尖叫,遥遥听着竟不像是人的喉咙所能发出的声音。

 

“猫!猫!我的小远!”

 

刘皓一怔,手足发软已跌坐在地,眼泪登时便流了下来。

 

那是张佳乐发疯般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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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乐黑化进度:40%

【叶凸】轩窗小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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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基本是青木……然后还有6号,注意避雷

@no curtain call 沉沉老师指导了《喻学》,然鹅好像……挑战失败!!!呜呜!!!


11

 

    这人在宫里过活,若没些点眼之处,自然活得不好了。可你若是太点眼了,又容易活不长。

 

这道理,灵醒点的宫妃大多懂得,想来那黄婕妤能自入宫起便宠眷不衰,自然也该是懂得的。

 

但懂得却不一定做得。

 

皇后打发了喻昭媛和黄婕妤去移春殿前跳舞,婕妤却弃了皇后赏的五色画云衣不穿。她自己个换了一身明丽无双的南越舞裙,广袖轻纱,弦鼓一声双袖举,便露出两条光洁的胳膊。暮春的太阳那样剔透,一般无二地照着枝头上的丹若花,照着缀在舞裙上的琉璃与云母,也照着霜雪般的手臂与脖颈,连同裙摆底下两段若隐若现的腿。

 

这怎么还能不点眼呢?丝桐一响,黄婕妤明快的笑声也响了起来,她喜欢跳舞,更喜欢她自己的舞。她笑、她跳,这些声音都叮叮咚咚地敲在丝弦之上,于是舞乐里也有了山涧泉流,也有了鸟鸣啁啾,有了她们岭南的山水。

 

这舞裙呀,是临行前南越王给她们二人的赠礼。大王说,南越是小国,这两条舞裙是倾南越之力所能给予的最好、最美的舞裙。等她们入了宫、得了宠,自然会有更华美体面的罗衣。

 

可是,南越王期许而郑重地说,要她们穿着这条舞裙,给母国争来无尽的荣光。

 

为上位者向她们一揖到地,舞姬的肩膀那样瘦削,手臂那样荏弱,怎能扛起南越的山河与日月?

 

这样说起来呀,喻昭媛当然也有这条舞裙啦,可她穿起来却和黄婕妤不大一样。她的腰肢是那样柔软,早春的柳枝长得硬了不打紧,这宫里还有喻昭媛的舞呢!她初次见到叶修那天,便是跳了一支她们南越的舞。

 

簪子滑落下来,发髻散开了,长发像轻轻柔柔的云,随着她的起舞在满殿烛火的间隙里流动。她也在这摇荡的光影里飘来飘去,东倾西倒,有时竟像舞得没有力气似地卧在了地上。一曲终了,她连舞鞋也舞得掉了,赤着苍白的足走上前去,微汗习习,盈盈拜倒。

 

她的足趾之间有圆圆的小涡,很可爱,叶修垂眼看了看,沉声问:“文州是醉了吗?”

 

不,她摇头,仰起脸来笑了笑,是陛下醉了呀。

 

她的舞是软成了一汪水,可是和黄婕妤在一块儿跳,却并没有人会觉得她们是在各自为政。若说婕妤是清风徐来,簌簌摇动的花树,昭媛便是那花树上的藤萝。哪棵树上没有藤萝?哪株藤萝又能离开了树呢?所以自然是契合的!

 

黄婕妤跳得开心了,她知道移春殿里镇日无聊的宫人都在廊柱和帘子后面偷偷看她。看就看呗,舞姬的舞本来就是给人看的,她巴不得越多人来看越好。嘻嘻,传到皇后的耳朵里,指不定有多生气呢?那便怎地,这舞也是皇后让跳的,跳得好了若还要生气,那倒不如气得吐血了,还能送去让小厨房做碗血豆腐呢!真是。

 

等她二人都舞得汗透罗衣了,黄婕妤才算尽兴了,往后随便一捞横斜歪倒的鬓发:“哎,走啦走啦,差不多得啦,都这么一个多时辰了,我看皇后也不会挺着肚子来发作咱们。我可饿了啊,文州,咱们出门前,你可交待了小厨房我回去要吃苹婆乳鸽汤还有芸豆糕和又沙又热又甜的果子馅饼。”

 

她这生脆地报了一串的菜名,哪里像宫妃呀,简直就是酒楼里的堂倌,喻昭媛无奈一笑:“自然交待了,难不成还要你跳舞回去饿肚子啊。”

 

婕妤来的时候,插了满头的珠玑钗环,金的玉的尽数随了恣意的舞步刷拉拉落了满地,她倒也没有弯腰去捡,就当全赏了移春殿的宫人吧。宫道长长的,可是黄婕妤嘴里一嘟噜一嘟噜的显然更长,走着回去也便不觉得太累了。

 

这宫苑里种的花呀,全都是《花谱》上有名有姓的花。暮春的风香香的,黄婕妤发间一沉,便捞下了一朵粉紫色的瑞香来。她拿在手上玩来玩去,末了揪出一地稀碎的花瓣。

 

“没意思。”她说:“宫里都没有木槿花,春不像春,夏不像夏。”

 

“那花低贱,莫说宫里了,南越王府也不曾种过。”

 

“哼,花有什么低贱的。”黄婕妤撇了撇嘴:“那时候住在村子里,木槿花一开咱们就不浣纱啦,丢了活计也要去花里跳舞,跳的全是咱们自己喜欢的舞呢。”

 

“是啊。”喻昭媛轻轻叹了一声,仰头看了看别人宫里斜逸出来的花枝。

 

“木槿花,她们都不知道这花的好。文州……姐姐,你记得嘛,你那时候说木槿花可以吃,还找隔壁的小杨婶子借了面粉和鸡蛋,裹上花煎了饼给我吃,我一连吃了五片,撑得睡不着觉,哈哈哈。”她说着还咂吧咂吧嘴,像是颇为怀念那其中的滋味。

 

那是多久、多久前的日子了?从两个相依为命的贫苦村女,到南越王府的舞姬,再到养尊处优的宫妃。其实拢共也不过五六年啊,为什么却久得像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自然记得。”喻昭媛抿了抿唇:“那饼真就那么好吃啊。”

 

“当然啦!哎呀不是我吹呀,我——咦?”她正要天花乱坠肆意吹捧一番从前喻昭媛煎的饼,眼珠子却给前头一队小宫女手里承盘所装的东西给吸了过去。

 

“这是什么呀?”她上前一步,拦在那队宫女面前,承盘里装了好多精巧的孩子衣服,什么小兔子小老虎小公鸡的,可爱得紧呢。黄婕妤忍了忍、又忍了忍,才没有伸手上去左摸右摸一顿乱摸,只是没口子地夸道:“织造局现在真有意思啊,做的这些小衣服精致还在其次,样式倒是真的可爱,哎,文州你看,这小兔子帽子,我也好想要一个呢!”

 

“回婕妤主子的话。”为首的小宫女福了福身:“这不是织造局所制,是……是咱们大漠孤烟馆的小张婕妤娘娘,缝制给太子的。”

 

“哦?”喻昭媛瞥了一眼那几个承盘里的衣物,针脚都细密得很,她笑了笑:“你们家婕妤这样有心?”

 

这小宫人的牙缝漏风呀,话素来是藏不住的:“是呀,太子喜欢咱们主子缝的衣裳,婕妤便常常做了送去。”

 

“哦。”喻昭媛若有所思,笑道:“知道了,你们快去吧,别误了正经差事。”

 

“是,是。”

 

等那队小宫人都远成了小小黑点,黄婕妤还对那兔子帽子恋恋不舍的,一面道:“做得真是可爱极了,文州你说,那小张婕妤一定很喜欢孩子,她之前照顾昭容不也很尽心吗?”

 

太阳慢慢地移过了脚步,喻昭媛站在满树花荫底下,唇边的笑意倒有一大半隐没在阴影里。

 

“孩子?那是个孩子,更是个位子。”

 

德妃明明有自己所出的皇子,叶修也甚为爱重英哥儿,她宫里的人,平白跑去接近太子作什么呀?

 

黄婕妤张了张嘴,好像要多问句什么,喻昭媛却眯了眯眼睛,伸指点住她的唇。“不是饿了吗,咱们快回宫去吧。”

 

“好,吃完了我还想去看看乐乐,她这几日好像伤心得很呢,我想多去陪陪她。”

 

“嗯,那自然依你。”喻昭媛低头一看,她二人的影子落在八匹马都能横着跑的宫道上,看着是小小的,可也挨得紧紧的。她暗暗摇了摇头,将黄婕妤的手扣得更紧,紧到黄婕妤嘟起嘴来抱怨“文州,我好热啊”。

 

当年,南越王府原只打算进贡黄婕妤一人入宫的,是她跑去南越王面前长跪不起。她说,大王,我也要入宫。

 

她说,我将会成为南越国在京里最大的助益。

 

诺不轻许,说了便要做到。

 

 

 

柔嘉殿里院门长闭,皇后孕中不好,白天吃不下、夜里难安枕,来回折腾下来那是蔫巴透了。刘贵人几次来请安,总见皇后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说不了几句话就打发她出去了。

 

今日也是一样,刘贵人费心寻了只通体雪白唯独四足灰黑的猫儿,抱来讨皇后喜欢。但皇后呀,却只是伸了手出去,在那猫儿弓起的背上略停了停,勉强说了一句:“这猫儿通灵得很,你带回去好好养着吧,今日我乏了,你且去吧。”

 

这猫,不好吗?刘贵人不禁缩了缩手臂,将猫儿抱得更紧些,转瞬满脸堆出笑来:“是,婢妾告退了,娘娘好生将养,婢妾明日再来。”

 

“唉,有心了。”皇后也不忍拂她的好意:“崔立,送送刘贵人。”

 

“是,贵人请。”

 

刘贵人便随着崔立一前一后地退出去了,猫儿在她怀里咪呜咪呜地叫,养得油光水滑的,俩圆圆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比这毛色还要亮上许多呢。这猫儿这样可爱,皇后为什么不喜欢呢?

 

“崔姑姑,娘娘她……她……”刘贵人垂头“咔哒”剥了下指甲,复又小心地问道:“娘娘不喜欢这猫儿吗?”

 

“咳。”崔立哂了哂:“贵人没有生养过呀,自然不会晓得了。贵人的猫乖巧可爱,只是妇人孕中避忌颇多,贵人明日便记得不必再抱来,娘娘说不准还会多和贵人说上几句话呢。”

 

“哦、哦……”刘贵人好像给正午的日头照得头晕目眩,身子一颤几乎支持不住,好半晌才死死咬着唇道:“是,是我莽撞了,崔姑姑教训得很是。”

 

“得啦,您大小也是个主子,不必跟我这儿立规矩。”崔立眼见也送她到宫门口了,好赖打叠出点笑来:“贵人便回去罢,娘娘若是想见贵人,自然会派奴婢去通传。”

 

“哦、哦……是、是。”

 

猫儿还在她的怀里叫,一见到宫苑里花和蝴蝶便蠢蠢欲动。刘皓烦躁得很,可她低头和猫儿对视一眼,到底是不忍心冲这畜生迁怒发脾气。

 

适才崔立笑盈盈地和她说,贵人没有生养过呀。

 

没有生养。

 

呵,她眼见着啊,是没有那样的福分了。她怎么会有生养呢,她怎么配呢?

 

这满宫里头,好像谁都可以轻贱她、说她不配。皇后的陪嫁看不起她,其他嫔妃不爱与她相与,连宫人都不大理会她,非要迎面撞上了,才肯不情不愿地行个礼。这样待在宫里当主子,又有什么趣味了?

 

她没有得到怜悯、没有得到爱,所以只能仰皇后鼻息活着,靠着咀嚼从前叶修偶然施舍过的一点温情度日,嚼得满口酸苦。

 

高位嫔妃的采仗趾高气扬地过来了,她远远看见也不管那是谁,只要俯下身请安总没有错的。时节正好,无论当主子还是为奴为婢,在这嘉木芳草之中,总能寻到自己的景致。

 

刘皓的眼泪落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猫儿细软的皮毛里,那畜生以为下雨了,不解地扭头看了看,用力一挣便扑出了她的怀中,“咪”地一声蹿得无影无踪。

 

唉,猫儿也不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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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乐黑化进度:20%

【叶凸】轩窗小记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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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被雷太催啦!我垂死病中……更了发粗长的【


10

 

这皇后有妊啊,那自然得让天下皆知,似这样尊贵又体面的喜事,宫里人人都能沾一分喜气。知道的、不知道的,连那些做粗活的小宫人都晓得,叶修是分外重视皇后这一胎。

 

“皇后娘娘有孕,那自然和嫔妃不一样了!”宫苑里的酴釄开一半谢一半,花荫之下,得闲躲懒的小宫人自然有无数可嘁喳的,嘁喳来嘁喳去,近来宫里最大的事,莫过于皇后有孕了。

 

“是呀,我听说,皇上为了祈愿皇后和皇子的康泰,各地都新建了好些粥棚疠人坊什么地,皇上这是要普天同庆呢!”

 

“还有还有,连咱们也有份呢!我听说是皇上做主,大开皇后娘娘的盈果库,要给咱们所有人都封一份赏钱呢,嘻嘻,赶明儿我就能去嬷嬷那儿领了!”

 

“到底是皇后娘娘呀,清秋阁献昭容有孕,皇上只是封赏了她一宫。这回却要给六宫所有的主子都晋封一阶呢,都说礼部那群大老爷,为了好些主子的封号想破了头,忙翻天了都!”

 

小宫人掩口吃吃地笑:“那有什么,皇上把皇后娘娘的胎全权交给医官院了,说不准呀,一个不好,那群老头子就得全部陪葬,医官院上下自然更是忙得脚打屁股蛋了!”

 

“哎哟,你可真敢说,皇后娘娘的身孕你也敢拿来说嘴。”

 

那小宫人伸伸舌头:“左右一句玩笑罢了,皇后娘娘的胎金尊玉贵,哪能就给我这样的小狗妨了呢,汪汪汪。”

 

 

这有好啊,就得大家分,阖宫上下人人喜兴,要说最喜兴的,还当属皇后的柔嘉殿了。

 

陶轩这胎来得巧、也来得太好,可约摸是为着有孕初期皇后的殚精竭虑劳心劳神,这妊娠反应厉害得不行,一众御医献计献策,主意倒是比掉的头发多,却没见半点缓和,只好满嘴抹了蜜支应过去。

 

皇后几次吐得死去活来,好容易停下来一会儿,崔立便赶紧给她喂了颗话梅,只拣陶轩爱听的说:“娘娘可不能不高兴啊,皇上厚赏了您的母家,连远支的几个表少爷,都封了百户。”

 

“面甜心苦罢了。”陶轩虚弱一笑:“他除了一拨一拨派人来问安来赏,他自己个有来过吗?”

 

“这……娘娘,许是为了辽东的战事,皇上在前朝正忙着,最近也没见召谁去伴驾。”

 

“呵。”陶轩盯着天顶上的日月:“这天下呀,是他的,他封赏我再多,是为着叫我消停些。”

 

“娘娘,您累糊涂了。”崔立掖了掖陶轩身上的薄毯,温声劝道:“您是皇后,是小君,是天下万民之母。”

 

她万分庄重地跪下行了个礼:“这是您和皇上的天下。”

 

日光大好,陶轩却慢慢地背过身去:“若是秋妹……孝献皇后还在,这便是我们三人的天下,她不在了,那……”她翕张着唇,还待说些什么,谒门的女官进来通禀道:“娘娘,包公公送了各位主子晋封的位份和封号名册来给您过目。”

 

“哦。”陶轩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吧。”

 

这包公公呀,托着个如意承案就进来了,喜眉喜眼的:“皇后娘娘可还好吗?皇上着我过来看看!”

 

陶轩没什么精神头:“就如包公公眼前所见,一切都好。”

 

包公公“砰”一声把承案搁下了,上看下看陶轩的面色,突然道:“娘娘,您是什么生辰八字的呀?”

 

陶轩掀了掀眼皮:“怎么,皇上连这个都记不得了,要着你来问了?”

 

“哎,不是不是!”包公公扯了扯腰间的如意丝绦,他私下里学了一肚子紫微斗数,便以此来标明自己的俗家道士身份。他朗声道:“是我想给娘娘排个命格呀!看看娘娘的小皇子与娘娘之间,有没有妨害!”

 

崔立一听,面色登时变了,横眉竖眼就差骂人。这都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娘娘和小皇子的妨害”,真的,要是包公公不是御前的人,崔立什么临安的土话都骂将出来了。太不像话了!叶修跟前伺候的都是什么人呐?妃嫔妃嫔的不像话、下人下人的没礼教!

 

陶轩连白眼都没力气翻了:“今儿心思不在这上头,你留下晋封名册给我看看。”她打量了包公公一眼,到底也没回绝得太彻底:“下回若是要算,你带着叶修过来一块儿看看吧。”

 

“噢……”包公公答应了一声,有点失望:“那咱家就回去回话啦!娘娘下次要算,可一定着人过来找啊!咱家这儿算的,可比天文院的司辰们靠谱多啦。”

 

崔立赶紧抓了一把金瓜子递出去:“包公公慢走,落花,快送送包公公。”

 

等瞧着包公公摇着麈尾兴兴头头走了,崔立这才狠啐了一口:“什么规矩!娘娘您看他——”

 

“罢了,左右也是叶修纵的。”陶轩吐了梅核:“崔立啊,去拿来给我开开眼,看看这些主子各自得了什么好位份啊?”

 

“是。”

 

描金的册子便被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陶轩本来歪着身子在翻,突然使力将册子往地上用力一掼。

 

崔立登时吓了一跳:“娘娘,您这是……”

 

刻漏长长地嘶叫一声,陶轩躺在那里,毯中慢慢伸出来一只手。那五只护甲上,金红颜色乱颤不休,近晌午惨白的日光一照,就像残秋里漫天旋落的榴花。陶轩狠狠地喘着气,肺腑里仿佛正拉着个大风箱,呼哧呼哧烧得没尽头。

 

“娘娘,您……您别吓奴婢,奴婢去叫御医,去叫御医!”

 

“不许去!”陶轩叫道:“去,去把册子给我捡回来,我……我要好看看……”

 

崔立要劝不敢劝,实在拗不过,只好去把那本晋封的册子捡回来。她躬下身的时候抓紧看了一眼,只见到一行——

 

“德妃晋为皇贵妃,赐金册金宝”。

 

这,这晋皇贵妃也罢了,金册也还勉强罢了。金宝,为嫔为妃的,哪能用宝玺啊!只有帝后能用宝,妃嫔素来是都是金印金纽子的,怎能用宝?怎配用宝!

 

“好,好,我说呢,我说呢,叶修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呐。”陶轩死死攀在榻缘上,也不管这样会伤着腹中的孩子,瘦弱、苍白的脖颈上,几条青筋骇人地凸出来。崔立哪里还敢给她继续翻那本册子啊,忙忙扑过去护住陶轩的肚子。

 

崔立想去掰她紧扣着榻缘的手指,一回头,陶轩的眼角慢慢淌下两颗浑浊的泪来。

 

“他把我的盈果库搬空了,我一点、一点也不在意。”陶轩摇了摇头:“我哪里又能花去那么许多的钱呢?”

 

“可是,他不该……他千不该、万不该,抬举旁人来作践我。我是国朝的皇后啊!”

 

毯子轻轻滑到地上,陶轩安静地躺在榻上,“嘿”地一声笑出来:“我只有这个了。”

 

“不、不。”崔立用力摇头,没口子地劝道:“娘娘!您还有嫡出的太子!您还有腹里的孩子啊!孩子……什么都能夺去,唯独孩子是夺不去的!”

 

孩子?太子?陶轩喉头一梗,极是漠然地念出这两个字。

 

孩子越长越大,母亲旧日的快乐与宁馨却像乘上快马一般,一去再也不回。岁月把一团玉雪的孩子推过来,居高临下地说“喏,这是补偿给你的,收着谢恩吧”。

 

不得谓之得,不愿谓之愿,如此才能,得偿所愿!

 

陶轩突然奋力挣了起来,榻边的红木条案为她动作所带翻,“砰”地一声巨响,珠玉金贝滴溜溜地滚落一地。陶轩看也不看,双眼发直地瞪着虚空处:“你说,叶修抬举这些人,是为着什么?”

 

“许是……许是……”崔立伏在地上收拾,不敢抬头:“许是,她们能帮着娘娘伺候皇上吧。”

 

“呸。”陶轩啐了一口,指着崔立厉声道:“连你也来瞎三话四地搪塞我了!呵,她们哪是帮着我伺候叶修,她们、她们明明是,是帮着孝献皇后伺候叶修!”

 

“可是你说,她们配吗?这些贱蹄子配吗?”

 

崔立笃定地点头:“当然。她们当然不配了!”

 

手腕一紧,崔立低头一扫,是陶轩死死地抓了过来。皇后披头散发,仰着脸,轻轻地呓语:“秋妹……她、她是这个世上最好、最完美的人,琵琶、拨阮、诗词、骑射、歌舞、剑术、岐黄、排兵布阵,奇门遁甲,无一不精。叶修,便是把这个天下翻过来,也休想,休想再找到第二个孝献皇后。所以,那些各种各样的贱人,不过只是叶修东拼西凑来的碎片。”

 

护甲掐进皮肉里,崔立木然地应道:“是,娘娘说得很是。”

 

“哈。韩德妃……韩文清是将门之女,她也是见过沙场风光的,见过这样宏阔天地的人,怎能甘心困守一间宫室?所以啊,叶修偏偏就抬举她来敲打我。”

 

“好啊,真好啊。”陶轩喉头一酸,梗着脖子强硬道:“他抬举这些人来作践我,我就去作践这些人,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是,是不能让她们太痛快了。”崔立咬着下唇,恨声道:“娘娘这样难过,怎么教她们欢欢喜喜地受封呢!”

 

“呵。”陶轩坐直起来,冷声吩咐道:“六宫晋封,你去给那些主子都送点好东西贺喜。再让她们都去孝献皇后那儿致个礼,也好知道自个儿得宠该谢谁!”

 

她一时之间思绪如奔马,陶轩也不咳嗽了、不呕吐了,翻着册子一个个点过去:

 

“去给德妃送把宝剑,教她去移春殿前舞一曲《浑脱》。”

 

“张贵仪,这蹄子不是很会弹琵琶吗?你去库房里挑把最好的,教她……就教她去弹给秋妹听听。荧烛之光,也让秋妹指点指点她……”

 

“这王昭仪,是个通诗书的,给她送了赤金的文房四宝去,教她多多写了诗词奉去移春殿焚化,陋质之文,只配给秋妹取乐!”

 

“喻昭媛和黄婕妤?这俩蹄子是南越的贡女,下贱得很,不知廉耻的狐媚子……好啊,既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就让她们,去移春殿前吹弹歌舞,把秋妹的诗词通通谱了曲舞出来,跳个够……若是不好,便是不敬!”

 

陶轩乒乒乓乓地点兵点将,甭管是谁,都给打发去移春殿前献艺了。这样从早到晚的轮过去,从今日到晋封的吉日,几十个人才堪堪排完。这终年寂寂的移春殿,可要好好热闹一阵啰!

 

待一气儿点到了清秋阁献昭容,陶轩却停了下来,指尖在“秋”和“献”字上“叩叩”地敲着,崔立问:“娘娘,那清秋阁那头,奴婢送点什么过去呢?”

 

“她?昭容啊……”陶轩静静地注视着昭容的名姓,想了半晌道:“我倦了,你一宫一宫地送过去吧。”

 

“昭容就算了吧。”陶轩吩咐了一声,慢慢转过身去。发了这通脾气、费了这么多精神,她真是好累好累了。

 

 

“穀旦于逝,越以鬷迈。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中草堂里,传出来的念书声音生脆得像梨,这听起来呀,就仿佛是个十六七的小姑娘,懵懵懂懂地抱着诘屈聱牙的诗文,亦步亦趋地跟着家塾里的西席呢。不过,也差不离儿了,除了……张贵仪已诞育一女,早不是闺阁的少女了。

 

张贵仪时不时地敏而好学一下,问道:“喂,王杰希,‘荍’是什么东西呀?”

 

“喏。”王昭仪推开窗子,指着远远御苑里一丛绚丽的紫红:“看到了吗?就是锦葵。”

 

“哦……”张贵仪拖声拖调地应了一声,“啪”地扔下了书,过去扒拉着王昭仪:“咱俩都要晋妃位啦!我是贵妃,你是贤妃,咱们来算算下个月的份例吧!能多上好多呐!”

 

王昭仪不爱搭理她,手上拿着药钵在捣一株防风——她心里暗暗好笑,这张贵仪眼皮子也太浅了些吧。她给张贵仪缠得烦了,叹了口气道:“你现在用的不比妃位、皇贵妃位的好啊?倒算计起妃位的份例来了。”

 

她这也实在是实话,张贵仪没规矩惯了,要什么东西都跑去和叶修撒娇撒痴、跺脚耍赖。她这么烦人,叶修还有不给的道理?上个月女蛮国贡了些明霞锦来,光耀芬馥,张贵仪得了两匹犹嫌不足,下回去伴驾,竟把叶修留库房里准备慢慢赏人的十几匹都给搬走了。这雁过拔毛的,叶修听后都惊了。

 

张贵仪鼓了鼓脸,指着王昭仪架阁上一个柴窑花瓶道:“像这个,就只你这儿有,我那儿没有啊!”

 

王昭仪顺着看了一眼,那柴窑*胆瓶流光四溢,天青色又莹又润,确是叶修寻来讨她高兴的好东西。她转回眼神:“这东西等闲也看不出什么好来,给你拿去几个,说不准还累你宫里天天打扫碎瓷片儿。你倒不怕扎脚了。”

 

张贵仪一听,认为她这话甚是有理:“就是了!照我看啊——”她自有一番关于各类赏赐的宏论要说了,可那头帘子一挑,王昭仪身边的车前子进来回话了:“娘娘、贵仪娘娘,皇后娘娘身边的崔姑姑求见。”

 

崔立?皇后打发她来作什么呀?王昭仪抬了抬眼帘:“请她进来吧。”

 

这崔立呀,是皇后跟前得脸的大宫女,自然到处体面了,车前子便恭恭敬敬地把她迎了进来。

 

王昭仪扫了她一眼:“崔姑姑来了。”

 

崔立给屋里俩主子略一福身,道:“二位主子不日便有晋封之喜。娘娘特命奴婢送来这小小礼物,给二位添添喜气,也略表我们娘娘的嘉许之意。”

 

这皇后送的东西,嘴上虽是礼物,其实自然是打赏了。崔立往后摆了摆手,俩小宫人各自捧了承盘上前,分送给张贵仪和王昭仪二人。

 

张贵仪得的是把螺钿紫檀琵琶,她朝王杰希那儿张了一张,人家得的却是套文房四宝。只是这文房四宝镶上了金疙瘩,也不嫌用着手酸啊?

 

“贵仪也不必看了。娘娘所送,是依着各位主子的喜好来的。”

 

哦……皇后真就这么好心了?张贵仪心里暗暗嘀咕,同王杰希一同谢了恩。

 

这琵琶上嵌着螺钿玳瑁,室光之下隐隐生着金芒,好看得教人心旌摇曳。张贵仪盯着这琵琶一眼一眼地瞧,五指一拨、弦索初张,这清越的声音能上达云端里呢!

 

张贵仪正对这紫檀琵琶爱不释手,乍听崔立道:“贵仪于琵琶的造诣呀,如今的天下是无人能及的。”

 

“那自然了!”张贵仪甚为自矜所长。

 

“那正好了,皇后娘娘吩咐了,请贵仪去移春殿前献一曲琵琶。”崔立盯着她的双眼,慢慢地道:“贵仪凭一把琵琶弹到了如今的位置,娘娘说,您该去元妻执礼谢恩。”

 

“铮”,琵琶五弦惨厉地叫了一声,崔立却不理张贵仪,径自向王昭仪福了福身:“昭仪素通诗文,娘娘吩咐您,新制咏颂悼念的诗词,送去移春殿前以香焚化。”

 

咏颂悼念的诗词么?她入宫时,孝献皇后早就薨逝了。贤名已满行人耳,孝献皇后活在移春殿的长物里、活在叶修一遍遍的追思里。从前鲜妍媚好的人,在记忆里会说会笑,渐渐地,却成了云雾缥缈里的仙客。

 

似这样的诗词,做一百首、一千首,总归都是一样的。说难也不难。

 

从前珠玉,已成当空明月。人间自有千万般胜景,明月要照、惜月之人要看清晖下的景致,也由得它去罢了。

 

王昭仪若有所思:“多谢皇后提点,嫔妾记下了。”

 

崔立笑得不温不火:“如此,奴婢便去别的主子宫里了。二位娘娘礼敬元妻的心意,奴婢自会好好让皇后娘娘知晓的。”

 

“姑姑慢走。”

 

王昭仪一回头,张贵仪高高地操起那把举世无双的琵琶,牙一咬,发狠地就要往地下重重砸落。王杰希眉心一蹙,伸手叉着她双腕:“好好的琵琶,拿它泄气作什么。”

 

“这是什么劳什子、破烂东西!你——王杰希,放开手!让我摔了它!让开!”张贵仪死命去挣王昭仪的钳制,她挣得厉害、气得厉害,一双眼睛圆圆地瞪着,泛了一整圈好可怜的通红。

 

“你拦着我干什么?”她的胸脯用力起伏着,哑声喊道:“我就要摔了,她轻辱我,你作什么拦着?她难道没有辱你吗?”

 

屋里屋外静得怕人,这个时候,是没有人敢进来当池鱼的。王昭仪深吸一口气,耳听她的喘气声渐渐平缓下来。张贵仪五指一松,琵琶“扑通”脱了手,倒被王昭仪眼疾手快捞住了。

 

防风的气味萦绕鼻尖,王昭仪道:“人贵自重。这琵琶是好琵琶,于你一手绝技也不算太过辱没了。”

 

“哼,我说呢,她送我这样的好东西。”张贵仪用力眨巴几下眼睛,到底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她只是要提醒我,我的得宠,不过是沾了孝献皇后也弹琵琶的光。”

 

王昭仪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茶盏搁在张贵仪面前,这冷了的茶最好醒脑。张贵仪慢慢地拢着自己的头发,她是那样好看,当年一路北上,她和师妹抱着琵琶卖解换盘缠,曾教多少人移不开眼睛。

 

“其实她不必提醒我这个,我难道不晓得吗?有时候,我什么都懂的。”

 

眼泪在玳瑁上发着光,乐声自她指尖淙淙流淌、呜呜惨咽,五根金色的弦上,自有一番年少的岁月在转圜,金灿灿的年轻,比这把螺钿琵琶还要照眼。

 

乐声一停,她的侧脸贴在琵琶细瘦的颈上,面上浮起一点艳丽的血色:“皇后要提醒你我,可她事事都做得无比难看。她自己是猪,却想要咱们都陪着当猪。呵,猪后、猪妃、猪嫔、猪贵人,那叶修,也就是个老猪倌。”

 

她嘴里将帝后都编排了一通,王昭仪却没半点惊异,手上仍旧把玩着皇后送来的金疙瘩,砚中墨汁浅浅一汪,时间一久,稠得便已然不能写了。

 

眼泪还沾在睫羽上,张贵仪的眼睛却越发亮了,她笑得神采飞扬:“王杰希,你说,人家没有最喜欢我,我便也不要最喜欢他了,这样是不是很公平呀?”

 

“‘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王昭仪斜着眼珠瞥她一眼,突然笑出来:“你是不是以为,我一定会这样教你?”

 

“可是贵仪,世间万事大都能厘清。涉及人心与情爱,却偏偏是最掰扯不清的。”

 

她见张贵仪还是大睁着眼睛,忍不住屈指去那个脑门上敲了两下,心里寻思这人可真是笨得不透气呐。

 

笨得不透气的那位,正紧紧抱着臂弯的琵琶,她的五指勾在弦上,略一思索:“那也罢了。世间原有个对我最好的人,只是咱们,在这宽阔的帝京里失散了。”

 

说与琵琶红袖客,好将心事曲中传。

 

“你说,我还能找到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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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个柴窑瓷器8,基本上只存在于传说里……1般大噶得个碎片,都会拿金子镶起来,非常宝贝。但是张佳乐小文盲不懂,觉得不如金子和玉好【

质问箱问题回答-3


谢谢喜欢我的文章!我对爱的看法嘛……这个问题好大哦,都可以做个博士论文了(?)

唔,既然您很早以前关注我,那我便就羡澄讲这个问题吧。其实我写羡澄的时候,从没有考虑过爱情是怎么开始的,只考虑过他们的爱情是怎么面目全非的。所以要这么答也有点偏题,可能就是我从小就很喜欢的1句话8,“莫言至死亦不遗,还似前人初得时”。因为爱情的开始大抵相似,所有人(或者说角色)回忆起自己年轻的爱时,笔触都是软的、用色都是明快的,最初的爱情啊,就算为之溅了1身血,也是又热烈又鲜红的。

可能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我从来不写羡澄是如何开始相爱的,因为他们大概天生适合相爱。你有剑就用剑、有命就拼命,只有这样才能大喇喇地说1声:年轻真好呀!

角弓玉剑,桃花马上春衫,犹忆少年侠气!

非要说开始的话,大概就是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爱情从脚底烧到天灵盖,从地壳深处,烧到火星之巅!


谢谢表白!喜欢这个评价!钝刀子磋磨人难受,到底不如酷刑1刀,说不准还能bq【?


谢谢表白!哎!陶姐姐让我给您捎个谢谢!


谢谢表白!我也很喜欢那篇!毕竟是我第1次写主角x路人,还是第1人称,虽然我自己写文很难代入,不过人同此心……大概不代入也是可以的!


谢谢表白!2333怎么都是对苏涉哥哥的表白啊,苏涉家这几天拆迁了啊【bushi】,其实我柑橘这对不是拉郎啦,唔,我理解的拉郎应该是连铜矿都没有过的那种?不过我也没有退坑哦!只是柑橘关于魔道的梗写得差不多了!但是以后的日子谁知道呢,动画版又给了我很多想法,所以没有退坑的,1有梗就会写的!谢谢你呀!也祝您……唔!提前祝您中秋快乐!【哈哈哈词穷


谢谢喜欢!唔,本子是5月份出的,冷cp印得少……然后冷得场贩和xq都被嘲过,哈哈哈。所以真的是没有余本了!需要的话,大概可以把pdf发给你噢!


唔!要涛这个嘛!我寻思着我把lof的私信关了(实在是在魔道圈的时代不胜其扰把我给吓的),大噶鱼果想聊这个,嘛……扫码加群8↓


【昊翔/昊远】沙雕侠侣之三个修鲁鲁

昊翔昊远【经常有1点昊平【。

我爹 @林嗎啡 赐了个好标题!这是1个金学练笔,练的梗是程英和陆无双都把李莫愁的帕子给了杨过的那段……非常雷!真的雷!

卡斯(?)↓

杨过:唐昊 饰

小龙女:孙蛰皮 饰

陆无双:孙翔 饰

程英:邹远 饰

李莫愁:王杰希 饰

洪凌波:刘小别 饰

李莫愁血手印:修鲁鲁 饰

李莫愁红花绿叶帕:防风帕 饰【我到底在说什么批话???



却说冬来春往,唐昊住在树林中的小屋将养着,有孙翔和邹远陪着,去岁所受的重伤也和入春的时气一样,渐渐地好了起来。

 

这几个月来,他成日价也就是躺在床上,一应饮食汤药有邹远照应,间或和孙翔斗几句口,山中无事的日子说来也不太气闷。只是他心头始终压着一件事,孙哲平到底去哪了?

 

“善自珍重,勿以为念。”

 

他咀嚼着孙哲平那日留下的八个字,竟尔一时陷入了痴想。他一会儿想着孙哲平舞剑时,满树桃花飘摇落下,拂了一身还满;一会儿又想着自己到底是哪里错了,竟让孙哲平留下八个字便匆匆出走、再不回顾。

 

唐昊想啊想,面上神色忽阴忽晴,一时甜蜜一时苦涩。而邹远只是伏在案前,不断地抄写什么。他安安静静地,就像一盆矮子松,只给屋子里添了一片清幽,却从不多来打扰唐昊的出神。

 

待外头的太阳升到正空,邹远好像终于写完了,他将那好厚的一叠纸收进屉中,走过来问唐昊:“昊哥饿了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去。”

 

唐昊却答非所问:“你在写什么?写了这么多。”

 

邹远一怔,别开头来:“左不过是写写字罢了,不值当提。”他急忙扯开话头,说:“厨房里还有孙翔昨日打回来的山鸡和野兔,你想不想要吃。”

 

唐昊转了转眼睛:“要吃,都要吃,要还能有一碗炒蘑菇片,那就更好啦!”

 

“蘑菇片……”邹远叹了一声,慢慢地走出了屋子。

 

待邹远一走,唐昊立即从床上翻了起来,拉开抽屉去看那叠纸,他少年心性对什么都好奇,却也不是着意要窥探他人私隐的。

 

只见那叠纸上字迹纵横,写的只是一句“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初时字迹尚还端正,越往后字迹越散乱,竟似好像不能不能自己。唐昊一怔,又把那叠纸好好地塞回去了。

 

邹远不久果然做了唐昊要吃的炒山鸡、拌兔肉丝和蘑菇片来。唐昊还另外有一碗黑黑的菰米饭。那菰米甚是养人,于唐昊的伤有所裨益,邹远去岁秋日捡了不少,便慢慢地做给唐昊吃了。他自己和孙翔却还是吃的寻常稻米饭。

 

那几碟子菜做得甚是可口,唐昊随口夸了几句,吃了几口又盯着邹远瞧。唐昊自打受伤以来,时不时便有些痴傻。他有时望着邹远和孙翔,眼神一花,就好像看到孙哲平坐在他对面吃包子,一连吃了五个八个,却还是吃得甚是好看。唐昊疯病上来了,对着邹远和孙翔也会呆呆地喊个“孙……”,邹远也就罢了,孙翔倒是三番四次给他气个半死,提起枪就跑山里去打猎了。

 

邹远虽是不大惊异,给唐昊这么盯着瞧,到底也不大自在,轻轻把碗放下,道:“孙翔还没回来,我先把他要吃圆子坐下吧。”

 

话音刚落,小木门“砰”地一声开了,却是孙翔踹开了门,满头大汗,头发乱翘,丢了一地山鸡兔子。孙翔道:“还吃什么劳什子饭啊,你们快都到院子里来看看吧。”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微惊,三人推挤着出了屋子。这小小的院落,给邹远整饬得甚为整洁清幽,唯独几把竹墩子给孙翔一脚蹬翻了,乍一看实在是没什么稀奇的。

 

唐昊嗤道:“孙翔,你又装怪,让我们出来看你蹬翻的墩子吗?”

 

“什么啊?”孙翔登时怒道,往墙边一指:“喏,站稳了,看吧。”

 

只见竹子扎出的院墙脚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个精致的布娃娃,手短腿短、圆圆的眼睛和嘴,可爱得紧呢。

 

邹远失声叫道:“那是……是三个修鲁鲁,是王杰希的修鲁鲁!”

 

正是王杰希的修鲁鲁。

 

三人心中均是想道:王杰希武功奇高,行事又诡秘难测。他若是发了善心要救什么人,一城的瘟疫都能医好。可他若是事先摆下了修鲁鲁,便是说一不二要杀人性命了。他摆一个修鲁鲁便是要杀一个人,可摆下三个……那,他们此间三人都有性命之虞。

 

他们几人上回给了刘小别好大一个难堪,想来王杰希便是为着此事来发落他们的,这是三人心里都过了明路的理由。至于、至于那时,唐昊陪在孙哲平身边,为着要给孙哲平出一口恶气,还对着王杰希说了好些不三不四的话——这个原因,邹远同孙翔不晓得,唐昊自然也不会没事叨登出来,平白给孙哲平丢人。

 

孙翔沉着张脸不说话,径直去屋里拿了重剑出来,“砰”地拍在唐昊面前。唐昊一愣,他见了这把古朴暗沉的重剑,心中自然浮现出孙哲平使剑的明敞模样。眼下虽是灾厄当头,他的神色却奇异地柔和下来。孙翔看了一怔,狠狠去他肩上搡了一下:“你是傻的吗?这种时候还发什么痴呆?”

 

唐昊出其不意给他掼了一跤,刚爬起来两个人就扭作一处打起来,硬是把邹远扫得干干净净的地给扑腾出了一层灰。孙翔就是看不得唐昊这模样,死气活样看得别提让人多来气了,他那个什么鬼狂剑师父,也不商量一句就扔下人走了,倒把唐昊害得如此伤心、时时发疯,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了?

 

想来也不是真心对待唐昊好的!

 

他打不到那个狂剑士,就总是和唐昊打架。唐昊疯一次他俩就打一次,狗脾气上来了也不管什么武学擒拿了,完完全全是蛮力斗殴。孙翔气起来还咬了唐昊两口,痛得唐昊甩手大骂:“操你妈孙翔,你是狗啊?”

 

“我不是狗,你是狗,你是孙哲平的哈巴狗,汪汪汪!”

 

二人互骂百句,双双把脸气得通红,越发像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了。倒是屡屡累得邹远从旁劝解:“孙翔!孙翔!你快停下来呀,昊哥身上还有伤!”

 

孙翔正在气头上呢,闻言狠狠“呸”了一下:“邹远!瞧你拉的那是什么偏架!”他指了指自己那张肿成猪头的脸,怒道:“昊什么哥!这他妈是受伤的人能打出来的?!”

 

他此言自然是无意的,可邹远心细如毫,难免以为孙翔拿“昊哥”二字说嘴笑他,抿一抿唇倒没说什么,拿了根树枝去拨了拨那几个修鲁鲁,叹道:“你们且先罢手吧,若能逃了此劫,你们想怎么打不行啊。”

 

二人对着翻了个白眼,也蹲到了墙角,同那三个修鲁鲁面面相觑。孙翔道:“咱们都躲到这荒山野岭来了,这姓王的还真能翻开地皮找过来。”

 

刀悬头顶,唐昊尚还有心思调笑:“要不怎么说他时时还能救人呢,许是穿山甲成精也说不准。”

 

邹远叹了口气道:“咱们隔三差五地要下山补给些东西,我便罢了,孙翔却点眼。那……那王杰希只消去店铺打听打听,做生意的瞧他是那么个温敦有礼的道人,自然和他指路了。”

 

孙翔道:“嘿小远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孙翔却点眼’?”

 

唐昊和邹远不禁上下扫了几眼孙翔,这还不点眼吗,乌泱乌泱的人群里头,又有几个会把自己捯饬成公鸡还喜滋滋的?

 

邹远扯开了话头:“我听说,王杰希杀人,往往等到月亮最亮的时候,算来此刻还有三个时辰。”

 

“是。”孙翔道:“咱们幼年在憩栖岛学武,那回误了回岛的船,那个姓方的将咱们送回去时,就是这么说的。”他和邹远说到此处,不禁都去袖子里摸了摸,邹远瞅了瞅唐昊,孙翔却盯着那几个修鲁鲁。

 

唐昊忖道:“既然打不过,咱们就逃呗,他江湖成名日久,咱们几个现下溜了,也还不算太过丢人。”他又道:“院子里那匹马,你二人骑上一块儿逃命去吧,我却往另外的方向走,教那恶道人顾头不顾尾。”

 

孙翔打量了他一眼:“你受了伤还能独自逃走吗?照我说,你和小远骑了马走,我在这儿故布疑阵,引他西顾。”

 

邹远摇了摇头:“不,孙翔,你本事好,有你陪在昊哥身边,多少有些助益。至于我嘛,也薄有些奇门遁甲、惑敌心神的本事,却也不太怕他。”

 

他二人一言一语,无非都是要唐昊骑马带另一人远走。唐昊在情爱一事上虽是个十足的棒槌,却也晓得感动,只觉得邹远和孙翔待自己,都是极热忱极好的,拼着性命不要也来护自己周全。

 

孙翔推了他一把:“喂,大傻狗,你说,你是要我陪着你,还是小远陪着你?”他推的地方,好死不死正是适才揍了唐昊的伤处,唐昊疼得低声“嗷”了一小下,邹远蹙眉道:“孙翔你也……手劲儿轻些吧。”

 

唐昊尚未发话,孙翔又道:“哟,小远,瞧你这股细致体贴的劲儿,女的都比不上,这傻狗自然要你陪着逃了。”

 

邹远抿了抿唇:“危机当头,哪儿就这么多浑话了。”

 

三人这么插科打诨了一会儿,那三个修鲁鲁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了,说起来也不过是三个圆胖的布娃娃罢了。唐昊瞧了瞧大好的日光,心中暗想,我若是把他们其中一人丢了,又是什么好狗了,与其让他们深陷危险,还不如是我自己。只是不知孙哲平知道我死了,会不会难过好久呢?

 

唐昊想到此处,大声道:“你们二人还是骑上马走吧,孙……我师父传我的轻功很是高超,我虽则打不过,逃起命来却能忝居第一。”

 

“呸。”孙翔啐道:“自卖自夸,又是什么好东西了,不行,唐昊,你赶快骑上马带着小远走了,不然我就揍你。”

 

“不行,不行。”邹远急得连连摆手,一张脸鼓成包子,蓄势待发就要哭了。

 

唐昊想,这二人主意大得很,自己劝也没用,与其瞎鸡巴扯皮,不如……他想了想,朗声道:“好罢!既然你们都不肯先逃,那咱们仨就都留下来,拼死打那王杰希一个半死不活。小远搭得这个小屋好得很呢,便是做了咱们几人的葬身之地,也不太坏。”

 

孙翔这才高兴了,道:“小远,你不是说要给我做圆子吗,我要吃!”

 

唐昊赶忙扒住邹远:“我也要吃!”

 

“唉。”邹远叹了口气:“都吃都吃,还有坛桂花酒,咱们一块儿喝了吧。”

 

大敌当前,今晚月亮一露脸,脖子上支棱的这仨脑袋,也不知道安得还牢不牢靠?他们三人兴致却好得很呢!孙翔进了屋子将桌椅搬到院子里,邹远下厨整饬一桌酒菜。人生琐事忙忙急急,这桂花酒却岂可被辜负了?

 

 

孙翔摸进厨房喝水,见到邹远面上怔怔的,还隐有些凄然之意,可适才在院中却半点不露,自然是怕惹得唐昊难过了。孙翔连水也不想喝了,扭头就急忙出去了,“噔噔噔”跑到唐昊面前,伸出拳头:“喂,大傻狗,这个给你。”

 

唐昊一愣:“给我什么?”

 

孙翔弯了弯唇,慢慢地摊开掌心。那是块只剩下半边的帕子,边缘甚是毛躁,一角上绣了株小小的防风。那帕子泛黄得厉害,不知怎地,教人看了心下一酸。

 

“若是,咳……”孙翔喉头动了动:“若是王杰希非要害你性命,你便拿出这块帕子给他,想来他看在这株防风的份上,也就放你走了。”

 

唐昊愣了愣,眨眨眼睛不解其中意思。孙翔却恼了起来,将那帕子往唐昊怀里一塞:“喏,给了你了,你可给少爷我收好了啊!对了,不许给小远看见了,否则我就揍死你!”他拼命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来,眼珠子却只盯着唐昊瞧,瞧了半天突然笑起来:“以后你和小远好好的,我就、就一会儿多喝点桂花酒吧!”

 

他说到这里,便提起重剑匆匆地奔出院子了。孙翔平素和唐昊说话,只嫌骂得不够凶蛮不够狠,哪里又这么欲言又止了?唐昊揣摩着孙翔适才的神色,那株防风硌在他的胸口上,让人一时间实在有些喘不上气来。

 

唐昊叹了口气,只听屋门又吱轧响了一声,是邹远端了两碟子小菜出来了。

 

“昊哥。”

 

院子里静得很,只他们二人,邹远将碟子往桌上一搁,四下看了看,凑近唐昊身边低声道:“昊哥……我……”

 

他面色有异,脸红得就像跑了十数里路过来,鼻尖都沁出了亮晶晶的汗珠。他给唐昊瞧得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把头别到一旁:“昊哥,我,我这儿有块帕子,若是你给王杰希索拿了去,便把这帕子交给他吧。”

 

唐昊手心一抹温软,邹远已将帕子塞了过来。他低头一看,也是半块泛黄的帕子,唯独角上的防风尚还青翠。唐昊心下奇怪,正有无数个问题要问呢,邹远却展颜一笑:“收好啦,可别让孙翔知道了。”

 

他平素一言一行甚是合法度,从不会像他和孙翔一般大说大笑。这会子倒笑得毫无块垒,可眼角却有些淡淡的红。“你——”唐昊张了张嘴,邹远抢前道:“啊呀,圆子该下锅啦,昊哥,你先坐坐吧。”便急急地闪进厨房了。

 

唐昊从怀中掏出那两半帕子,毛躁边缘一接,果然拼成了一块完整的帕子,那帕子的丝线都旧了,开在角上的两株防风原是并蒂的,现下看来仍是强韧青绿。这防风啊,既耐寒又耐旱,再艰难的境地里都能生长。唐昊怔怔地望着这块帕子,却实在咂摸不透孙翔同邹远的意思。

 

他二人给他半块帕子,都说是、是王杰希看在这块帕子的面上,不至于太过难为他。唐昊想来想去他二人适才的面色,话都是说一半藏一半,且说完了都像是放下一桩心头大事的模样。还有,他们二人各执半块帕子,却都不欲彼此知晓,又是什么缘故了?

 

唐昊只坐在院中呆呆出神,帕子一左一右塞在他的怀中。他突然想,若是孙哲平身在此处,或可猜出缘由了。唉,孙哲平为什么不在呢?他或许,或许就要和今晚的月亮一块儿死了。

 

真的好想再见见孙哲平啊!

 

推门声又响了起来,院中的小桌上已满满当当地排开七八样小菜了。这么短短的功夫,邹远就能将这场酒宴整饬得这么齐乎,不可不谓心灵手巧了。走近一看,不仅有他们二人刚动了几筷子的野鸡野兔炒蘑菇,另有他和孙翔要吃的圆子,都甚是雅洁可喜。

 

美酒佳肴,真是人间乐事啊。三人齐齐地在春阳底下坐了下来,谁也不提什么王杰希和修鲁鲁了。唐昊斟了三杯桂花酒,拍着桌子:“喝!”

 

“喝!”

 

“喝!”

 

三个杯子撞到一起,声音清脆得就像今年还未长出的新笋。他们还能不能吃到今年的新笋呢?谁也不知道。可是当下有酒有伴,小院竹篱,还管这劳什子作什么呢?

 

“一生大笑能几回!”唐昊高高举起杯子,一杯敬太阳、二杯再敬邹远和孙翔。

 

“斗酒相逢须醉倒!”也不晓得是谁接了下半句的诗,桂花酒正在杯中一漾一漾的,便是黄金也没有这么好看的颜色呢!

 

这人间的大事小情、生生死死,都管他妈的,喝酒,喝酒!


fin【顶锅盖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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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太感谢啦!

【唐昊中心/孙哲平中心】我的一个狂剑干爹23

 @林嗎啡 爹,吃


还是有点昊翔和昊远【


23

 

暮色四合,孙哲平睁开眼睛,许是怕光亮惊扰他的好眠,屋子里暗咕隆咚没有点灯。邹远同于锋各踞一片黑暗坐着,听见声响都回过头来。


“醒了?”于锋问。


“帮主,身上可好些了?”邹远噔噔噔奔过来,站在孙哲平床前却有些缩手缩脚无处措置。


火石“嚓嚓”碰了两声,屋子里亮得黄澄澄的,孙哲平环顾一圈,唐昊还是没回来。


唉,这孩子。


他身上乏得很,好像骨头的缝里都结出了厚厚的锈斑,一拿起剑就要发出“吱吱歪歪”老旧腐朽的声音。他在梦里劈山河日月、斩云蒸霞蔚,世间好风光都在他的眼底剑底。


孙哲平拍了拍邹远的手,笑了笑安抚道:“好多了。”


他手腕一紧,于锋伸手扣了上来:“孙……前辈,我再看看你的脉息。”


孙哲平任由人家扣着,其实他心里早就觉得没什么看头,发烧烧不死人,至于其他的,看——却也不会看好的。


于锋拧着眉,他拇指天眼上结着剑茧,孙哲平身上软绵无力,给这块茧子这么轻轻刮过腕间,倒有些痒麻酥酥的,直跟着经脉运行蹿进身体深处。


“武人身体壮健,少有风寒发烧。不过偶尔一次发作,却比寻常人厉害许多。”


孙哲平软软地哼一声,邹远端水过来喂他喝,嘴角淌了点下来湿了衣襟,少年人又手忙脚乱找帕子来给他擦。


他恍惚想起那年,张佳乐去岭南和黄少天玩了一遭,回来就发了疟子,裹了三层被子还嚷嚷着冷。邹远蹬了鞋子,爬上床滚张佳乐怀里,稚声稚气地安慰:“乐哥,不冷、不冷……”


真是个好孩子,是他和张佳乐,没能看顾好,教邹远小小年纪就得挑起百花。


于锋扣着他手腕,又按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些东西侵入你的气腑多时,再加之邪风入体、刺骨湖水一凉一激,你自然是难受了。”


“前辈。”于锋近似在恳求孙哲平:“你同我们回百花吧,咱们延请最好的大夫来。我听说世间毒物,大都可以用换血淤清的法子的医治。前辈又何妨一试?”


孙哲平心中暗哂,若是当真有这种救命法子,张佳乐岂不是死得太也冤枉。


最好的大夫?孙哲平倒是认得一个,那家伙医术灵验得很,唬得江湖人人都喊医仙。


连医仙都渡不了张佳乐、渡不了他,那世间所剩的,不过都是颟顸的庸医罢了。


孙哲平掂了掂腰上的酒葫芦,哗啦哗啦,酒液见底啦——酒喝完的时候,那家伙也要来了。


他笑了笑:“不必了,我心里有数。”


孙哲平向外头张了张,星斗黯淡,夜色却乌漆嘛黑晒锅底,怎么看也该过了戊时了。


障月的流云波动一下,孙哲平出了口长气:“都什么时辰了,这熊孩子。”


“小远,你出去找找唐昊吧。”孙哲平拍拍邹远,又道:“他若是饿了,你跟他吃了再回来。”


邹远神色微动,答应了一声就快快地跑了。


孙哲平望着门板,若有所思:“你说,他们会成为很好的搭档吗?”


邹远冲和,唐昊却像个扎手的毛栗子;邹远什么事都压在心里,唐昊却没有这种耐性。两相互补,倒也……


“前辈不是不想让他学狂剑吗?”


是,他烧糊涂了。天高海阔,扑到人身上的浪花,永远是崭新的一朵。孙哲平笑了笑,右手慢慢摸到无锋上。


“你想看落花狼藉吗?”




唐昊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就看越云楼主事哭丧着一张晚娘脸,八字胡一抖一抖的:“姑爷!少主回房时就气咻咻的,谁想到少爷会……”


主事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从孙家三表舅爷的乡下庄子送节礼讲起来,讲到指名给少主的那份节礼,就差给唐昊报了一串礼单了。然后又是什么在少主门外喊了好几声请少爷出来见人,一直没听到答应就推门进去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少主!


唐昊给这一串说得那是一愣一愣的,不是,你家少主又不是寻短见跳井死了,你这急咧咧地哭什么啊?


那主事也就是个纸糊的样子,擂台上乍一看很精明干练,实则是个逢事就哭天抢地的老货。


唐昊深吸了口气:“说重点。”


“一推门,就见桌上放着少主那柄从不离身的重剑,可少主却哪儿都找不见了!”


“找了多久了?”


“左近处少主爱去的地儿,都打发人去问过了……”


唐昊揉揉太阳穴,又搓了搓脸。


孙翔这是……离家出走啊?真成,这大少爷不见了,总有一窝一窝的人会惦记、会担忧,这刚出走没多久,他家主事就着人到处去找。唐昊酸溜溜地想,这大少爷什么都有,离家出走也不过有恃无恐地撒娇罢了,这傻瓜主事真是关心则乱!


等等!这孙翔……该不会是因为他说的那番话给气跑了吧?这跑出了柴房还不够,还要离家出走,这么能跑,他起先骂孙翔句“兔崽子”也还真是恰如其分……


“你要我出去找他?”唐昊又问了一遍,他这会儿可灵醒过来了——出去,出去他就拍拍屁股蛟龙入海,还会帮着找到人再回来越云楼?


“少主性子执拗得很,姑爷若见着了,兴许能劝劝。”那主事冲门边俩小厮打了个手势,石门两边大大拉开,主事又恭恭敬敬把唐昊迎了出去。


孙翔还能听他的劝啊?真是稀奇了。二来,就算孙翔肯听,他巴巴地跑去劝孙翔?他刚才是吃饱了,可这一觉消化得七七八八,可没撑着啊!


唐昊满脑瓜子都酝酿着出门就脚底抹油泥牛入海的主意,那越云楼的园林甚有风致,栋宇富丽,亭台月色相得,他自然没什么心思去赏玩。


门庭阔绰,嵯峨灯火下,有个女子闻声回过头来,看到唐昊便文弱一笑。


主事小声道:“那便是我们家小姐了。”


孙小姐站在门边,手中打着个小灯笼。那么微末橘黄的一点亮,陷在越云楼如昼的灯火里,本该如雨滴入海般湮灭无痕,却看得唐昊心口酸胀——孙哲平也曾这么打着灯笼、找他回家。


大抵天下人等一个挂怀的人,情状都大同小异。打着灯笼,张望着每一个行经的人……其实又何必看得这样仔细?若是当真爱重,便是看不清面容、听不清脚步,远处的路尽头上,夜色一闪,便知来人是归人。


唐昊一时便改了主意,想来找那大少爷也费不了多少时候。等一找回来,他就马上回去孙哲平那儿,连一刻也不要耽搁了!


他自然不敢上前同孙小姐照面,那女子便隔远了向他敛衽一礼,唐昊毛手毛脚也不知还礼,只是搓搓脑袋。


主事斟酌着问:“这……姑爷,您看您要带多少人去找少主呢?”


带人?唐昊“哼”了一声,稍稍提气轻功一纵,早已蹿出了十来步远。


主事心头警钟大作,张目望去哪儿还有一片唐昊的衣角?主事咳嗽一声:“小姐我感觉大事不妙……”


孙小姐贝齿一咬,复又抿唇笑笑:“不会,他……唐少侠,也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却说很好很好的唐少侠,正走街窜巷找很坏很坏的孙少主。唐少侠薄有些离家出走的经验,便一路循着自个儿出走时常去的地儿走走看看,什么糕饼铺子啦、瓦舍里敲大面鼓的、说桃园结义的、顶竿卖解的,唐昊都挤进人群中看过了。


说书的正说到三英战吕布,唐昊颇有些心驰神往,忍不住驻足听了一耳朵,等吕布终于被围攻跑了,唐昊才“哎呀”一声,挤出人群游目四顾。


国朝风气开化,不设宵禁,长街上灯火通明,扰得月亮都不敢现眼了。这样熙攘的夜晚,孙翔又会到哪里去呢?


唐昊颇为无措地挠了挠脸,挠了一手黑乎乎的泥下来。唐昊愣了愣……他好像也有五六天没洗澡了吧,哎不管了,一找到那少爷就插翅膀飞回客栈,用那大小姐的银子舒舒服服地买桶热水洗澡去!


他正漫无目的地挨家找过去,突听“砰砰”两声重物落地,一看,却是从个小酒馆中抛出了两条魁梧的汉子——这起码得有三四百斤呢!


“哼,还有什么人敢再嘁喳我越云楼的家事?”


孙翔?


一股劲风裹挟浓烈酒气荡来,唐昊连忙闪到一边——却又是个壮汉给给孙翔掀了出来。孙翔一手拎着个酒坛,另一手嫌脏似地挥了挥,又慢慢地走回了酒馆中。


想来是这几个壮汉看了今日的比武,酒过三巡推杯换盏胡咧咧了几句,给孙翔听了自然要遭整治。唐昊连忙跟上去,他见孙翔桌上已垒着好几个空酒坛,不过眼前人脚步稳健得很,不像是喝上了头的模样。


“你几岁了啊?”唐昊出手如电,自后头按住了孙翔倒酒的手:“大少爷,你在这儿喝酒,累我找了一个晚上。”


孙翔僵了一下,回过头来。小酒馆灯烛昏暗,稀微的一点光,好像全给收束进此人投来的一眼里。唐昊蓦地一凛,这孙翔的招子亮得厉害,剑一般能在他身上刺出个窟窿。


“哼,是你呀。”孙翔甩开他的手,又自顾自斟了杯酒,酒杯当空晃了晃,不知道他在敬谁。


孙翔一仰脑袋喝干了酒,下颌至肩颈绷得紧紧的,唇角的笑也是有棱角的:“你来做什么?”


唐昊自然要说“你家里求我来找你的”,可喉头滚动,出口不知怎么就成了:“来找你。”


孙翔哼笑一声,又去倒酒喝,眼神却没离开过唐昊。他好像根本不会醉,越喝就越清醒,眼神越来越清亮。唐昊几次被他看得想转开头,等孙翔少说也喝了十几杯,唐昊伸手“啪”地按到坛口上,冷冷地问:“你喝够了吧?”


“呵。”孙翔眼睛眯起来,去唐昊面皮上扎了一下,哼道:“你管我作什么?”


唐昊胸口一滞,差点又狗逼犊子王八蛋骂出口,他心道:呸,你个不识好歹的大少爷,以为自己是元宝还是铤子,谁又很想到处找你了吗?还不是受人所托,哼,费这老鼻子劲儿的。


孙翔一掌拍过来,就要推唐昊盖着坛口的手。唐昊和他拆解了几拳,伸足勾过椅子坐下,气道:“喝个没够么?那就和我喝吧。”


桌上就只一个酒盏,唐昊招手让店家过来:“再送几坛酒来,钱——”他下巴指指孙翔:“算他账上。”


“得嘞,客官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烫上酒。”


唐昊盯着孙翔,字字像挤出来也似:“拿烈酒来,越烈越好,这位小爷——想醒醒脑。”


“哎,……是是是。”伙计笑道:“两位爷稍等,酒这就来!这就来嘞!”


那伙计一溜烟跑后厨去了,孙翔勾了边唇角,嗤了一声,像是问唐昊,又好像在自己嘀咕:“和我喝酒,你是什么东西?”


他“砰”地一声拍到桌上,空酒坛空酒盏乒乒乓乓一震,脸突然凑得离唐昊很近:“你又凭什么说我学不好狂剑?”


酒气拂到唐昊面上,暖风熏得人都要醉了。烛光在污渍斑斑的墙面上一跳一跳,唐昊有瞬间怔忡。


是啊,凭什么?


孙哲平断言他,他又来断言孙翔,断言来断言去,总是旁人断言旁人。


他轻轻推开孙翔的脸,避而不提:“你喝醉了。”


“我没醉。”


“你就是醉了。”


“我——没有!”孙翔“啪”地拍过来一个酒坛:“姓唐的,你不是要和我喝酒吗,喝啊!”


唐昊“嗤”了一声,一巴掌拍开孙翔的手,仰头就灌。那店家果真拿来的是极烈的酒,酒液一下子冲涌入口入鼻,呛得唐昊满脸通红,咳得几乎躬下身去。


“呵。”孙翔哼笑一声,却没更多奚落的话,就着唐昊喝过的酒坛,自己“咕嘟咕嘟”灌了下去。他坐在酒馆的角落里,冷电般的眼神逐一扫过去厅上所有人。唐昊懵懵然也转头去看,可那些脑袋大同小异,实在看不出什么花来。


等他再回过头来,见孙翔正撑着脑袋,极费力地睁大眼睛在看他,好像还力求看得十分仔细真切,连跟头发丝儿都能看出近来运道。


唐昊是实在摸不清了,这孙翔好像没醉,又好像醉得厉害——“咕咚”一声,酒坛滚下地来,孙翔支脑袋的手慢慢松开,软软地半伏到桌上。


得,唐昊咂咂嘴,这小子这会子连骨髓都是醪糟了。


“你,姓唐的……”孙翔的声音有点黏有点轻,唐昊说不得只能抻长脖子凑近。他想要听得仔细些,却被孙翔乱挥乱舞的一掌拍到后颈上。


“嘶,他奶奶的。”唐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却到底没跟醉鬼计较。


“你又不识字,还是个小乞丐,你说、说,你为什么不肯娶我……”


啊?唐昊一口酒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硌得嗓子生疼。娶……娶你?这,这就不了吧!


“不肯、不肯娶我姐姐?”孙翔缠了上来,眼神像勾了芡也似的,糊糊稠稠地挂了唐昊一身。


……大兄弟,咱说话别这样断句成吗?


他的答案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唐昊屈指在酒盏上敲了敲,发出闷闷的“叩叩”声,“你姐姐很好,很美,人也温柔,只是我一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他自个儿斟了杯酒,喝几口就咳嗽起来,咳一阵喝一阵,咳得满脸通红,耳朵里轰隆隆的。


烈酒里什么都有,藏着无数的、无法遮掩的喜欢。难怪有人爱喝烈酒。真好啊。他也喜欢。


“我喜欢的人啊,他……”唐昊偏着脑袋想了想:“他是天下第一。从前是,往后是,永远都是。”


“天下第一?”孙翔懵懂地重复一遍,又伸手去摸个酒坛来,可拍来拍去却没拍开封泥。醉鬼有点不高兴了,咕哝一声问:“你喜欢他,因为他是天下第一?”


“不。”唐昊摇摇头:“他是我心里的第一。”


“第一?第一。”孙翔哼笑一声,面上的狐惑渐渐散开。


“哎。”唐昊低呼一声——是孙翔在他肩头重重地擂了一下:“不娶就滚。”


唐昊差点没给人推得掀翻过去,孙翔好似是在大发脾气,可唐昊心里却莫名释然许多,一口气终于松下来。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邹远是给孙哲平支使出来找唐昊的。


长街上尽是桂子的香味,夜风一来,小金珠噼里啪啦地下起雨来,惜花的人是不忍心踩过去的。


邹远忍不住贪心地深吸几口气,有花的地方都好,都很像他们百花谷。他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钻进每个挤挤的人堆里去找唐昊。


他一早就想出来找人了,可又怕帮主醒了要喊人,又怕……怕唐昊说:“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的事?”他怕这个,怕那个,瞻前顾后,素来如此。


他神情有些恍惚、又有些陌生地看着那些大说大笑的过客。灯光那样亮,绕城的河水波光粼粼的,邹远眼前所见的都是高高兴兴的人。


“吃呀!老张,这果子可甜了,你快尝尝!”


“哎哟,姑娘生得美,快戴了老太婆这儿的簪子,去给心上人瞧瞧吧。姑娘你看……”


“我的好奶奶,这可不能再便宜了,十文钱,少了我便不卖了!”


邹远摇了摇头,原来他已经这么久没下过山了——这回要不是锋哥带他下来,还不知道他要在山上守多久。


“喂,臭乞丐,你脏死了!”一声骄横的叱骂入耳,邹远抬头一看,登时一愣。


两个少年人,打斜对面的街跌跌撞撞地便过来了。店铺门口的灯笼一照,其中一个人,可不就是唐昊吗?


邹远心下一松,正要跑过去,却远远见到唐昊蹲下身来。夜风呼呼地吹,把只言片语送到他耳畔。“你上不上来?嫌脏你就别赖我身上。”


“哼。”另外的少年不知嘟囔了几句什么,过会儿当真跳到了唐昊的背上。


交叠的人影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唐昊偶然还停下来,反手将趴他背上的少年托高一点,一边骂道:“臭毛病!”


这条街不长不短,小孩子跑个来回,也就盏茶的时间,唐昊背了个醉鬼,难免走得慢些。唐昊给压着一步一颠地走着,秋风无差别地将酒气与絮语都送到邹远这儿。


他在阴影里藏得太好了。


唐昊背了人走过去,一点点走出他的视线所及。夜风将云雾吹得淡了些,吹开罩着他的阴影。


邹远失落地笑了笑,缓缓地缀上去。


十分好月。


tbc

【直】小孩子才要呼吸,追星女孩只会窒息

 @林嗎啡 要看的沙雕微博体

梗的来源是NARS与张涵予,以及另外1条大型饭圈严格现场,写得都很傻逼!不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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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259786):

 

@小82乖乖把门开开:彩妆……清清……彩妆1?[图片](你好这里有1吗.jpg)

 

@我cp不死你们终究是cpg:金主爸爸有眼光啊!这老韩一看就是来查抄黑店的!

 

@安哥拉霸兔:我们哥,是来谈并购业务的吧

 

@点我看清清与山东大葱激情1夜:呵呵哈哈,韩文清:恁女的平常就用这个么啊?(山东话

 

……

 

转发(421869):

 

@黄少天:哈哈哈韩文清你也能接到彩妆广告笑死我了哈哈哈这个定位很精准了哈哈哈哈!这哪里是请来走台的!这是大哥来巡店啊!“大哥你看这是这个月的进账您先看看”……

 

@张佳乐:老韩拿起1支唇釉:这些都是个嘛呀?【端详.jpg//@黄少天:

 

@喻文州:转发微博//@黄少天:哈哈哈韩文清你也能接到彩妆广告笑死我了哈哈哈这个定位很精准了哈哈哈哈!这哪里是请来走台的!这是大哥来巡店啊!“大哥你看这是这个月的进账您先看看”……

 

@张新杰:张佳乐前辈,那是天津话//@张佳乐:老韩拿起1支唇釉:这些都是个嘛呀?【端详.jpg//@黄少天:

 

@林敬言:噗//@张新杰:张佳乐前辈,那是天津话//@张佳乐:老韩拿起1支唇釉:这些都是个嘛呀?【端详.jpg//@黄少天:

 

@孙哲平:……没我帅[图片](孙哲平满脸唇印的彩妆广告表情包.jpg(配字:我爱你怕了吗))//@张佳乐:老韩拿起1支唇釉:这些都是个嘛呀?【端详.jpg//@黄少天

 

@叶修:不是老孙你这什么人呐,都跟你似的,拍个广告给人嘚啵嘚啵亲一脸啊,那人家MARS的工作人员也得敢啊//@孙哲平:……没我帅[图片](孙哲平满脸唇印的彩妆广告表情包.jpg(配字:我爱你怕了吗))//@张佳乐:老韩拿起1支唇釉:这些都是个嘛呀?【端详.jpg

 

@楼冠宁:平哥很帅//@孙哲平:……没我帅[图片](孙哲平满脸唇印的彩妆广告表情包.jpg(配字:我爱你怕了吗))//@张佳乐:老韩拿起1支唇釉:这些都是个嘛呀?【端详.jpg//@黄少天

 

1小时候的另1条微博:

 

@张小花与蛋糕裙边:有感而发!带噶都来说说自家爱豆的窒息操作吧(包含主动和被动)!抛砖引玉1个:我们乐就真的很棒,9周年的时候说要和粉丝吃鸡互动,选了个id类似“粉红萌萌水晶心”这种的萌妹号的粉丝,开麦后对面1声雄壮的山呼:老妹儿这咋整啊?我数了数我们乐倒吸1口凉气,足足屏息了10s,公屏上1片欢声笑语,我们乐终于开麦了:gg[图片](熊猫头表情包.jpg)

 

@平哥好帅小楼却只有钱:义斩几个人带了好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孩子开房,朝阳区黑粉以为是富二代召妓飞叶子,jc开门一看,一群人整整齐齐坐了一排在玩狼人杀,楼冠宁第一轮就死了

 

@黄老甜:天天生日直播打剑三说要组眼神交流战场,上线一看当天战场是丝绸之路,天天安慰粉丝说没事说不定对面恶人都是散排升级蓝装,进去一看对面后缀全是同服的,天天疯狂摇铃支援节奏好像太鼓达人,最后打出了0比1000的骄人成绩(天天是0

 

@cp搞一搞寿命十年少:听说叶修第一次去贴吧发言被吧主当成高仿号封了id赶出来了?

 

@韩文清全球唯一妈粉:韩文清加了官群要求检查粉丝作业,当夜2000人大群因为人数不足解散了

 

@糕糕看看妈妈吧:我们糖糕就真的很随遇而安(不是),去HK录节目上错了保姆车,直接被拉到马仔(误)101现场,混在一群马仔里毫无违和感,就像猕猴桃藏在鸡蛋里

 

@翔毛被:翔宝提着大包小包春风满面(不)进入高级住宅区,一小时后因包里迪士尼周边和昊昊分赃不均,二人在住宅楼下大打出手上了当地社会新闻

 

@人夫杰西卡:王杰希给家里扫地机器人取名灭绝星辰,并为心爱的机器人罩上了蕾丝防尘罩

 

@双花宇宙飞船:孙哲平发表微博“我和乐乐是真的”,微博一片沸腾奔走相告今天把下辈子的年都过了呜呜呜双花锁了,半小时后孙哲平说:对不起微博没发完,手机放口袋自己发出去了,我和乐乐是真的很饿,乐乐半小时狂吃22个海胆已经就医了谢谢大家的关心

【羡all】雪月

魔道祖师相关产出总结

 @林嗎啡 要看的金学练笔:

令狐冲心中忽想:“小师妹这时候不知在干什么?”

理论上是羡澄,但是羡忘和羡宁也有1点惹【3人强行成all


这一夜下了好大好大的雪,朔风撕开冬衣,直接向人胸膛掼去,冷得教人心口都瑟缩了起来。雪重重地压坏枯枝,“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山上早没有了花、没有了奔走的野兽。

 

魏无羡向山上张望,入眼只可见无尽的白、荒茫的天地,连山顶那座雄奇伟岸的庙宇也变得迷蒙隐约了。

 

他这才想起来,习武之人有真力护身,寒暑不惧,又哪里来得什么心口都冷了?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公子。”

 

魏无羡猛地回过神来,温宁披挂一头一脸的雪,也不及擦擦就上前向他禀报:“公子,夷陵百人、岘晥水盟十三家,连同另外联络的三百豪士都已经到位了。”

 

他勉强一笑:“琼林办事,我放心得很。”

 

温宁是谨慎惯了,又和他絮絮地翻覆确认了几件事情,无非都是哪门哪派来了哪些好手,对成事大有裨益。魏无羡“嗯嗯”了几声,温宁抬头一看,公子目光幽远,显是心不在焉。

 

他略一忖,又道:“公子,咱们还是按起先的计划。”

 

“明日腊八,菩提寺定然拥挤不堪,属下领着众人扮作香客,公子可趁机往须弥座,取回蓝公子的遗骨……”

 

蓝忘机死在这个冬日。

 

温宁心下轻叹,公子是伤心得有些混沌了。是以,他事事都要向魏无羡分说几遍,温宁低声道:“至于蓝公子的琴剑收藏在何所,属下尚未打探清楚,公子且再容限几日吧。”

 

“腊八啊?”魏无羡喃喃道:“呵……腊八。”

 

魏无羡怔忡一笑:“腊八啊,是个甜滋滋的、团圆的日子。”

 

温宁怕惹他伤心,自然不敢接茬,唯唯道:“是、是,公子说得很是。”

 

雪下得更大了,每一片都掷地有声,山上的老和尚一连敲了千百声木鱼。这雪所为何来?木鱼声中所愿何往?雪声、风声、呼吸声,除此以外四下静得古怪,再也没有更多的声音了。魏无羡心中忽想:“江澄这时候不知在干什么?”

 

天一亮就是腊八了,莲花坞的腊八粥最是好喝了。大师姊领着所有小辈,将枣子去了胡,团得圆圆大大的,山核桃碎里一点壳都不混,还有七八样果干、五六种谷子豆子,甜甜蜜蜜地煮上一大锅,谁喝了都不免眉开眼笑。左近的小孩儿闻到味道,巴巴地全来莲花坞门口讨要,大师姊便打发他和江澄站大门口分粥。

 

他和江澄都穿了莲花坞的服色,腰悬银铃、背负宝剑,整饬得鲜亮又体面。小孩儿喝了腊八粥,舌头都渍甜了:“大哥哥,我们长大了也要像你们一样威风。”

 

和我们一样?

 

他偏头瞧了瞧江澄,人家也在看他呢,这一对视啊,俩人都笑了出来。过了腊八,就是年了!

 

“和……和我们一样。”魏无羡痴痴地重复了一遍,自言自语:“我好想喝腊八粥。”

 

“是、是……”温宁觑了觑他的神色:“明日,菩提寺也有放粥,公子若想喝,那……”温宁动了动嘴皮,他到底说不出什么“待夺回蓝公子骸骨,再热腾腾地喝碗粥”。这种话,谁又能说得出口呢?

 

雪深入膝,魏无羡站在一天一地的苍白里,尖尖的下弦月,将他的影子割得小小的、碎碎的。温宁站得远开了,他自己个的影子给雪埋了一地,孤独得到处都是。

 

腊八。怎么偏偏是腊八呢?

 

那年腊月,他开罪了虞夫人,挨了狠狠几鞭子紫电。夫人盛怒之下,把他关进了水牢,还发话说要等过了上元才放他出来。长辈但有责罚,晚辈须撤了护体真力受之。他的伤全在背上,水牢卑湿阴冷,魏无羡只好狼狈地趴着养伤。

 

水牢寂静无聊,转圜不开,他镇日也只是默默运功,想想自己这个姿势有些像狗,忍不住“汪汪汪”叫了几声。

 

“叫得这么像,魏婴,你不怕狗了?”小门吱轧一声,江澄拎了个食盒走进来。

 

魏无羡转了转眼珠,凑近道:“你都来了,我还怕狗啊?”

 

“哼,油嘴滑舌。”

 

食盒里是好大一碗腊八粥,再加三四样小菜。粥面上用瓜子仁儿拼了个吉祥的图样,看着却不像是出自大师姊之手。魏婴心下了然,故意气他:“师姊拼的是什么呀?这样式可不如去年的多了!”

 

“爱喝不喝。”江澄重重地搁了碗,粥面上的图样一下子便颠得散了。“魏无羡,我可跟你说啊,今年没有你捣乱,咱们的枣泥都团得圆多了。”

 

他一边唏哩呼噜地喝粥,一边嬉笑着哄江澄:“好好好!等来年我出去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团得圆圆的,你要吃三角的粽子都没有,哎哟——”他笑得厉害,一不留神牵动了背上的伤口,自然要龇牙咧嘴了。

 

“该,疼死你吧。魏婴,衣衫快脱了,我看看伤。”

 

这人就是嘴硬心软。魏无羡一面慢慢地脱了衣衫,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个不停,叫得江澄嘴都抿得紧紧的。他看了人家这副关切的模样,心里自然受用得很,还拉了江澄的手按到背上,“你摸摸,多疼呢,昨天伤口又裂开了。”

 

江澄重重叹了口气,当真轻轻地抚上他的脊背。软薄的剑茧划过去,新生的皮肉麻酥酥的、轻轻跳动,好像有什么正在年轻的血脉里奔走。可是一收手,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天,也是腊八,也是尖尖的下弦月呢。月亮透过水牢小小的窗口,照得江澄暄软起来,软得教他几乎想吻过去。粥的香味,月亮的香味。啊,那一天,有月亮作证呀,他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呢?

 

魏无羡深深吸了口气,风雪硌得他肺腑生疼。温宁瞧瞧天、又低头看着地,“公子,天要亮了,咱们是不是先……”

 

是呀,还好那天他没有那样做,没有那样一个吻,否则岂不是妨害人家如今的喜乐安平。

 

他是江湖正道最不齿、最鄙夷的邪教妖人,自然不会、也不能有个名门正派掌门人的小师弟。江掌门,位列正道四席,娇妻美妾,儿女双全,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年,只有无穷无尽的后福。这和他魏无羡又有什么关系了?

 

“是,琼林,天快亮了,咱们出发吧。”

 

天亮了。

 

魏无羡不由地去握紧他的剑,剑陪着他走过云梦、姑苏、夷陵,还有许多愈发狭窄的路。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要拎着他的宝剑,去菩提寺接爱他的人回家。那个人曾经一琴一剑,说要陪他踏上这条同行寥寥的远路。他笑着说“好”,遂拔剑相应。尔时满树桃花,受剑气激荡而下,乱红如雨,春色绮丽。

 

魏无羡摊开湿漉漉的掌心,雪花融化成水,春与秋、月亮与桃花,最是人间留不住。

 

“公子。”温宁长叹一声,热的雾气在雪天里一闪而消,他说得郑重十分:“公子对蓝公子的深情,天下皆知,教人感佩不已。”

 

“呵,是吗?”魏无羡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里,步履蹒跚。似这样的大雪,云梦没有、姑苏没有,但从今以后,终年不化。

 

他说:“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

 

眼泪重重地落了下来,有汤沃雪。

 

fin

【叶凸】轩窗小记09

1个雷文,请 @鼬鼠布偶  @子黄时雨 吃

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09


叶修的确来了。

 

都传言帝后离心,可这二人分明默契得很呢。叶修今日是一个人也没让跟着,柔嘉殿也是静得蹊跷,洒扫的、唱喏的、挑帘子的,那些见了叶修就该扑通跪倒见礼的宫人尽都不见了,殿宇一时间萧瑟冷清下来,就仿佛临安湖上残荷逐水的秋。

 

叶修自己打了帘子进殿,屋里亦是阒无一人,轩窗下、小几上,做了一半的女红搁在那儿,看样子好像是件孩子的肚兜。叶修伸指轻触,身后已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来了啊,饿了吗?”陶轩从帘后转了出来,叶修转头去看,却是一怔——来人舍了皇后的服色不穿,倒是换了一身民间女子惯常的打扮,葱白袄儿、潞绸裙,光影粼粼,一动便是近十年的转圜。

 

前人说,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啊!

 

陶轩抿了抿唇,自个儿说了起来:“去移春殿看了沐秋,秋妹是一贯的年轻呀,我却老了不少。回来急着下厨,便没换下来。”她好像还很是不好意思,自己解嘲了一句:“年纪大了,旧衣上身时去照照镜子,还吓了一跳呢。”

 

殿内焚香清清爽爽的,细细分辨还有股微涩的药味,二人俱是半晌无话。

 

桌上排开十好几样菜,陶轩轻轻搁下了手里的碗,一面又道:“两条鱼煎了一碗汤,这面鲜得很呢,快过来吃吧。”

 

檐角铎铃叮当作响,叶修已回过神来:“今天有别的事,皇后,我不是来吃饭的。”

 

陶轩却置若罔闻,她很像个贤淑的妻子,絮絮道:“面汤要糊了,鱼也要腥了。吃过饭再……”

 

“啊——”陶轩一声惊叫,叶修已跨到近前,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他扣得那样紧、那样牢,紧到人身数百根骨骼一阵喀啦作响,刺耳得教人牙根发紧。男人掌心的热度,透肌透骨而来,天罗地网,竟分不清是谁人皮肉底下的垂死震颤。

 

他是半生戎马呀,手上劲力自然只大不小的,陶轩手腕上登时就是一圈浓重青紫,唇边那个正妻的笑容却岿然不动。

 

叶修瞥了陶轩一眼,又慢慢松开了她:“我吃不下。皇后,你就没有别的话解释吗?”

 

“刑部和大理寺的文书,你不是看过了吗?”

 

柔嘉殿难得灯火幽微,叶修眼底亦是一片晦暗,“看过了,所以过来听听,皇后是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三法司的文书又不是稗官野史,还能引出诸多遐思、种种猜测啊?要不然,去给叶修搭个戏台子,曲折动人、娓娓道来地唱一出《窦娥冤》?她自然不说了。

 

陶轩吹了吹腕子上的淤伤,几个银臂钏捋上去又滚落下来,叮当作响。旧时的臂钏啊,太俗了、现在戴着也太宽了。陶轩笑了笑,却答非所问:“你这几年呀,都只叫我皇后了,我穿上旧衣裙才想起来,从前……咱们也不是这样的。”

 

叶修叹了一声,却不看陶轩的脸:“是,陶姊。”

 

“哈。”陶轩嗤了一声:“皇上叫得真好听、真亲热呀,比之什么‘小王’、‘乐乐’、‘少天’的,嘴上的情爱也不遑多让了。可是你心里,一定在骂我,骂我手上肮脏血污,不配得很。”

 

“事情未有定论,你也尚未给我解释。”

 

陶轩摸了摸衣裳上的穗子,鹅黄已褪作米白,封箱多年到底是留不住一段娇嫩颜色。她喟叹一声:“是啊,若等坐实了,便自然是肮脏污秽了。”

 

叶修自然不搭她的茬,可看这意思,却也差不离儿。人能废言、人能废事,颠倒过来亦是寻常,世间有公道法理,人心却自有一番论断。

 

“可是皇上,我一直是那个‘陶姊’,从未变易。只是你变了呀!”陶轩摊开一双干净的手掌,翻覆看了看,突然盯紧了叶修:“哈!我自然是肮脏血污,你以为你的大好江山便好清洁、好干净么?”

 

“叶修,你想不想听,那时候我是怎么给你筹措军资的?你以为单靠我卖木材,就喂得饱你的三军将士?”陶轩吃吃地笑起来,她的宫殿里全是金子,那几乎是世间最好的东西了,远比什么人心际遇稳当多了。

 

“我呀,我带着你的亲兵,去将那些乡绅富户的宗子全杀了,却将幺子当猪猡养了起来。这些人逢月初不送钱粮来,我就孝敬他们一根小儿子的手指!人总共有十根手指呢!叶修,哈哈,你要打多久的仗呀,我都能给你弄来钱粮。当然啦,我的手段可不止于此呢,你还要听嘛?”她贴着叶修的耳畔,爱侣正在耳鬓厮磨,陶轩笑得得意极了,仿佛有金子在碰撞般的清脆。“可是我转回屋里,洗干净了手脸,你不照样还是将我拥进怀里,轻怜蜜爱,喊我‘陶姊’的么?”

 

叶修恍若未闻,静静地坐在那儿,仿佛一尊英武无俦的雕像,石眼石耳石心,看不见、听不见、更想不见,五六年前的一桩人间惨剧。

 

柔嘉殿的藻井上,日月星辰正在旋转,一伸手好像就能握住天地钧衡。纱绿的裙摆散了一地,是陶轩在敛衽行礼:“陛下江山来之不易,臣妾乞求国祚绵长,国朝千年、万年、万万年。”

 

陶轩跪在地上,丈夫、君王、日月都在她的头顶上,屋子那样安静,眼泪也有了声响。她狠狠地抹了把脸,头轻轻枕靠在叶修的膝头上:“这些事情,秋妹也知道,虽然很难赞同我,却也晓得时局不易。叶修啊,偏你不一样,沾了军政二字,却还这么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可笑啊、真可笑!”

 

“不过,你别怕、你不用怕的!”严妆和泪、污了素洁的衣裳,陶轩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发梦时的呓语,她说:“叶修,我和满天神佛分说明白了。我是我、你是你,你是转轮圣王,我自去畜生饿鬼、热恼铁镬,彼生彼世、此岸彼岸,我都不会牵累你的……”

 

她又不说话了,掩着帕子死命地咳嗽起来,是哪年哪月落下病根呢?是了!是那年自燕邑班师回朝,她途中产子不得好好休养,自此亏损了元气。叶修重重地叹了口气,从膝上捧起这张残妆狼狈的脸,终于别开了头。

 

男人疲惫不堪:“你已经是皇后了,为何还要操持这样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陶轩喃喃自语。


是啊,为什么呢?大抵因为人心是冷的,金子才是热的呀。


她直直地、怨恨地看着眼前的人。好多年前,她曾经义无反顾地抛下家族,去追随他,征战南北。她做了那么多,这个男人怎么敢厌弃她呢?

 

“我就是做了坏事,还要拿以前的情分要挟你啊,让你不忍心动我、不忍心杀我。”

 

陶皇后呜呜呜地哭、陶皇后哈哈哈地笑,她瑟瑟发抖、她严屹坚韧,金戈铁马向她呼啸而来,浓稠鲜血溅了她满脸。她抓不住苏沐秋的手、抓不住叶修的手,最终只好坚定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叶修,我放了斡脱钱,闹出了好些人命来,按律……你预备怎么处置我?”

 

叶修给她兜头问得一怔。


杀了?


废了?


再也不见她? 


“哈,我告诉你吧,你没法处置我,杀我废我,你一样都做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次,换她来紧紧扣住叶修的手腕,按落在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上。


——“因为这里,叶修啊,我怀了你的种,你快摸摸看啊!”

 

她终于,她终于在叶修的脸上看到了震愕、乃至恐惧的神色。男人用力想要抽开手,陶轩的五指却缠得越来越紧,仿佛攀附在松柏上的女萝。只要松柏长存,女萝就绝对不会死、不会松开!

 

那是她死死捱了、忍了、瞒了一个月的事情,只要看到叶修这样的表情,此前所有的痛苦都值当了。是她赚了啊!她让她的夫婿隔着肚皮,亲近他们的孩子。这个孩子啊,才是陶轩真正最想要的。

 

“你摸摸它、摸摸它呀。囡囡,是爹爹在和你玩儿呢!”

 

“砰”地一声巨响,叶修已用力蹬开了座椅——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逃离这座全然为母爱与慈和笼罩起来的殿宇!

 

“哈哈哈,崔立、你快来呀,我身怀有孕,你去……去把御医全都传来,我要好好地生下这个孩子。”

 

国朝的皇后伏在地上,日月星辰还是悬在她的顶上,明晃晃地伸手可掇。她大声笑了起来,可不久又哭了。

 

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真是真非安在?人间北看成南!

 

 

翌日,叶修有旨宣谕天下。

 

承天所佑,皇后陶氏梦感仙人而有妊。着出尽柔嘉殿盈果库金粮,赈济南北水患旱灾,广建粥棚、漏泽、陆地慈航。随地处分,不一而足。所修功德,回向发愿,次祈皇子康泰福慧。天下子为父后者,皆赐粟帛。


嘉世五年三月庚寅。


tbc

【叶凸】轩窗小记08

1个雷文,请 @鼬鼠布偶  @子黄时雨 吃

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08

 

“落花姐姐,你怎的出来了,脸色还这样难看?”

 

满院的落花深红浅碧,正殿小门帘子一掀,有个小宫人轻手轻脚地溜了出来,院中小鬟正扫着落花,见了便将笤帚一放,亲亲热热地迎上去说话。

 

落花脸上显有忿色,气道:“破军,你不知道,里头请安的小主们又闹将起来了。一个两个都敢拍着桌子,高声大气地和咱们娘娘说话。”落花说着,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不知尊卑廉耻的东西,若是在寻常人家,主母坐着,妾侍们都该洒扫侍奉、为奴为婢。哼,咱们宫里倒比不得民间了。”

 

“唉。”破军附和道:“落花姐姐,那几位啊,有皇上宠着纵着,自然是敢刁奴欺主了,轻狂得教人没眼子看。”她想了想,又问道:“只是这回,为着什么事儿呀?”

 

落花在地上蹬了俩脚,道:“这事儿啊,线头是王昭仪提起来的,她说……”落花眼珠子转了转,咳了一声,学着王昭仪寡淡的语气道:“‘近日啊,宫里宫外有件事情,传得实在不成样子了。那些宫女太监啊,惯会的爱嚼舌头,皇后娘娘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破军睁了睁眼睛,听落花续道:“咱们娘娘还没说话呢,喻昭媛便开始拢火了,说什么‘昭仪说话呀,真像瞎子吃馄饨,却教咱们不明不白了。’她这样一推一抬,和她一处的那位还不立马鼓噪起来,殿里一时间全是那位的声音。”

 

落花原是梨园出身,这会子戏瘾上来了,一会儿扮王昭仪、一会儿扮喻昭媛,还要辛苦劳动扮扮黄婕妤,实在是忙得不亦乐乎。只听她道:“王昭仪做张做致的,做出一副为难的神色来,说‘此事……唉,原是这起子宫人不好,竟敢说娘娘找人出去放斡脱钱,还闹出了好些人命来了’。”

 

“落花姐姐,什么是‘斡脱钱’呀?”

 

“就是收羊羔儿利钱。哼,这种事情王昭仪自个儿听过就算了,还敢拿到柔嘉殿来难堪咱们娘娘。咱们娘娘身体好了,王昭仪被削了权,自然心里不痛快,想方设法作践咱们娘娘,没谱的事情满口胡嚼咀。惹得那些没眼色的主,一窝蜂地都敢蹬鼻子上脸。唉哟,你是不知道,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破军伸了伸舌头,正要说什么,只听“哎呀”两声,她和落花的背上已各自挨了一下轻打。

 

“崔姑姑!崔姑姑!”

 

崔立竖着眉毛,叱道:“事儿做完了吗?这便躲懒起来了。娘娘吩咐了,说今日诸位小主子火气太旺,都该进碗蔗浆消火。你、你……”她点了落花破军,又点了院子里的流星和伏龙,吩咐道:“你们去小厨房帮着榨蔗浆,手脚都利索些,一做好就端进殿里,免得那些主子都给肝火烧死了。”

 

“是、是……”

 

 

落花等人都是陶轩用惯的婢女,手脚自然是麻利的。待她们埋着鹌鹑脑袋奉了蔗浆进殿内一瞧,却是韩德妃在说话:“空穴来风么?这件事的主管衙门,昨日都已经抄报刑部和大理寺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皇后也要糊弄过去吗?”

 

蔗浆滤过三道,又盛在莹碧的琉璃碗里,瞧着自然分外喜人。陶轩静静看着宫人们往每位主子的小几上都奉上一碗了,这才施施然道:“原不知道,德妃竟会私下里交接外臣、传递消息。我这个作皇后的,倒是宽纵得过了,才会让德妃生出了干政之心呀。”

 

这德妃持身甚正,惜乎有些讷于言辞,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却听张贵仪嘻嘻笑了两声,一个白眼翻过了天灵盖:“皇后娘娘都找人出去放羊羔儿利了,却不许德妃和亲眷外臣说几句话。娘娘可真是乌鸦笑猪黑,丈八烛台照不见自己呀!”

 

陶轩一手放在小腹上,眼里尽是一派悠然,仿佛德妃的诘责和贵仪的奚落只是一阵风。风过境了,陶轩掀了掀唇角:“贵仪说德妃是猪呀?德妃虽不纤弱,却也匀停,怎么也不像猪啊。”众人心里皆是纳罕,皇后今日可古怪得很呢,竟有心思和张佳乐做这等无聊的斗口。难道这斡脱钱之事,当真是子虚乌有?还是皇后早已想好了脱身法门?

 

“猪?什么猪啊,我只见了这东西六宫分明有位陶朱。”黄少天生怕张佳乐口舌不便给,抢着护她道:“娘娘姓陶,自然和陶朱有些渊源,虽居深宫,却很有些发财门路。银子上沾了人血,想必热烘烘暖融融的,摸着舒坦熨帖,教皇后娘娘睡觉都格外安稳些!”

 

众人自然咂舌不已,这把皇后的名讳叨登在嘴上已是不敬,黄婕妤竟还敢拿来说嘴。即便她是南越的贡女不识礼教,却也着实过分了些。刘皓脸色一变,正要护主,却听陶轩咳嗽两声,又笑了起来:“要不怎么劝你们用些蔗浆呢,既下火,又能把舌头渍得甜甜蜜蜜的,有什么不好了。陶朱公?婕妤说得好呀。那可是天下行商坐贾的祖师爷,千百年来享受香火,有商贾一日,就会有香火一日,长长久久、连绵不绝。这黄婕妤的祝愿呀,我就收下了。”

 

这下子,连黄婕妤也心下吃惊,她适才说的话也够厉害够放肆了,却还是给皇后笑语晏晏地打回来了。皇后的涵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整个一副端坐紫金莲的模样,也不怕叶修看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公文过来问罪吗?斡脱钱!那可是斡脱钱呀!国朝初立,便有严法,但凡放斡脱钱一贯以上,不论官民,皆处腰斩之刑。这……这落到皇后身上,大小也要废黜的呀,她怎还能如此安闲?

 

皇后是当真不怕吗?

 

韩德妃和王昭仪不禁对视了一眼,她二人当初传话母家,吩咐重办此案。这嘴上自然是大义凛然的,可要说有没有私心吧,是个人都在心里有自己的主意。

 

陶轩的手仍旧轻轻搭在小腹上,她近日是眼见着瘦多了,可眉眼间却多了种说不出的柔和。她呷了口茶,眼也不抬起来,只打发道:“德妃说要请圣裁,时候还早,这便学黄婕妤,去皇上下朝的路上等着吧。”

 

“诸位也早早退下吧,有功夫把嘴皮子磨成剪子,倒不如学学昭容,悄没声儿就怀上龙嗣了。唉,有一女伴身自然是好,可若不是皇子,到底也不是个指望。说不准将来啊,还有和亲去边陲异族的福分呢。哦,那也是好极了,这不又是嫁回母亲的家里了。”

 

刘皓听了这话,一时间眉飞色舞起来,啧啧有声:“哎呀,那可真是实在亲戚,亲上加亲呢!”

 

“你……你……”张贵仪不禁攥紧了指甲。皇后提及公主、又提及边陲异族,自然是向着她来了。她的小远才多大呀?这便竟然打起了和亲的主意了!

 

她、她的女儿也好,在皇家的眼里,难道都是可以随意处置的骡马吗?她自己入了似海宫门,身不由己也就罢了,却连尚扎着丫髻的女儿,暗中都是插好草标的!

 

张贵仪脑子里沉沉浮浮的,一颗心子给皇后一句“和亲”弄得入镬入鼎、如煎如熬的。一阵环珮叮当,妃嫔们大多走了,她却瘫在椅子上好久没站起来。

 

“贵仪。”是小张婕妤掌心微凉,按在她的手背上,张贵仪激灵灵地一颤,猛地缓过神来。“日头甚好,贵仪不带公主去御苑里走走吗?”

 

“是、是……新杰,多谢你了。”她扶着小张婕妤的手臂,稳稳地站了起来。骄阳刺破门帘而来,远远的,皇后的鎏金座椅上,竟泛出一种极不真切的光辉来。

 

她是商人之女,她是琵琶女,大家俱都是下九流的出身,难道就做不得同一个梦了?

 

 

“崔立,皇上今天会来用膳,你去让小厨房淘换点临安的菜色。”陶轩适才在正殿里赢得不可谓不漂亮,也算好好出了一口久来的恶气,这会儿自然胃口大开,连吃了好几块山楂糕,还颇为意犹未尽。崔立见了赶忙把碟子抢了:“娘娘,这东西可不能吃多了,怕是伤胃呢!”

 

陶轩摇摇头:“酸酸的,倒是开胃得很。今儿身上爽利了,我亲自下厨给皇上做个临安的汤面吧,唉,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是这个口味。”

 

崔立不免有些奇怪:“可是包公公没来传话,说皇上会过来呀。”

 

“他今天呀,一定会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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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意难求,各有业障

【叶凸】轩窗小记07

1个雷文,请 @鼬鼠布偶  @子黄时雨 吃

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呃,不好意思,为了防止被扣“融梗”的锅,文前我先说段屁话。因为今天看延禧攻略第49集,发现里头有个情节“对马的食物动手脚使人骑马时受伤”这个情节和本文1个情节极度雷同……不过这段剧情我发出第1小段的时候,延禧攻略还没有播到这个情节,构思大纲的时间又比之还要更早了。我将我发第5章(御马惊了小周的胎)的时间和与亲友聊起这个梗的时间发出来,以说明我没有融梗【打扰大噶看文了,不好意思



07

 

没有人听清皇后说了什么。

 

秾丽的妆容虚虚地浮在她的面孔上,像一件不合体的、过分宽大的衣裳,有小宫人剔亮了宫灯,照得她更见一副难支的病骨。人人心中都在猜度,所谓的皇后的病好了,不过是这个恋慕权力的女人,不肯放手的一搏。

 

昭容的裙摆在丹墀上开出一路素洁的花,她向陶轩走过去、越来越近。等崔立陡然变色,她已拾阶走了上来,就在皇后的鎏金椅旁站定。“哎哟!昭容……”崔立一叠声地叫道:“这可不合宫规呀,若无特别恩许,嫔妃是不能近娘娘身的呀!”

 

可周泽楷却恍若未闻,还去轻轻推了推陶轩的手臂,仿佛寻常人家的小妹在向阿姊撒娇,“娘娘,放了她吧。”

 

陶轩一晃神,临安的风物尽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年轻的姑娘啊,曾经把臂同游过一方潋滟。

 

“好、好……”陶轩瘫在冰凉的座椅上,她突然什么都听她的:“好、放了,我放了,崔立啊,快扶昭容去坐下,帮她垫个软垫。”

 

崔立偷眼瞟了瞟陶轩的神情,自去小心地将周泽楷扶去座上。昭容的座椅,前后挨着王昭仪与喻昭媛,殿里乱成这样、又连经几变,这俩主子居然还有心思悠然品茶,也不知是当真事不关己,还是心有丘壑。

 

“得天所佑,昭容无碍。小张才人,罢了,小张婕妤虽有三四嫌疑,幸而未铸成大错。便……”陶轩咳嗽两声,居高临下地看向张婕妤。这说来奇怪得很呀,她们二人隔了老远,可陶轩分明觉得张新杰正直视着她、观察着她,将她拉下一泓不冷不热的潭水里。

 

陶轩心里一突,忙正色道:“便着德妃带回去好生管教,再不许接近昭容。”她眯起眼睛,慢慢环顾了一周大殿,口中敲打了一番:“你们这些人,最好都给我灵醒着点。宫里的孩子难将养,谁都不许动歪脑筋。”

 

殿内如寒飙过后的残秋,满地狼藉、一片死寂,无人心中不在纳罕,怎么短短一炷香内,风向陡变。可是猜度是猜度,便是坐得离丹墀最近的韩德妃,也全然弄不清楚,昭容在皇后的座前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大几十双的眼睛在皇后与昭容之间瞟来瞟去,一眼一眼看得都快抽筋了,昭容倒好了,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请安请到这里,估摸着也要散了,刘皓适才被张贵仪和黄婕妤一顿难堪,自是不肯甘心。她斜眼瞧了瞧那两位,起身道:“皇后娘娘,张婕妤之过虽在可与不可之间,但张贵仪和黄婕妤当众顶撞、殿前失仪乃是有目共睹。婢妾恳求娘娘照宫规论处,否则……婢妾恐怕,自此六宫之中再无纲纪可言。”

 

“罢了。”陶轩这会子全没心思处分这等鸡零狗碎,想了想道:“崔立啊,去织造局和尚宝局知会一声,这半年不许给张贵仪和黄婕妤送颜色衣裳和时新首饰。”

 

要不怎么说,只有女子才懂女子呢,这样的惩戒,可比那什么罚金银、禁足、抄女则劲儿大多了、也教张黄二人够难受了。想来,她二人虽在叶修跟前格外得脸,三不五时也有赏赐下来,可叶修的赏赐这玩意儿哪说得准呢?再说了,叶修的赏赐!男人哪里懂得什么衣裳首饰的,到底不如自己送了图样过去,拿回来的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张贵仪登时就耷拉了脸下来,“砰砰”有声地盖了几下茶杯盖。黄婕妤倒是没发脾气,嗤了一声就去摇晃喻昭媛的手臂:“哎,文州,正好了,我看上了老叶给你的那几匹金宝地了,回头我拿去做件比甲穿,你可不许舍不得啊,大不了我再找老叶给你讨去!”倒惹得王昭仪听了,那是连连撇嘴。

 

刘皓兀自不肯罢休,还待要说什么,陶轩却颇为腻烦地挥了挥手:“我乏了,你们都散了吧。崔立啊,着人好生送昭容回去罢。”

 

“你……”她远远地眺了一眼周泽楷,原本想说“日后你若愿意,也可多来柔嘉殿坐坐”,可话到嘴边,胸口又是一阵酸苦倒涌的恶心,索性也作罢了。

 

 

国朝风气开放,女子都是一双天足。春秋天气凉爽时,宫里好些主子也愿意弃了轿辇,晃悠晃悠回去。往后天气越来越热了,若不紧着这春光啊,就要来年再见了。这不柔嘉殿大门口,就挤着好些个大小主子,嘁喳着要去宫苑哪里游玩。

 

小张婕妤今日受惊不小,臂上有伤,最好的啊就是回去将养着,德妃心里也是这么给她打算的。可临上轿辇,小张婕妤却道:“左右无事,我去御马苑。”

 

御马苑倒是个好耍的去处,一溜一溜的御马洗刷得干净可喜,平日也就支应支应大小典礼,要么就是供给内命妇骑。王昭仪正搭着婢女的手走出来,听见也来了兴趣:“御马苑?是该去御马苑看看……车前子,去,把别哥儿也带出来松散松散。”

 

德妃正预备着上轿辇,听了不禁皱眉:“新杰,你近日不适合骑马,早早跟我回孤烟馆吧。”

 

小张婕妤置若罔闻,不知是想起什么,还略笑了笑:“不骑马,去看看马也有些意思。”

 

看马能有什么看头啊,马又不会遁地、又不会下蛋,不骑就看看算什么事儿啊?倒是王昭仪颇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测出了这马有三十三种情状。

 

其中一种,是在御道上,无故脱缰狂奔。

 

“御马苑的马有什么意思啊!”黄婕妤挽着张贵仪的手,这会子也走出来了,只听她脆生生地道了一串:“哎,新杰我跟你说,这御马苑的马呐,就像御膳房的饭,错是挑不出,可温吞吞的没半点滋味。南苑的马儿才好玩呢!欢实得很呐,呼啦呼啦跑一圈下来,痛痛快快出一身汗……哎,乐乐,咱们去把老叶的翻羽和奔宵牵出来骑吧!”

 

“奔霄我骑絮了啊!”张贵仪去咬黄婕妤的耳朵:“我给你说,这马也太物似主人型了,噗……你真个骑两圈就知道,我没骗你!”

 

有些低位无宠的妃嫔听了,简直绝倒,都什么人呐,先斩后奏去骑皇上的马,还敢挑肥拣瘦的……哎,人比人气死人啰。

 

二人一拍即合,黄婕妤还打发宫人挽上几篮糕饼点心过去,说要在南苑开午膳,又凉快又有野趣……末了还去缠着喻昭媛:“哎,文州,文州也和我们一起去嘛,人多热闹,而且啊!老叶还新有一匹叫什么逾轮的马,全身青紫,骑上别提多风光啦!”

 

喻昭媛笑了笑,给黄婕妤正了正头面:“少天和贵仪去玩儿吧,我懒着呢。”一面顺手摘下她一根簪子拢袖子里头,道:“这金蝉簪你最喜欢,别戴着去骑马弄丢了。”

 

“哎,我省的我省的,记得叫小厨房做有建莲的冰碗啊!”

 

 

殿门口好大一阵喧闹,殿内却静得像个大棺椁,除去陶轩时不时的压抑痛苦的呕吐声。她适才应付这许多人,实在是难受得紧,待殿内一空,她便死死抓住扶手,吐了个天昏地暗。

 

“娘娘、娘娘!”崔立苦苦求道:“您如此不好,奴婢看……非请御医来看不可了!您这回……种种反应都如此厉害,又怎能瞒得过去呢?”

 

“呕——”陶轩面色一变,又是酸水上涌,可她近日吃不进什么东西,这会子实在是吐无可吐了,只能一阵一阵地干呕,就差把五脏六腑给呕出来了。

 

陶轩攥了攥帕子,勉强支在椅子上,眼里没有一点光。“崔立啊,万年县的案子,是今日开审吧。”

 

崔立略一想:“是啊,陈夜辉昨日又打发人捎信进来了。”

 

“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事。”陶轩面色败坏得很,唯独唇边的笑还算牢固:“等再捱两天,捱过这两天,就好了。”

 

“哼,哈哈……”陶轩双肩轻轻耸动一阵,连崔立也看不出是笑还是哭。当皇后,真的是天下女子第一得意的事情么?就能作威作福,杀人活人?

 

国朝的皇后呀,她空洞地盯着柔嘉正殿的门,好像有人会朝她走过来,可一眨眼,又不过是风、是花、是天下间的一切旁人。

 

“韩德妃和王昭仪,要想藉此扳倒我。”她又坐了起来,她觉得她赢了,她坚不可摧地说:“做她们的春秋大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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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哲平中心】风紧扯呼(上)

是给我们大花的生贺!(头都秃了没写完

本文主要内容4:人人都爱孙蛰皮!(所以会有明面上的双花、中等明面上的楼平和不怎么明面的韩平

接下来请大噶欣赏唐昊表演节目:鬼几把小说朗诵【

点名表扬 @林嗎啡  @鼬鼠布偶 缓解了我生贺的秃头


(上)

南疆边陲之地,桃李春风总是吹得那样早、那样急,暖融融的,去年冬天的愁病这便捂不住了,往后每一日都是簇新鲜亮的。

 

桃花树下两个少年正拆解招式,你来我往、难解难分。“吱轧”一声门开了,有个青年人抱了个好大的坛子出来,躬身在树下掘土。少年人一见,都不练剑了,一左一右地蹲在他身边。

 

“乐哥,坛子里是什么?”

 

张佳乐便“砰砰”拍了拍坛子,又“砰砰”拍了拍俩少年人的脑瓜子:“剑招练完了吗?这就来缠我。昊昊,你自己贪玩也罢了,还带累得小远和你一块儿胡闹。”

 

唐昊惯常给他训上两句,扁着嘴也不太生气,倒是邹远眼珠乌溜溜地盯着坛子,很是好奇。

 

“唉。”张佳乐半真半假地叹口气,笑道:“是今春的桃花酒,我想着啊,今年埋下,十年后这座山上的土,都全变成酒糟了。”

 

邹远问:“乐哥,你不是说再也不喝酒了嘛?”

 

“是啊。”张佳乐眼睛眯成小月牙:“我再也不必喝酒啦。”

 

他伸脚踏了踏土,趁俩小鬼不注意,各在俩包子脸上留了一个泥手印。张佳乐身形甚快,等后头跺脚大叫的声音响起来,他的绯衣早像流霞一般飘远了。

 

“你有没有觉得,唔……”邹远咬了咬下唇,迟疑道:“乐哥好像变得年轻了。”

 

“嘁。”唐昊嗤了一声:“笨呐,还不是因为那个男人回来了。”

 

邹远托着下巴:“哪个男人啊?”

 

“哎,你可真笨,就是……”唐昊想,突然操起块四四方方的石板来,在石墩子上“啪”地一敲,似模似样地涮涮嗓子,正色道:“话说世间风云变幻,常因人心不足。上可争武林盟主之位,下夺南北水道计里脚钱。每有宝物横空出世,便自有一番江湖风波险恶。”

 

唐昊这是预备要给邹远说书了,他有事没事总溜到山下玩儿,把茶馆里常说的那几样《儿女江湖传》、《名剑龙虎榜》都听得絮了,至于那些个什么《蓝溪艳想》、《剑影风流》、《嘉世姑妄言》的,他听一遍就能倒背如流,这会子便竹筒倒豆子也似给邹远卖弄了起来。

 

“话说这年,燕邑楼氏于南越寻到了个宝贝,便要押送入京讨天家的好。那楼家少主心知单凭自家镖行,尚不足以护得这宝贝周全,便另外聘了一名镖师。”

 

“一路上的江湖人士,甭管有没有落草为寇,对这件宝贝呐,那都是虎视眈眈的。那镖师古怪得很,没事时都躺在镖车上,怀里抱着只猫睡大觉,他睡猫也睡,早睡晚也睡。那猫看着没什么出奇之处,非要说的话,就是出奇的胖、出奇的懒。”

 

“这镖师是疏懒呀,可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只搂着猫侧侧身,将背上重剑信手掷出,剑锋所之山林水泽处,接连响起几声‘啊啊’的惨叫声。他就掏掏耳朵继续睡下,自会有别人给他捧回重剑。”

 

“说来也奇怪,每每那重剑捧回时,却不见一星半点的血渍,干干净净白练也似。那镖师将剑身在猫肚皮上随便擦擦,就收回鞘里。”

 

他说到此处,邹远不免发问:“杀人?杀人怎会没有血渍?说不准是那些贼人,一见到他的剑,就吓得跑远了。”

 

唐昊冲天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你别打我的岔。”

 

“好嘛,你继续说。”

 

“一行人走一路,一路无事。这一日晌午,镖队已进了青州境内,正说到要去下个市镇修整两日。那名镖师突然坐了起来,惹得一行人心里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青州境内比之江浙那是清凉多了,冷风习习吹得一行人头皮也松了,可那镖师却三不五时左右张望,惹得那楼少忍不住发问:‘平哥,你可是在找什么’。是了,那楼少对这镖师礼数甚全,可不像等闲主人家的傲慢。”

 

“平哥摇了摇头,不说话,却又慢慢地躺了下来,这么一躺,就躺到了……”唐昊打了个磕巴:“躺到了星斗阑干,远望好似万家灯火。这一盏灯分给一人,似那些孤零零的人,便只能望着别人家的灯兴叹了。”

 

邹远若有所思,仰头看看青天白日,咕哝一句道:“那,这个镖师有自己的星星吗?”

 

唐昊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往下说:“约摸戌时,众人只听见“簌簌”的破空之声,突然间无数道银光照眼,快得就似天雨流星一般。众人尚不及欣赏这奇崛的景色,已有几个弟兄大声惨呼了起来——原来那些长逝入怀的流星,竟是数十朵、数百朵的银镖!”

 

“银光一闪即灭,说时迟、那时快,近处山林里霎时间火光腾起,喊杀之声震天响,几件事情只在一息之间。待老镖头大喊一声‘弟兄们,来了硬点子’,众人纷纷抽出刀剑在手,却早已被团团围了起来。”

 

“你道这伙强人是谁?原是天下七十二路绿林山寨之首,总寨高踞在青州境内的霸图。寨中四位当家已按八卦方位站好了,身旁各带五六十人站开,眼看这楼家的镖队是插翅也难逃啰。”

 

“火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亮堂堂的,西南坤位上的三当家突然‘咦’了一声,直直木木地盯着大镖车上的平哥,‘你、你、你’了好几句,却终于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平哥笑了笑,也是于数百人之中,只看得见那三当家,颔首道一声‘是我’。一面拍拍趴他胸口酣睡的猫儿:‘王桂花,起床了!’哟,敢情这猫还有名有姓,平头整脸的呐!”

 

“另外三位当家,不免都转头去看那三当家。他站在风口里,看着单薄得很。三当家和那平哥眉来眼去一会儿,只知道低头去攥手里的连弩——是了,适才那些银镖便是这三当家所发出的。”

 

“楼少知道霸图不好对付,赶忙上前向大当家韩寨主深深一礼,还奉上了个贴金镂花的象牙匣子,道‘漏夜劳动韩寨主大驾了,这点子薄礼不成敬意,待晚辈回了京师,自还有旁的礼物要韩寨主笑纳。’他这意思,自然就是求霸图高抬贵手了,怎么说那宝物也是要上贡的呀!”

 

“韩寨主回头瞧了瞧三当家,三当家还是那副丢了魂儿的样子,好像连弩也拿不稳了。二当家发话道:‘明人不说暗话,珠玉金贝霸图不要,只要你那医死人、肉白骨的药’,这二当家打扮得像个弱质文士,说话却……”唐昊想了想,拗口地道:“却切中肯綮!对!切中肯綮……这趟镖的戏肉便是这宝贝了,二当家倒好像还很大方似的。”

 

“楼少一听不好,连忙回头去看镖车上的平哥,两拨人即刻便要动上手了。四当家颇为忧虑地看看三当家,问道‘乐乐,这东西你非要不可吗’,三当家死死地盯着那平哥,好半晌才强作平静,‘是,我志在必得,我……非要不可’。四当家悯叹了一声‘你若直接告诉他,岂不是更好’。”

 

邹远听到此处,不禁奇道:“‘乐乐’?”

 

唐昊这回却没骂他,还朝小木屋努了努嘴——鬼知道张佳乐关上门在屋子里捯饬什么。邹远想了想,也是心领神会:“你这评书说的是乐哥呀。”他见唐昊住口不讲了,不免拽拽人家的袖子:“昊哥,你快接着说呀。”

 

唐昊神气活现地咳了一声:“我渴了。”

 

等邹远鞍前马后给他倒了水,唐昊又折腾着要蜂蜜要果脯,吃得牙齿直发酸,才心满意足地重新敲起石板:“却说这两拨人势力悬殊得很,霸图对那件宝贝又实在是势在必得。韩寨主道了声‘有僭’,纵身上前两拳,那是虎虎生风呀,格开众人直接截那镖车。说也奇怪,镖车上的平哥却没怎么动弹,仍在咪呜咪呜地逗怀里的王桂花。倒是楼少重剑一抽,乒乒乓乓地拦了几招,口中大喊道‘韩寨主,在下留这件东西是真有救人的大用’!”

 

“韩寨主兀自不听,两拳直如精钢所铸,“绷”地撞在楼少玄铁所成的斩锋重剑上。拳掌重剑,金石交击,竟隐隐迸出火星来。楼少在他手下过不了十来招,就已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力。其他镖师知道厉害,卖命上前护在那镖车周围。却哪有那么容易!三当家每次稍稍抬手,楼家镖队登时是哀声一片。”

 

“不过,三当家好像总存着一念宽仁,银镖所中多是上臂、大腿等非致命之处,每每出手还犹疑得很。要我说,三当家这哪像打家劫舍的强人啊?”

 

“三不五时,楼少已被韩寨主压制得无处可躲,蓦地听“哧啦”一声,拳风所之处有无数灰蓝蝴蝶腾起,却是楼少右臂的一截衣袖。想来,若韩寨主不曾手下留情,燕邑楼氏少主人一条手臂早就废了,哪还由得他一心二用,竭力呼喊道‘平哥,你带着……走’。说到要带着某件事物走,楼少总是含糊其辞,却自然说的是那件宝贝了。”

 

“当夜有星无月,火光之中,霸图众人眼前一错,松柏上攀着的藤萝花簌簌直坠,竟是受剑风所激而下。王桂花嘶哑地‘咪呜’一声,镖车顶上已空空如也。韩寨主一偏身,一柄重剑挟热浪向他当头斩来,平哥笑道‘小楼让开,老韩,咱俩打打呗’。”

 

邹远不禁“咳”了一声:“原来他们都是旧相识啊!那还打什么呀?”

 

唐昊哼唧几声,继续道:“韩寨主眉头锁起来可吓人了,一面避过了狂剑士起手的倒斩和崩山击,问道‘你能打吗’?”

 

“平哥朗声一笑,‘你要拿我当废人看啊’?可是,世间又哪有他这样的废人呢?这平哥剑势连绵展开,真力浩然充盈,风云吞吐般就向韩寨主倾覆过来。韩寨主双眉一轩,也来了精神,二人招招猛进,每一招每一式,既是妙手偶得的精巧,又更是旷日累时的练达。眨眼间已各自抢攻百招!拳风剑风席地卷起众人衣衫,“噗噗噗”几声,好几个火把竟都给吹灭了。有些功力不济的人,渐渐觳觫起来,好像全然承受不了这样开山裂石的劲风。唯独平哥、霸图的四位当家的袍角,却如铁铸般纹丝未动。”

 

邹远眼中满是钦羡之意:“真厉害!这才是真正比武呢!”

 

“可是——”唐昊话锋一转:“这棋逢对手打了数百招之后,平哥身形一晃,劲松般的身子竟摇摇欲坠起来。可是他的剑仍握得那么稳,好像在倒下之前,他永远是锐不可当的。唉。”

 

“众人都是全身心地观看这场比试,可西南角上频促的呼吸声却实在教人忽视不得,待到平哥以剑支地再次腾起之时,三当家已失声叫了出来,‘老韩,让我……让我来打他!’”

 

“韩寨主重重叹了口气,当真依言退下来,面上颇为惋惜。王桂花适才不知去哪了,这会儿又咪地一声蹿平哥怀里了,肥是肥,行动之际也当真轻灵。平哥一条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却还咬牙笑道:‘老韩,你看我,比之当年如何啊?’韩寨主尚未作答,三当家已先一步扑上前来,可真个到了近处,一步之遥,却迟迟裹足不前。”

 

“没有月亮的夜晚,可三当家的脸上尽是如水的月色呢!”

 

邹远满面狐惑,心中暗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脸上怎能有月亮呢?多半是唐昊记错了。”

 

唐昊不知道邹远跟心里编排他,兀自往下背……不,往下说道:“那平哥一头一脸都是汗,还拿猫肚皮抹了抹脸,雾蒙蒙地打量几眼三当家,嗤笑一声‘抢什么抢,我不和你打’。三当家一听,上前抓住平哥的手腕,气道:‘我就要和你打!我偏要和你打!’。哎哟,这……这哪是什么武林高手出来搦战的模样啊?”

 

“他二人这扯来扯去,扯得霸图众人全没眼子看了。这时,突听树上传来笑声。两方人均是纳罕,这人来了多久了,怎么浑没半分察觉?三当家亦是一怔,面上怒气陡现,哪还是刚才那副欲言又止、暗诉衷肠的模样?只听他泼口骂道:‘叶修,你少装怪,先来后到,别伸筷子到这碟菜里!’”

 

“叶修?”邹远啃了下指甲:“就是,啊,我知道,就是那个……那个……”

 

“就是那个!”唐昊也没“那个”出什么来,撇了撇嘴又道:“叶修听了啧啧有声,‘哎哟老孙你听听,张大侠这是拿你当死人了哟,这你能忍啊?’他说话调三斡四的,开口就是挑拨,韩寨主听了也是面色不豫。”

 

“三当家更是急怒:‘我今天非要这药不可’,天上玉龙、地下银梭,三当家银镖熠熠,却近乎哀恳地看着那平哥,求道‘大孙……孙哲平,打一场吧’。”

 

“孙哲平叹了一声,拗不过他,终是抽出剑来。他,他还是和松柏站在一块儿。二人到底动上手来,可这又哪里是比武了。三当家长于暗器功夫,轻功亦是小巧,甫一交手,便立马能错开十余步之远,半空之中亦能折腰回身。数不清的银镖落雨一般,风雨之中孙哲平一身白衫却仍旧干爽,足尖轻点,朝三当家不紧不慢地追了过去。”

 

“他在斑驳如残阳的剑影中,三当家以银镖造星河、造出溶溶月等着他,二人打得全无半分烟火气,也无半点好勇斗狠的惊心,却端的是好看极了。好几次三当家瞧孙哲平落后几步,竟还回闪身回来等他。”

 

“这好看是好看呀,千年万年都是这么的好看!可比武没这个比法呀!众人耳中都是兵刃与银镖轻碰的琳琅声,间或夹杂着王桂花拖长的叫声。韩寨主瞧了瞧二当家的脸色,四当家摇了摇头,谁都没有发话让他们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孙哲平反手收住重剑,轻叹一声,问道:‘乐乐,既然已经下狠心夺药,为何还要留下一丝软弱?’三当家站在一节横出的松枝上,如风拂树叶般颤抖起来,讷讷几声:‘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只是……’他们这么一问一答,就像海浪连绵拍打摩崖,简直能拍到海枯石烂。树上的叶修实在听不下去、也看不下去了,腰间一摸,摸了一吊钱出来,哐哐啷啷乞丐敲碗也似地摇晃了一会儿。”

 

“众人都仰起脖子,看他又有什么处分。叶修摇了一会儿,突然劈手把这吊钱分成两半,嘴里道:‘五百文。’其中的五百文,又各自分作两堆,摊着手给众人看,还问道:‘这是什么?’”

 

“大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自然嗤之以鼻‘不就是俩堆铜板吗,又有什么好瞧的。’叶修点点头,双手轻轻握一下拳,再摊开时,掌心已各自安放着两朵黄灿灿的花。铜板呢?哪还有铜板的影儿啊!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尚来不及惊呼,又是‘嗤嗤’两声,这俩铜花各自飞出。孙哲平和三当家只觉发顶一凉,已各自被簪上了朵铜花。”

 

“叶修拍了拍手,剩下的那五百文钱,眨眼间又捏成了两朵铜花,口中还念道‘五百文钱分个半,你们双花啊……’他笑了一声:‘一对二百五’。”

 

“噗。”邹远听到此处,不禁乐出声来,唐昊也绷不住面皮了,俩小鬼一顿叽叽咕咕的乱笑,惹得张佳乐推开窗子训道:“笑什么?剑练完了吗?中午都不许吃肉了!都给我吃倭瓜皮拌鸡蛋壳去!”

 

唐昊才不怕他呢,别过头挤眉弄眼做了个怪脸,害邹远死命鼓起的脸又笑出来。这可好了,俩人同罪论处,张佳乐手在窗台上一撑,就要翻出来训人,可不知怎么又给人拖回去了。

 

“哦——”俩小鬼拖声拖调的,自是心照不宣,跟俩猫探出脑袋也似地看来看去。待那头窗户一锁,邹远又去拉着唐昊的袖子摆来摆去:“继续说,继续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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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凸】轩窗小记06

1个雷文,请 @鼬鼠布偶  @子黄时雨 吃

 @no curtain call 沉老师验收《张学》成果啦!

此文贞德非常雷,后宫,除了叶以外,基本上都性转了(包括老韩(不是我没有其他意思

我看实在不行就别看了,抟土造雷,是我的错!

部分角色的前情提要见→《后妃列传


赶着上钟……写得很急很糙……


06

 

在这宫里头,所有的消息不仅有腿、还有翅膀,更何况今晨一事涉及龙嗣,那更是比什么军情都更紧急了。

 

张贵仪不爱坐步辇,她素来说“我有手有脚的,何必靠别人走路呢”,可今日她却急急地跨上步辇,一路上还“快走快走”地催个不休。

 

待步辇在大漠孤烟馆门口一停,张贵仪不等通传,提溜着裙子就冲进了正殿,那满院的小黄门小宫人哪里拦得住她呀?

 

天色尚未全亮,门帘一挑,张佳乐杵门边一愣,原本以为伤了手正凄凄惨惨戚戚的张新杰,右臂早正好了骨吊高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等着德妃一口一口喂杏仁酥酪。

 

“这……你们。”张佳乐扶了扶钗子,又摸了摸纽子,好半天才晃过神来:“我……我来瞧瞧新杰。”

 

她这跑得香汗淋漓、鬓钗横斜的,实在不太像话,德妃看了一眼,重重拍了拍桌子:“什么规矩,进来也不通传。”

 

那桌子“砰”地响了一声,小碗差点震飞出去碎了,张新杰用完好的左手扶了扶碗,盯了一眼张佳乐:“看我?昭容那儿更该看吧。”

 

“去过啦!”张佳乐绣鞋一勾,不等德妃赐坐就勾了把坐墩自个儿坐了下来,“不过叶修在里头陪着小周,我就没进去,拉了俩御医问了问,说小周尚还没醒来,这孩子能不能保住,唔……还要看看。”

 

德妃听后,面色更是沉了下来。可这好歹也是风眼中心的张新杰却跟没事人似的,照旧挺有节奏地一下下张了嘴,等着酥酪自发自动地喂进嘴里。

 

“当时柔嘉殿传话过来让你去安胎,你为何不来和我说。”德妃皱了皱眉:“我可为你回了皇后。”

 

张佳乐也道:“就是就是,皇后的差使,那是好办的嘛!”

 

张新杰撩了撩眼皮:“你们——”

 

她们仨正说着话呢,德妃身边的烈焰挑了门帘进来,福身道:“娘娘,皇后娘娘宫里的贺铭公公过来传话。”

 

“让他进来。”

 

那贺铭是柔嘉殿的主事大太监,前年还给叶修赏了穿红三襕的体面,身份自是不同,进屋见了德妃也只是略低了低头:“三位小主都在啊,那也省得咱家多跑一趟了。”

 

贺铭手里麈尾一扬,慢条斯理道:“皇后娘娘请诸位小主往柔嘉殿一趟,娘娘说了,平日里那些一到请安就头疼脑热、手软脚麻的,今日一个也不许告假。”他说这话时,眼瞅着张佳乐,自然是意有所指了。

 

张佳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跳起来拦在张新杰身前:“小张婕妤册礼路上折了手,她也要去吗?”

 

“自然。”贺铭斜眼打量了一下张新杰,不阴不阳地笑了一下:“皇后娘娘为了昭容的事儿正着急上火呢。小张婕妤若是不在,皇后娘娘问起来,啧,咱家可没法子回啊。”

 

德妃斥道:“这是什么话?昭容御道上受惊,小张婕妤为救她伤了右臂,还有什么可问的。”

 

“罢了。”张新杰道:“请个安而已,分内之事。”

 

“那就请三位小主,拾掇拾掇赶快去吧,千万呀,别让娘娘等久了。”

 

他的麈尾一摇一摆的,张佳乐瞪着贺铭转身出门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

 

陶轩避病多时,近来虽是逐步收回了后宫大权,可每逢阖宫请安之时,那些在叶修面前格外得脸的、和她不卯的妃嫔,便削尖了脑袋想些告假的由头,屡三屡四地不来,陶轩却也好性儿没发作。但今日她特意发了话,这柔嘉正殿里头便坐得满当了,光影一动就是满殿的珠翠。

 

“今日的人,来得可真齐乎。”陶轩高踞正位,居高临下扫了一眼:“来了好些生面孔啊。”她扫了眼右下首的德妃,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德妃今年遴选新人,这都是些绮年玉貌的,德妃有心了。”

 

“谬赞,尽力而为罢了。”韩德妃被皇后点了名,自要按规矩起来福福身子,才显得谦恭。可这么一福呀,皇后却老久没让她直起身的意思。

 

“不过嘛——”陶轩眯了眯眼,敛容道:“德妃管束自己宫里的妃嫔,怎么就这么不上心呢。”

 

德妃眉心一跳,抬头直视陶轩:“嫔妾不明白。”

 

“不明白?不打紧。”陶轩冲崔立扬扬下巴:“你来说,说得分明些,务必让六宫的耳朵都听个明白。”

 

“是。”崔立转身向众人见了个礼,朗声道:“皇后娘娘之所以急急召各位小主来,是因有人向娘娘告发了一件险恶歹毒之事。”

 

“御马受惊,祸及有孕昭容,是有人故意为之!”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大殿之内满是嗡嗡嘤嘤之声,德妃素来庄重沉稳,现下她闻听崔立此言,放下脸来那是更见威严。蓝溪阁黄婕妤似是要有一番高论,可见主位喻昭媛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暂且按捺,黄婕妤也只好去冲张贵仪做怪脸了。倒是张佳乐没人管束着,重重地“哼”了一声,引得人人侧目,她却自若得很。

 

“有人告发,德妃宫里的张才人,笃信邪教,并暗中使咒术中伤昭容。”她说到此处,只觉得德妃一道锐利的视线直直刺来,忙偏开头向一旁道:“你,出来,把今早向皇后娘娘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帘后转出了个不起眼的宫人,一到大殿上就伏身跪倒,看她服色还未入流品,这样的宫人一瓦当砸下去能砸死仨,实在是没什么出奇的。可是德妃见了她却拧起了眉,这个是……嘶,是跟张新杰殿里伺候的,叫……叫什么来着。

 

 

张新杰淡淡地道:“金曜。”

 

那叫作金曜的宫人给她一唤,登时脊柱一颤,也不敢抬头,只是期期艾艾地向着崔立道:“是……是,是奴婢要告发,张、张才人施行邪教术法,暗中害了昭容。”

 

这柔嘉殿里暖融融的四季如春,她却像冷得厉害抖个不住,崔立看着实在不像话,温声安抚道:“你不用怕,此间事了,你再也不用回到张才人身边了。大家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可胆惧的呀?”

 

“张才人她……她有一块奇怪的银牌,正中间是横竖两道,边上还有两只,生着翅膀的马。本来,本来奴婢不该窥探主子的私隐,可、可这银牌着实古怪,所以,奴婢就上了心了!”

 

众人一愣,全都转头看向张新杰,她位份不高坐得挺靠后,本来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个妃嫔小几上都有的如意糕,给众人瞧了几眼才慢慢抬起头来,好像这小宫人告发却的是旁人一样。

 

陶轩眯了眯眼,冷然道:“继续说下去。”

 

“她,她给奴婢取名金曜,到了日曜*(注1)轮值的那天,就……才人就拿着德妃娘娘的手令,请了好些行为古怪的邪教僧侣到她殿里来。奴婢怕得狠了,根本不敢多看,可此事涉及龙胎呀,才人昨日刚请了那些僧侣进宫,今日,今日昭容就因御马发疯而遭罪,奴婢实在不敢隐瞒、不敢隐瞒啊!”

 

人群里一片交头接耳之声,连那些个素来规矩的妃嫔也互相看来看去,几个眼神便传递了种种犹疑、探究乃至幸灾乐祸的意思,吵个没完没了。

 

刘皓倏地起身,好像恍然大悟地道:“娘娘!张才人既有块古怪的邪教翼马银牌,昭容又是因马而受灾,此事昭然若揭,是——这是使压胜之术咒害昭容呀!”她偏头得意地瞧了眼张新杰,又笑盈盈地望着德妃:“也不知她的主位娘娘韩德妃,知不知情,有没有参与啊?”

 

她这一着直接把德妃也拉下了水,德妃的袖子底下不禁攥紧了拳头,面上是一派的肃穆森然。她身份贵重,自然不会去搭理刘皓的茬,可兜头一个屎盆子扣下来,却实在教人难忍。

 

她正强自忍耐,殿中跪着的金曜却突然转过身来,直直指着张新杰:“此刻,那邪教银牌便佩在张才人身上,众位主子若不信,自可以要张才人拿出来查看啊!”

 

刘皓亦道:“正是了,是该拿出来好好看看,若是张才人没有嫌疑,自然是最好的。无论有没有害人,总要给大家看看,才能心服口服啊。”

 

陶轩点了点头,立即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上前,伸出四只指掌粗大的手,就要去搜张新杰的身。张贵仪一看不好,三步跨过来拦在张新杰身前,劈手打了一个嬷嬷的耳光,骂道:“大胆!你是什么土鸡瓦狗、下贱胚子,竟敢对主子娘娘们拉拉扯扯的!”

 

那耳光甚是刮辣清脆,众人惊得一时间都站了起来,几个胆子小的妃嫔连帕子都给手汗浸得湿乎乎的。刘皓见势不好,尖声道:“娘娘!张贵仪阻挠搜身,这是赤裸裸地对娘娘不敬,意图包庇罪妇啊!娘娘,请按宫规治她不敬不臣不轨之罪!”

 

陶轩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只冲那俩嬷嬷点点头。那俩嬷嬷健壮得很,又有皇后默许傍身,自然不惧她张佳乐一个娇滴滴的贵仪的阻拦,将人往地上用力一掼,又要伸手去抓身上有伤的张才人。

 

“叮当”一声轻响,张才人不等两个嬷嬷搜身,就已自个儿伸左手去颈上,解了个银光灿烂的坠子下来,举高了在众人面前晃了两下,一面躬身去将张佳乐扶起来。

 

“婢妾是大秦景教*(注2)的信众,这不是邪教。”

 

她手持银坠子,慢慢步到殿中,沿路上妃嫔们的眼珠子全都黏到了那个坠子——这坠子纹样奇特,的确与中原常用样式大不相同。那宫人所述,同这坠子的模样一式一样的,确确是没有诓骗众人。

 

这样一来,有些宫嫔看向小张才人的眼神就有些闪烁不定了。前朝的摩尼教屡屡起事,教徒种种怪异之举不一而足,或聚众自焚、或割截身体,在场之人谁没有听过这血淋淋的惨状啊?

 

哎哟,真是怕人得很呐,宫里怎能容有这种人呢?这小张才人看着斯斯文文、不声不响不哼不哈的,谁知道背地里竟是这些诡异残忍的邪教中人呢。

 

这样的害怕是深深流淌在人们骨血里的,不能用脑子去想,但凡只要提及“邪教”云云,那些年少时见过的、口舌里嚼过的一齐翻涌出来,便如看到色彩诡异的毒蛇、鳞甲闪动的爬虫,那是一根扎在人们五感上的刺,教人没来由地害怕、没来由地不敢深思。

 

“大秦景教?”陶轩笑了一声,睥睨着满殿的宫妃:“你们听过这个吗?”

 

宫妃们纷纷摇头,不禁向座椅里缩了缩,生怕小张才人趁人不备突施邪法,会从哪里爬出一只虿虫、冒出几团鬼火,还有那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儿的邪物,不小心沾染一些上身,恐有性命之虞呢!

 

有清风乍然吹入殿内,教人精神为之一舒,众人抬起头来,听陶轩冷声发令字字清晰:“来人哪,将张才人押入掖庭严加看管,以正视听。她的主位韩德妃,暂且于自己宫中管束,非有懿旨,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那掖庭是关押有罪宫人之所,森冷可怖。陶轩三言两语便将张才人的罪状分付讫了,那张才人看着文秀弱质,给那掖庭里的嬷嬷一顿折磨拷打,那必然是生机寥寥了。韩德妃听得不好,正要出声阻拦,侍立皇后身边的崔立双臂一振,两个小黄门已一左一右地抢上前去,将张才人的双肩向后用力一扳,顷刻就要押出殿去了。

 

“慢!皇后。”德妃跨出一步,向陶轩深深一礼:“此事疑点甚多,且小张才人臂上有伤,掖庭阴湿不利将养,臣妾恳请先回过皇上再做定夺。”

 

陶轩衔着一抹淡漠的笑:“皇上正陪着昭容呢,怎么,是我这个皇后不够格管理后宫之事了?要退位让贤给德妃了?”

 

皇后这话说得真厉害,此事涉及德妃宫内的妃嫔、加之她曾一度掌握六宫大权,本来德妃实在也要避嫌一二的。可那些黄门粗手重脚的,摁在小张才人受伤的臂上,小张才人痛楚的神色虽只片刻,德妃却瞧得真真切切,这才忍不住出言劝止。

 

这韩德妃有嫌要避,出言尚需克制一二,张佳乐却全没这种挂碍。她适才给陶轩的仆妇掼在地上,半边身子疼得厉害,正蓄着一肚子的火呢。现在是再也等不得了,张贵仪霍然起身,昂首道:“皇后娘娘,若这大秦景教仅是因为众人未曾听说过,您就认定是邪教。那么我们滇藏交界地区,有不少人信受《佛顶尊胜陀罗尼经》,与中原北地所宗《华严经》殊为不同,娘娘也要将我们滇藏地区的释教算作邪教吗?”

 

陶轩双眉一挺,冷笑道:“贵仪为了给小张才人开脱,是要不惜将天下教派一股脑拉下水,全作邪教吗?”

 

“贵仪说得对呀。”眼见张贵仪已做了出头椽子,黄婕妤也关不住满肚子的话了,她故意不去看喻昭媛的眼色,直接帮腔道:“咱们南越之地,隔一山头便有不同的神,娘娘若要将这千儿八百的神都算作异教,那这南越不免便要是异国了。皇上辛辛苦苦打了江山、纳南越入疆域,娘娘一言一行,是要将南越这千里之地,生生扯出帝国的疆土吗?”

 

黄婕妤一通天花乱坠,她声音清凌凌的,犹如碎冰响动。她的官话却和张贵仪是乌鸦笑鳖爬,彼此一样烂出了新意,陶轩给说得一阵眼晕,好半天才咂摸出她言中诛心之意,不禁矍然变色:“放肆!”

 

“在皇后娘娘这里,怎能由得你们放肆?”刘皓急道:“二位小主在柔嘉殿里也敢这么高声大气,这是要尊卑颠倒、乱了纲纪吗?”

 

刘皓护主心切,只能抬出宫规来压人,可张贵仪和黄婕妤在叶修面前都不见得有多规矩,哪里又会被刘皓这么一句话震慑了。那张佳乐甚是泼辣,就差两手叉腰拿出她昔年在市井骂短秤的倭瓜贩子的风姿了:“我道是谁?原来是皇后娘娘座下的一等恶狗,应该受封为犬贵人才是!至于我,我本就是边陲乡野中上不得台盘的女子,皇上跟前都不计较我的礼数,犬贵人却要来越俎代庖吗?哼,管天管地管别人拉屎放屁,难怪连别人信受大秦景教都要管!”

 

刘皓胸口一滞,正要回口,却听黄婕妤抢在前头道:“尊卑颠倒、纲纪伦常,犬贵人所言甚是!可是我是正三品婕妤,你是从三品贵人,算来还低我半阶,难道不该规规矩矩地向我行礼,口称‘黄婕妤纳福’吗?刚才我进殿时你不曾向我行礼,这会子补上也不算太晚啊!”

 

刘皓头脑发昏,气得面色紫胀:“你……”

 

这庄重威严的柔嘉殿,给张贵仪和黄婕妤这样大闹一通,直是屋顶都要给掀飞了。按说平日里韩德妃也该拍案训斥一句“都在吵些什么”,今日却自然是由得柔嘉殿闹作一团,还要闹得越厉害越好。殿内正一团乱糟糟不可开交之际,却突然听内谒女官大声唱了个喏:“清秋阁献昭容到!”

 

献昭容?她这会子不是该在床上躺着吗?

 

众人闻言都转回过头来,只见门帘翻飞,周泽楷立在庭中、不事铅华,如花开转瞬的优昙钵罗一般,尔时春光浩荡、金芒镀身,遥遥望去,她浑不似此间真人。

 

陶轩一时间怔在座上,双目发直,好半晌才有些木然地喃喃道:“你……你回来了……”

 

算来,这还是皇后头次见到献昭容呢。

 

周泽楷甩开搀扶她的宫人,慢慢地步入殿内。

 

“娘娘,嫔妾孩子还在。”

 

“小张婕妤不曾害我。”


注1:即以七曜记日之法。我国通行顺序为日、月、火、水、木、金、土,七日为一星期,周而复始。始于古代巴比伦(一说始于古代埃及)。公元一世纪时,罗马人用之。七曜历七曜是日月和金木水火土五星的总称。日月五星称为七曜,早在春秋谷梁传已经有了。汉以后屡见此词。古人对日月五星有称为七政、七纬的,而七政之称在历志上尤为普遍。八世纪时摩尼教徒又由中亚康国传入我国。


注2:就是基督教的聂斯脱里派,也就是东方亚述教会,唐代传入中国……不过文里是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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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宫廷pvp真停赛几天了……等我写完生贺再来(

【叶凸】轩窗小记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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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哎,主子哟,奴婢在尚书内省这么几年,主子娘娘们的册礼,奴婢都有福分导引过仪轨,可从没见过您这样好的命格呢。”

 

“是哟,合荫福聚不怕凶危,这清秋阁呐,就是六宫福气所钟!您刚入宫一月有余,就已连晋两阶、身怀龙嗣。有圣上恩宠伴身,怕是来日诞下皇子,就又要晋封了。奴婢老着脸皮向您求个体面,待主子封妃时,还指奴婢来当您的导引嬷嬷……”

 

这是春日里最后一个吉日,清秋阁周美人晋位昭容,位列九嫔之次。按说嫔位上多是以姓为号,叶修却独赐她一个封号曰“献”,足见荣宠之深了。这不天刚昧爽的,这位新科昭容就给披挂一身,送去含元正殿受册了。尚书内省两位尚仪女官,自然是要在仪舆两边陪侍着,反正说吉祥话也不花精神不要银子,一路上啊,这好话自然流水价地往周泽楷耳中哗啦啦淌。

 

昭容有孕以来虽是丰腴了一些,可她整个人掩在大礼服和严妆之下,却更见楚楚的风致了。嬷嬷们说的那些好话啊、恩宠的,她也不晓得应些什么。实在是说得狠了抹不开脸,周泽楷也只好点点头、再点点头,点得导引嬷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求助似地看旁边的辇上抬着的小张才人——小张才人近日被指来给昭容安胎,皇上索性大笔一挥也给她晋了位份,和昭容同日受册,等一会儿辇舆到了地方,这位就是小张婕妤了!

 

长年受训的御马戴着金灿灿的衔铁,正在御道上慢慢地走着,沿路亭台还笼在灰蒙蒙的晨昏交界里,隔远了看好像就真成了天宫。可偏偏又时时有杨花吹落车前,春月柳、海棠含笑,这是人间才有的胜景呢。

 

小张婕妤面色整肃,内里却想着德妃小厨房里的杏仁酥酪……实在是要命!她和周泽楷都肚里空空给拉来受册,还在自己宫里这繁琐礼节就开始了,昭容有孕破例能喝碗牛奶顶着,她却是什么都没用就往含元殿抬了——这么一来,小张婕妤的脸色看着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两位导引嬷嬷心里直犯嘀咕,这俩主子都什么人呐!

 

导引嬷嬷也尴尬得很,面上还是得堆出温温的笑来,再走一程,过了丹凤门就是含元殿了吧。唉,这桩差事哟。嬷嬷心里还在三嗟九叹的,突然之间,驯顺的御马发了疯了似地引颈长嘶起来——只听一声惊叫,前头驭马的小黄门已被重重甩了下来。

 

“御马!御马怎么发疯!快拉住!”

 

事出突然,两位嬷嬷吓得无措,只一味没口子地叫道:“快拉住!昭容娘娘!不可惊了昭容娘娘!”

 

昭容的仪舆的一共四匹御马,当中一匹发起性来,这就跟传染瘟疫也似,余下的三只畜生也猛撂蹶子、猛蹬蹄铁,梗着脑袋就要往旁边的宫墙上冲撞过去。

 

“昭容!昭容!”

 

宫人全都慌乱地惊叫起来,仪舆上的周泽楷拼命伸了手想去护住肚子,可御马疯得厉害,她就像在惊涛骇浪之上颠簸,这嫔位大礼服死沉死沉行动不便,她死命挣了几下实在抬不起手来,只能勉强去扒那滑不溜手的车壁,尖利的护甲在上头,只能空划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哧啦”一声,小张婕妤利落地撕了宽幅的裙子,从自己的仪舆上跳下来,左右撞开只会嚷嚷误事的宫人,就要将周泽楷从这震得“哐哐”大响的车上拽下来。

 

“一个都不许呼喊!”小张婕妤喝道:“快!昭容抓我的手!”

 

那仪舆两边轩栏甚高,周泽楷得闻张新杰此言,也竭力从裹缚着人的大礼服里探出手去。可那四匹御马“吁吁”地长叫着,又颠来摆去南辕北辙地冲撞,周泽楷扑腾了几次,几次快抓住了张新杰的手,都因御马猛地一腾跃起来,又给荡开了!

 

“砰”,仪舆重重撞倒在红墙之上,眼见车驾侧翻,周泽楷势必重重摔落地上,张新杰纵身扑过去支住她,“喀啦”一声脆响,二人狼狈不已地滚到一边,小张婕妤眉心一蹙,右臂已给昭容生生压得折了。

 

只不过瞬间,就有宫人抢上来察看周泽楷,那四匹畜生浑然不知自己闯了大祸——“淅沥淅沥”之声接连响起来,四匹御马,各自在宫墙边上撒了四泡又腥又臊的马溺。

 

“快!快来人啊!快来看看我们昭容啊!”

 

 

“娘娘,奴婢有一事不解。”柔嘉殿里的香钟尽成灰末,夜漏已经尽了,崔立拿了薄荷脑油过来,轻轻按揉陶轩的太阳穴。

 

整座宫殿好像都渍在苏合香的味道里,细细分辨下来,还有种甜不甜、苦不苦的药味儿。陶轩皱了皱眉,索性一口气把那碗中乌沉沉的汤液喝个干净,“砰”一声搁下碗,她又扶着桌案躬腰欲呕。她是瘦得过分了,一俯身宽大的裙摆散了一地,就像过季了、委落满院的花。

 

“呵,什么事儿啊?”

 

“娘娘,其实……其实清秋阁那位,不论她生皇子生公主,却也碍不着咱们的事儿啊?”崔立递上水去,一面道:“您又何必听刘贵人调三斡四,自己去劳心劳力。”

 

“是啊。是嘛。”陶轩终于喘顺了气,却反问道:“崔立啊,你是和我一起过来的人。你说,从前孝献皇后对我好不好啊?”

 

崔立想了想:“照奴婢看,自然是挑不出坏的。”

 

“哈。”陶轩笑了笑,又是一阵咳嗽:“岂止是挑不出坏来,那时候我们跟在叶修身边,陪他征战南北,她、她对我也是好的,她和叶修那时候都喊我‘陶姊’……所以,我不能恨她。我,我没有理由恨她。”

 

“是啊,那时候,您和孝献皇后,还有皇上,在三军的将士的嘴里,就是一段佳话。”

 

“呵,佳话。什么佳话?‘齐人有一妻一妾’吗?”陶轩自己也笑了起来:“孝献皇后什么都掐了个尖,她来得早,早早就伴在叶修身边了,也早早地就死了。”

 

“来的时候争不过,走的时候,也争不过。她走的时候啊,郎中说她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什么皇后、什么太子啊……叶修,叶修为什么不能打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仗啊?打到孝献皇后再也拨不动琵琶、出不了主意,打到我再也筹不来军资、敲不动鼓……”

 

“娘娘,其实……陛下待您也未尝不好啊。伴着陛下从潜龙之时到如今,也只有您了……一直就只有您啊!”

 

陶轩转头看向窗外:“崔立,天亮了,去把刘皓给我找来。”

 

帝国最尊贵、最体面的女人正在发号施令:“今日请安,除了清秋阁那位,任何一人不许告假。”

 

“那,册礼路上伤了手的小张婕妤呢?”

 

“张才人?”陶轩勾了勾唇:“她是伤了手,又不是伤了腿。请她过来,她若是走不了,就拿我的仪仗抬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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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妹子让我写1下这个背景下的后宫位份等级……我是杂糅的其实:皇后>皇贵妃>(宸)贵淑德贤妃>其他什么封号的妃(比如庄妃之类的)>九嫔>婕妤>贵人>美人>才人>宝林>御女>采女【差不多这样,随便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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